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外部塑造：來自文化、經濟、法律、政治與時代潮流的交互運作
四、 歷代推行旌表制度的影響：政府創造女性守貞誘因
在貞節之風漸盛的過程中，封建統治者往往採取種種措施，制訂各種規章制 度，大力提倡、獎勵貞節。在漢代，政府賞賜貞婦以布帛，這是在法律制度上獎 勵貞婦的開端。81宋元以來，統治階級把守節的寡婦和貞女表彰為「節烈」、「貞烈」， 詔表門閭、樹「貞節坊」、建「烈女祠」等自不待言。82中國進入封建社會之後，
因男尊女卑觀念的形成，女人不參與社會事務，想要立節垂名，爭取更高一層的 社會地位，這種垂名，僅有靠為男子守節才能得到。一處處貞節牌坊成為中國傳 統女性恪守貞節的歷史印記，也使得無數女性為了得到這份所謂的「榮耀」，付出 了生命代價。83
旌表是朝廷對個人道德節操的高度肯定，是政府以國家名義根據一定條件、
按一定程序，對男女之守節義者，向地方發放的一種榮譽性的獎勵 84，獎勵其追 求與實踐倫理道德，建坊以表揚其行為。在貞節之風漸盛的過程中，封建統治者 往往採取種種措施，制訂各種規章制度, 大力提倡、獎勵貞節，使之處在與忠孝同 等重要的道德位置。主要目的是可使統治階級倡導的主流價值觀念、意識型態和 主流文化在民眾中形成一種「集體潛意識」，從而使社會的核心價值體系內化為自 己的實際行動，可見清代婦女的貞節旌表制度與清代政府的統治是分不開的。85
從下述整理，亦可看出旌表制度的歷史淵源：
(一) 漢代是旌表獎勵貞節的開端
其實旌表貞節烈女在中國古代出現甚早，最早的文字紀錄出現於西漢時期劉 向編纂的《列女傳》，其中記錄了兩個楚國婦女，因守節而被楚王封為「貞姜」、「貞
80 楊劍利，〈論清代婦女的社會地位—從清法典看〉，《江海學刊》第3 期(2006 年 3 月)，頁 149-154。
81 徐鳳文、王昆江，《中國陋俗》(台北：遠流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0。
82 徐鳳文、王昆江，《中國陋俗》(台北：遠流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1。
83 劉學華，《清代婦女貞節觀念的演化及其原因探析—基於 1840 年前婦女節烈事迹的研究》(山東：
曲阜師範大學歷史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31。
84 同註 84，頁 31。
85 同註 84，頁 30。
姬」。86秦始皇亦為守節的寡婦築台以表揚其貞節。但是，這些旌表只是一些個案，
是針對個別婦女的例子，不具普遍性。旌表作為一種制度出現於漢代，漢宣帝是 漢代最早進行旌表的皇帝，他曾經賜給穎川郡的貞女順婦「帛」以示獎勵。87直到 漢安帝時，已形成由地方官員推舉甄選的制度，在全國範圍內賞賜和獎勵貞節烈 女，由此可見，旌表制度在全國範圍內得到了普及，也可看作是旌表制度的雛形。88 在漢代，貞節觀念經董仲舒、劉向、班固、班昭以及諸多理學家的著述進一 步理論化，並得到社會充分認可和接受。89隨之政府也開始提倡、褒獎婦女守節，
賞賜貞婦以布帛，這是在法律制度上獎勵貞節的開端。90這種褒獎雖很簡單，但是 這種物質獎勵比精神上的獎勵更為有效。91過了一百七十七年，漢安帝元初六年又 有旌表貞節的事。當時不但朝廷上那樣提倡禮法，社會上亦有人以禮法裁訂女子 生活的標準(表一)。
表3-1-1 漢代獎勵貞婦的內容
皇帝 年代 內容
安帝 元初元年（114 年）正月 賜貞婦帛，人一匹。
元初六年（119 年） 賜貞婦粟，人十斛，甄表門閭，顯厥行。
延光元年（122 年） 賜貞婦帛，人二匹。
順帝 永建元年（126 年）正月 賜貞婦帛，人三匹。
桓帝 建和元年（147 年）正月 賜貞婦帛，人二匹。
資料來源：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40。
86（漢）劉向，《古列女傳》(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9 年)，頁 4。
87 李停停，〈論明清擬話本小說貞節烈女形象的成因〉，《西安建築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2 卷第 1 期(2013 年 2 月)，頁 52。
88 同註 88，頁 53。
89 劉學華，《清代婦女貞節觀念的演化及其原因探析—基於 1840 年前婦女節烈事迹的研究》(山東：
曲阜師範大學歷史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11。
90 徐鳳文、王昆江，《中國陋俗》(台北：遠流出版社，2003 年 8 月)，頁 50-51。
91 同註 90，頁 11。
從上表可見，漢代政府對貞節婦女的旌表並沒有制度化，但社會上對於貞節 觀念卻呈現出一種世俗化的趨勢，貞節觀念開始由寬鬆而日益嚴格，政府和儒學 家們對婦女守節的觀念也呈現不斷增強的態勢。92
(二) 明清兩代大力推行旌表 1. 明代旌表獎賞制度
明代的統治者對節烈女性的旌表力度比較強大，從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開 始，就有意識地對節烈觀念和行為給予積極的提倡和獎勵，使之處在與忠孝同等 重要的道德位置。93明朝以立牌坊，建祠院，置名冊，編入史書來表揚節婦。
明太祖曾有優禮寡婦的詔令：
凡民間寡婦，三十以前夫亡守志，五十以後不改節者，守寡逾二十載者，
均由官府旌表其門閭，並免除本家差役。94
朝廷不僅把旌表節烈婦女立為定制，將節烈婦女事蹟逐級上報，95 對守貞婦 女進行旌表，並且對受旌表的符合條件的貞節烈女以物質獎勵。96這一做法被寫入 了當朝的法律中，如《明會典‧旌表門》97載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 年》下詔：「凡 孝子順孫，義夫節婦，志行卓異者，有司正官舉名，監察御史按察司體核，轉達 上司，旌表門閭」旌表制度的推廣，很快產生了實效。《明史˙列女傳序》中就說明 了這一盛況：
92 劉學華，《清代婦女貞節觀念的演化及其原因探析—基於 1840 年前婦女節烈事迹的研究》(山東：
曲阜師範大學歷史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11。
93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56。
94 (明)徐溥，《明會典》卷 78（禮部），頁 37。
95 (明)張廷玉等，《明史‧列傳‧列女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頁 7789。
96 章義和，《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8 年)，頁 112。
97 李國祥、楊昶主編，〈明會典‧旌表〉，《明實錄類纂，婦女史料卷》(湖北：武漢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294。
明興著為規條，巡方督學，歲上其事。大者賜祠祀，次亦樹坊表，烏頭綽 楔，照耀井閭，乃至於僻壤下戶之女，亦能以貞白自砥。其著于實錄及郡 邑志者，不下萬餘人，雖間有以文藝顯，要之節烈為多，嗚呼，何其盛也！98
將節烈婦女事迹逐級上報， 還對受旌表的符合條件的節烈婦女以物資勵，
如：免除本家差役……等。從文中「不下萬餘人」就表明了當時烈女人數之多，
並且以節烈最多。
2. 清代旌表獎賞制度
傳統的道德標準深入人心，清朝入關以後，吸收了明朝的旌表貞節的制度之 外，另一個主要的特點是制度化不斷完善。清代官方開始有了旌表婦女的措施99， 在《大清會典˙嘉慶會典事例》中規定：
孝子順孫義夫節婦，自《順治)元年以後曾經具奏者，仍行巡按，再為核實，
造冊报部，具題旌表。
大致而言，即是透過國家權利的運作，賜予節烈婦女特殊的地位與榮耀，藉以對 社會產生影響，維繫人倫，達到「教化」的目的。100考核方式以婦女的德行良窳 為標準，分為貞、孝、節、烈四種名目。而旌表婦女的方式，可以包括：實物賞 賜、表以坊額、賜改里名、入祀節孝祠、國家載入史館，幾乎涵括我們在歷代所 見的各種方式。101
《禮部則例》規定：旌表資格的取得必須具備一定的條件，如守節年限、守 節行為的貞烈情形等。102即「自三十歲以前守至五十歲，或年未五十而身故，其 守節已及十年，查系孝義兼全厄窮堪憐者」，及為夫守貞的「未婚貞女」。103貞節
98 同註 96。
99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58。
100 駱為孺，《女性社會地位：傳統與變遷》(香港：香港教育局課程發展處，2010 年)，頁 45。
101 同註 101，頁 45。
102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59。
103 同註 101，頁 45。
烈女，包括「遭寇守節致死」，「因強奸不從致死，及因為調戲羞忿自盡」，以及「節 婦被親屬逼嫁致死者，童養之女尚未成婚，拒夫調戲致死者」…等等 104。每年地 方紳耆，族長、保甲長都要向官府公舉節婦烈女，各級官府都要給予表彰。 清代 時，京師、省府、州縣各自修建「節孝祠」，矗立大牌坊。被旌表的婦女題名坊上，
死後設位祠中，春秋致祭。並由官府發給三十兩「坊銀」，由本家為其建坊。105 清代強力推動的貞節觀，促使旌表制度更加成熟，上行下效。對守節表彰最 有力的是明代，清代沿襲明制，同樣極度重視女子貞德 106，因而清朝對貞節婦女 的旌表較以往任何一個朝代還要廣泛，專門任命禮部的儀制清吏司來掌理。滿清 朝廷為何如此熱衷於表彰節烈婦女？歷史學家指出，滿人的民族身份是答案中的 一個關鍵因素。107比如利用旌表是把清朝的王命合法化的一種手段，通過「將漢 族文化規範加以系統化和強化」滿人便「可以宣稱他們代表了漢族本土的道德和 社會體系，或代表了恢復這一體系的力量」。108也有學者認為，表彰滿族節婦可能 是清朝的一種方法，來確立「滿人和漢人之間的民族對等和平等，推廣滿人皇帝 是全天下統治者的思想」。109清代旌表門檻不斷降低並最終固定，據《大清會典事 例》和《禮部則例》110《旌表孝義貞節》的記述，可以了解受旌表婦女的性質（表 3-1-2）。
104 同註 100，頁 159。
105 同註 100，頁 8。
106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58。
107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 12 月)，頁 72。
108 同註 108，頁 72。
109 同註 107，頁 72。
110 倪正茂，《比較法學探析》(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06 年)，頁 837-840。
表3-1-2 明清兩代受旌表婦女的說明
受旌表的婦女 具體說明
節婦 婦女自三十歲以前守節，至五十歲者 婦女年未五十而身故，其守節已達十年者 烈婦、烈女 婦女遭寇守節致死者
婦女因強姦不從致死者 婦女因受調戲羞憤而自盡者 節婦被親屬逼嫁致死者
童養之女尚未成婚，拒夫調奸致死者 貞女 未婚夫死，聞訃自盡者
未婚夫死，在夫家守節者 資料來源：駱為孺《女性社會地位：傳統與變遷》111
據駱為孺的統計，貞女通常在下列條目下獲得表彰：「烈女」、「未婚殉節」、「貞 女」、「未婚守志」。其獲旌表標準與節婦類似，年至五十仍未婚守貞，就有資格獲 得旌表；若獲得旌表，朝廷賜給其家白銀三十兩，為她立一座石碑坊。112貞女旌 表劇增的情況只出現在康熙之後。圖3-1-1 和表 3-1-31 中的《實錄》數據，包含六 個皇帝在位期間獲表彰的貞女（去除自殺的）總數、年平均數和百分比。它們表
據駱為孺的統計，貞女通常在下列條目下獲得表彰：「烈女」、「未婚殉節」、「貞 女」、「未婚守志」。其獲旌表標準與節婦類似，年至五十仍未婚守貞，就有資格獲 得旌表；若獲得旌表，朝廷賜給其家白銀三十兩，為她立一座石碑坊。112貞女旌 表劇增的情況只出現在康熙之後。圖3-1-1 和表 3-1-31 中的《實錄》數據，包含六 個皇帝在位期間獲表彰的貞女（去除自殺的）總數、年平均數和百分比。它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