第一節 外部塑造：來自文化、經濟、法律、政治與時代潮流的交互運作
五、 傳記留名對弘揚女性貞節的影響：流行文學推波助瀾
清代文人書寫了大量的貞節烈女傳記，對於貞節觀念的強化起了推波助瀾的 功效；「傳記」在清代分外興盛，是一種流行文類，不只是作為一種可定義的文類 而流行，更重要的是，傳記——記錄他人或自己的生命 142，也可以說是一項記憶 的工程，企圖將人的生命故事銘刻於他人的記憶中。143在形式上千姿百態；在內 容上流轉衍異。144西漢劉向所作《列女傳》開女性傳記之先河，影響著後世正史 列女傳的書寫。145《列女傳》內分母儀、賢明、仁智、貞順、節義、辯通和孽嬖 共七卷，記敘了105 名女性的故事。146
138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72。
139 同註 139，頁 72。
140 梁莉，《論明末清初傳奇戲曲中婦女貞節觀念的嬗變》(四川：四川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 學位論文，2008 年)，頁 11。
141 高新偉，《淒豔的歲月——中國古代婦女的非正常生活》(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6 年)，頁 52。
142 胡曉真，〈推薦序〉，收於《重讀中國女性生命故事》(台北：五南出版社，2011 年)，頁 1。
143 同註 143，頁 1。
144 同註 143，頁 1。
145 陳慧，《明遺民文人別集中的節婦烈女傳記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21。
146 同註 146，頁 14。
在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封建社會，有關女性各方面的文字記載甚為缺乏，而
女性貞節觀念的地位也因此大大提升，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皆對其強調有加，因而 加速「禮教」思想變本加厲，對於節烈風氣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157
貞女既象徵著崇高的德操，她們的行為又包涵了深刻的意識形態，因而明清 文人喜愛選取奇行苦節的女性作為他們寫傳的對象，宣揚他們所尊崇的道德風尚 從而規範女性的品行，因此節婦烈女作為他們筆下的絕對主體形象這一點勿庸置 疑。158中國傳記的長遠傳統其實同時見證兩種因素，一是教訓，亦即社會價值與 規範，另一個則是更為內涵而且普遍的人性心理需求。159為的是怕生命的軌跡在 他人的記憶版圖上消失、泯除，因而利用傳記，企圖將個人的生命故事保留下來。160 如：明初著名文人宋濂和方孝孺等都曾為節婦或賢母做過傳記，161明初蘇州昆山 婦女李惠，在丈夫死後，多人勸她改嫁，她誓死不從，因而得到明太祖的旌表。162 又如：吳紹曾為窮困的袁貞女寫了篇傳記，並解釋說，他怕她的名字湮沒無聞，
希望有朝一日史家能發現自己的文章，將袁貞女的事迹寫入歷史；旌表確保了貞 女節婦的名字的流芳百世，但是，即使她們遭朝廷或地方政府忽略，文人的一篇 傳記仍可以讓她們名傳後世。163
連篇累牘的節婦烈女傳記容易使讀者在無意識中，內化為人格核心與潛意識 認同的誤區，即貞節觀念發展至明清時期的鼎盛期，是這些流行女傳所犯下的對
「記載」和「事實」未完全的區分。164導致我們忽略了節烈行為是在歷史環境下 受道德教化所造成威嚇下的選擇，對於不順應潮流在社會上將被鄙夷、唾棄而無 法立足下使其成為自身主導下的附屬品 165但諷刺的是，在貞節觀念高度、過度膨 脹的情況下，只剩「貞節」這樣虛無飄渺的概念受到重視，反而這些受到表彰的
157 陳慧，《明遺民文人別集中的節婦烈女傳記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
頁15。
158 同註 158，頁 15。
159 胡曉真，〈推薦序〉，收於《重讀中國女性生命故事》(台北：五南圖書出版，2011 年)，頁 1。
160 同註 160，頁 1。
161 高志忠，《宋濂散文選集》(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9 年)，頁 169-170。
162 秦博、程晨，〈明清社會貞烈風氣的社會文化背景闡釋〉，《文史雜誌》(2015 年 2 月)，頁 38。
163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頁 90。
164 陳慧，《明遺民文人別集中的節婦烈女傳記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
頁17。
165 陳慧，《明遺民文人別集中的節婦烈女傳記研究》(武漢：華中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
頁17。
婦女，在傳文中通常不具名，僅記載著某某人之妻，或者是某某人妻某氏，或某 人聘妻某氏，或云某處婦，或某處女，參差不齊，識者惑之。166
一般我們談到史書中的《列女傳》，直接聯想到的即是傳中充滿了實踐節烈的 貞節烈女；《清史稿･列女傳》的內容是否亦為如此？現在我們以《清史稿･列女傳》
第一篇傳記田緒宗的妻子張氏的傳文為例167，傳記首曰：
田緒宗妻張，德州人。緒宗，順治九年進士，官浙江麗水知縣，有聲，卒 官。張欲戒管庫。謹視賦徭所入，發牘覈其數。代者至，請知府臨察，無 稍舛漏，乃持喪歸。教三子雯、需、霡，皆有文行。張通詩、春秋傳，能 文。168
傳中描寫的是一位輔佐丈夫之賢妻、教子有成的賢母，以及博通文史之才女。
但作為一個書寫重點的貞女，在傳文中竟沒記載她的名字，到後來，人們記得的 是她死去丈夫或是當官的兒子？旌表女性傳記的貞烈，到底是旌表女性，還是旌 表男性？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