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上，曾出現許多女性，視個人的貞操比身體、財產、乃至於生命更 為重要。例如，早在《古列女傳》中，〈梁寡高行〉一節就有記載，傳聞在中國東 周的春秋時期，梁王知道國內有個寡婦，名叫高行，年輕貌美，梁王覬覦其美色，
於是派丞相前往說媒，嗣遭寡婦拒絕，梁王並未死心，於是，寡婦又再以刀劃破 鼻子毀容，以全自身之「貞節」。1平心而論，世界各地的文明古國也不乏上述記載 的類似狀況，男性在有一定的權勢後，有些會仗勢追求弱勢地位的女性，而此時，
女性為了「自全」， 有時會選擇以自殘方式逼退男性，這種現象很有可能是因為 自歷史發展以來，相較於男性言，女性的身、心本較柔弱，男性容易傾向爭奪財 富、權勢、女色的外在成就，而女性則以守護「貞操」，作為追求自身內在成就的 方法。這很可能是肇因於生理因素的不平等，許多文明因此也都不約而同的出現 男尊女卑、男貴女賤的社會現象，此一現象，逐漸發展並根深蒂固成為一種觀念，
深入女性之心，逐漸支配女性思想，也左右了女性的言行止。中國歷史似乎就是 在此脈絡下，逐步要求女性應該持守貞節，到了明清時期，甚至還變成對女性僵 化而牢固的教條。持守貞節，變成女子唯一贏得社會崇高地位的途徑，也導致女 性貞節觀變成一種不可避免的歷史宿命。
這種頌揚女性自我犧牲乃至於自我殘害的「自全」手法，可說「饒具中國特 色」的貞節觀。隨著文化傳播，確實深刻地影響了近代東亞婦女的思維、生活模 式，並在婦女心中烙印了性別不平等的思維模式。以致於當「女權」的概念逐漸 在現代歷史、特別是東亞國家近代史中發展時，不少的衝突與阻力，其實反而來 自於婦女本身。例如，不論是在日本、韓國或臺灣，現代的社會裡，還是會有許 多年長婦女，只會把自己女兒的失敗婚姻，歸咎於自己教導無方，或認為是女兒 不對，甚至視作一件不名譽的事件。而相關司法案例中，也從不欠缺當自己女兒 面對來自女婿的家暴時，長輩不是替女兒伸張權益，反而是要求女兒要習慣「床 頭吵，床尾和」。畢竟，此類長輩認為，不能維繫完美的婚姻，會是婦女生涯上的 一大污點。我們試著回觀過往的歷史，這樣教導女性必須服從於男性，乃至於一
1 綠淨，《古列女傳譯註》(上海：三聯書店出版，2014 年)，頁 188。
再強調女性人格完美的說法，在中國歷史上有諸多記載。甚至還沒結婚前，就要 求女性必須忠於「未婚夫」，當未婚夫死亡時，還曾出現女性終身不再婚嫁的紀錄，
這在古遠的中國歷史或文學著作中都有記載。究竟是什麼樣的原因，讓這類故事 不斷遞嬗？甚至到了中國近代，竟演變為「貞女」這樣的教條觀？根據學者盧葦 菁的研究，「到了明清時期(1368～1911)，出現了大量的「貞女」，更引起社會大眾 注意，貞節牌坊還可說是能讓女性及家庭名利雙收的最佳途徑。2」，可以說，貞女 在宋代以前極為少見，至明代中後期開始流行，到清代時蔚為大觀。這樣的歷史 發展，原因是什麼？對後世有何影響？
一般而言，我們在歷史文獻看到的「貞節」，可說是婦德的通稱與形容。而「守 貞節」這個說法，也是具有特定的意涵的，「守貞節」，指的是對某些固定的對象，
作道德上承諾的一種實踐方式 3，「在大多數場合，指的是已婚的男女，對自己配 偶保持情感上的忠實關係；又特別是當配偶不幸亡故，堅持不與外人發生情感與 外遇的感情糾纏問題 4」。如果這種守貞節的主體是女性，這類婦女，通常就是社 會評價上具有「貞節」的婦女。雖然婦女具有「貞節」，不一定等同於婦女必須守 寡，以現代社會的眼光來看，守寡通常又只是已婚婦女個人的情感上抉擇，對於 未婚或者尚未完婚的女性，何來守寡、守貞的必要？未婚女性守貞這樣的論述，
在現代社會似乎顯得莫名其妙，「但在近代中國歷史上，已婚的「節婦」與未婚的
「貞女」，兩者都是道德觀變相後的產物，兩者緊密相關，共同表現了席捲明清時 期的驚人的女性節烈行為」。5
當然，從相關文獻可以發現，已婚的「守節」， 與未婚少女的「守貞」，本質 上仍是不同的。如同學者所研究，「兩者主要區別，在於：對於已婚的女性，貞節 是任何正派女子都應遵循的古老美德，他們指出，寡婦守節是可以理解的，因為 從禮、情感、經濟上來說，她們與已故丈夫的關係已經確立，彼此基於信賴、相 互依存而最終在兩人的情感上產生情比石堅的聯繫，這都是可以理解跟讚嘆的」。6 而且也有學者認為，「儒家從不反對未婚女子再次訂婚，文人們只是驚嘆於這些未 婚喪偶或者遇逢變故的年輕女子，何以有如此堅強的意志選擇守貞這條艱辛的 路」7？甚至，細究這類驚嘆的真正用意，以及其出現的文獻場合、描述方式，也
2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4。
3 馮夢龍：《情史‧卷一情貞類》( 收錄於魏同賢主編《馮夢龍全集》，第 37 冊)，頁 82。
4 同註3，頁 82。
5 同註2，頁 5。
6 同註2，頁 43。
7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43。
許儒家知識份子們只是要以女性們的表現，「舉輕以明重」，藉此暗諭或明示男性：
如果「貞女不更二夫」，那男性們是否更該「忠臣不事二君」？而有意將女性的忠 貞，等同於男性的忠誠。若從這點觀察，「守節」與「守貞」的關係確實完全不同。8 這就是已婚婦女的守節，這樣的婦女又稱「節婦」。
至於「貞女」，指的是女子經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後，同男子訂親，但 是在訂婚後、尚未舉行婚禮前，未婚夫已先亡故，女子因而守貞。9這些女性，她 們與死去的未婚夫僅有婚約的關係，無夫妻之實，甚至根本可能從未謀面。然而，
當未婚夫發生意外時，不論這個未婚夫當時是生是死，不少女性不是藉此擺脫毫 無實質的婚姻，反而是選擇終生忠貞於她們可能未曾謀面的未婚夫，甚至可能因 此必須抗拒本生父母的權威與指令。據相關歷史文獻顯示，「有時候，這樣的未婚 夫未必是死亡，而是身患絕症、另娶、出家、失蹤、離家、被征參軍，也有時候，
其實兩家的父母長輩都想解除婚約，但年輕女子還是對父母的權威產生抗拒，拒 絕毀婚，或者拒絕再次訂婚」。10這些年輕女子，有的選擇如妻子般為未婚夫守貞，
以寡婦的身份終其一生；有的甚至還因此遷入夫家，侍奉公婆直至終老 11，有的 更為激烈，選擇的是結束自己的生命，為未婚夫「殉死」以全自己的「貞節」。這 樣的現象，可以說是「守貞」嗎？何以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竟成為一種值得讚嘆 甚至仿效、草偃風行的社會概念？這點對生活在現在的我們來說，的確非常不可 思議，但難道在當時的中國社會，這就是一種習以為常的現象？
本文作者在此不禁感嘆，是否「天下之貞女」，必定是「天下之情女」？若是，
未婚的女性，何以對未曾謀面的未婚夫有這樣的感情存在？這當中必定存有某些 值得研究或探討的現象存在，而非我們現代人的一般生活經驗可以直接認同或感 知。在清代，多數的儒家、學者、文人們， 紛紛以自己的立場，把貞女塑造成有 情之女，認為「無情之夫，必不能為義夫；無情之婦，必不能為節婦。」12甚至明 示、暗示的歌詠讚嘆，「認為貞節是對愛情的最終升華，是對伴侶情真的極致表 現」。13設若如此，則對於那些與未婚夫僅有婚約關係，有可能終其一生與未婚夫 從未曾謀面的「貞女」來說，男女之間，到底有什麼事實，可以產生那樣深刻到
8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5。
9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07。
10 同註 7，頁 1。
11 陳麗君，評論：《矢志不渝》被自願選擇了做貞女(https://book.douban.com/review/5648733/)
12 梁莉，《論明末清初傳奇戲曲中婦女貞節觀念的嬗變》(四川：四川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 年)，頁 27。
13 馮夢龍，〈情史‧卷一情貞類〉(收錄於魏同賢主編《馮夢龍全集》，第 37 冊)，頁 82。
可以生死與共的情感？難道她們當真把「情」作為道德和倫理的實現？還是有哪 些不得不然的因素，讓這些年紀輕輕的女孩，有強烈主觀意識願意、或者被迫必 須拋棄、犧牲自己一生的幸福，選擇守貞？蘆葦菁指出，「當她們立志做貞女時，
其年齡小則十幾歲，大則二十幾歲，當她們選擇做貞女的決定時，在家庭內外(婆 家與娘家)均引發了極大的緊張，她們的父母都反對女兒成為貞女。但在貞女故事 中，父母的勸阻無益，只是徒然帶給父母焦慮，最後父母還是只能妥協於女兒的 堅持，這是否就符合社會忠孝節烈的定義」？14
這種看似守貞，但其原委著實令人不明究理的狀況，本文稱之「貞女現象」。
此種現象，起初多發生於書香門第，特別是一些出高層的政治或知識精英家庭。15 比如：「清朝有幾位大學士的女兒或孫女後來成為貞女，顧炎武(1613～1697)，即 是由一位具有「貞女」身分的母親領養並撫育成人」。16而清代的大文豪袁枚， 則 是和一位後來成為貞女的妹妹一起長大，袁枚對自己妹妹的境遇，曾數度感嘆，
這是禮教殺人，其中最是耳熟能詳的，莫過於《祭妹文》中，他感嘆：「嗚呼！使 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17。袁枚在此並用了「艱」與「貞」，可 見袁枚的對貞女守貞的隱含評價，是認為守貞本身是辛苦而可能不盡人情的。又 從這些故事亦可發現，貞女現象最初似乎是與飽讀詩書、或者對女性教育有一定 要求的精英家庭有關，甚至這些貞女，本身也多為熟識詩書的女子。但隨著時間
這是禮教殺人，其中最是耳熟能詳的，莫過於《祭妹文》中，他感嘆：「嗚呼！使 汝不識《詩》、《書》，或未必艱貞若是。」17。袁枚在此並用了「艱」與「貞」，可 見袁枚的對貞女守貞的隱含評價，是認為守貞本身是辛苦而可能不盡人情的。又 從這些故事亦可發現，貞女現象最初似乎是與飽讀詩書、或者對女性教育有一定 要求的精英家庭有關，甚至這些貞女，本身也多為熟識詩書的女子。但隨著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