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聞未婚夫死而自盡的女性

同安閨秀洪汝敬，小字許娘，七歲，許字碣石鎮總兵東寧林黃彩子世芳為 妻。世芳弱冠補弟子員，未婚而歿。許娘聞訃，勺飲不入，臥五日而歿。

許娘少工吟詠， 然常自匿，不令人見，稿亦罕有存者。及卒，其家人於香 奩衣笥中，拾得數章，皆清麗可誦。如〈玩月〉云：「月色清如許，空庭 徹骨寒。惟餘月桂影，霜裏鬬嬋娟。」〈紅梅〉云：「絳雪應同豔，清香 不怕寒。渾如紅粉女，無語倚闌干。」〈春閨〉云：「遲遲春日上湘簾，

寶鴨心香手自添。閒向碧紗窗裏坐，呢喃雙燕語紅檐。」將逝前一夕，自 命畫工圖其貌，作〈寒梅白石圖〉，冰雪滿庭，縞衣獨立於梅林之下。次 夕，夜將半，有鳥飛鳴屋上，家人異之，曰：「當是郎魂幻化，邀余往也。

行矣！」因口占一絕曰：「已是姑延幾日生，親恩顧我未忘情。鳥聲啼斷 三更月，望夫臺山淚滿城。」以林聘鳳釵為殉，平日繡物悉以分戚黨，從 所屬也。時邑之縉紳為詩歌以輓者百餘人。(頁 38)

31 同註 30，頁 140。

在貞女現象發展的最初階段，貞女主要來自菁英家庭，或書香世家。她們從 小即受「禮學之教」，有很多教育良好的貞女同時也接受詩歌訓練。詩歌是明清女 性最偏愛的文學體裁，寫詩也成為她們表達自我內心情感的方式之一。從所舉案 例中，發現許多選擇守貞的貞女，都以詩歌展示她們崇高的道德理想與內心的情 感或感觸，如：

洪許娘，七歲時即許配林黃彩子世芳為妻，世芳從小體弱，未及結婚就死了。

許娘聽到未婚夫已死訊息，即不吃不喝臥床五日，絕食而亡。許娘平時常喜歡自 己一個人躲起來，寫下許多詩詞文章，但寫下的詩詞文稿卻少有留存。死後家人 整理遺物，只整理出數篇，每篇都是清麗動人的詩作。

死前一夜，她自己當畫工，畫了《寒梅白石圖》，圖中冰雪滿庭，縞衣獨立於 梅林之下。隔天晚上，到半夜時，忽然一隻鳥飛到屋頂鳴叫，家人詫異時，她說：

「當是郎魂幻化，邀余往也。行矣！」因此隨口說出一絕句：

已是姑延幾日生，親恩顧我未忘情。鳥聲啼斷三更月，望夫臺山淚滿城。

她認為已經是多活了幾天了，於是以未婚夫下聘的鳳釵為殉，平日繡物全部 分給親友，就追隨未婚夫去了。當時同鄉的縉紳用詩歌以輓哀悼者百餘人，洪許 娘是屬於才女型貞女，但是否也是禮教影響了她們的選擇，左右了她的人生。

(二) 投河殉聘夫：梅洛姐未婚殉夫

武進余宅村，有農人梅友仲者，生一女，名洛姐，貌端倩。幼失母，寡言 笑，友仲愛之，許字莊氏子。雍正戊申，女年十八，未嫁，夫以九月初一 日病故。聞訃，輒欲剪髮為尼，友仲止之。是日，即不食。至初三日，梳 洗畢，獨攜筐，自採棉，夕陽且西下，不歸。友仲疑而往視之，田間止一 筐在焉，所採棉甚少。友仲大驚，急呼人漉河中，得其尸。(頁 48)

在清朝，普通人家和高門大戶的女兒都有可能成為貞女。這個案例中的梅洛 姐，是個農人之女，長得端莊秀麗。幼年母逝，因而平日沈默寡言，父親疼愛有

加，將她許配莊姓人家之子。女十八歲時，其未婚夫 病故。收到訃聞時，洛姐立 刻想剪髮為尼，父親阻止她。從那日開始，洛姐開始絕食。三日後，梳洗完後，

她獨自攜著筐藍，去採收棉花，到夕陽西下，天黑了都還未回家。父親懷疑會不 會出事，即前往尋找，到田裡一看，田間只有一筐藍，裡面棉花甚少。心裡一驚，

急呼人到河裡尋找，果然找到了洛姐屍體。

小結：

雖然識字與否和優良教育並不是決定貞女人生選擇的重要因素，但在許多貞 女節婦的故事中，發現很多都是才藝雙全的知識份子，或許她們的知書達理，促 使她們義無反顧的選擇守貞這條路。但在清代，普通人家的女兒也可以選擇守貞。

如：才女型的洪許娘，聽到未婚夫已死訊息，即不吃不喝臥床五日，絕食而亡，

留下許多詩句與畫作。也有普通人家農人之女梅洛姐知道未婚夫死訊時，立刻想 剪髮為尼，被父親制止，即開始絕食，3 日後跳河而亡。

洪許娘與梅洛姐，雖然來自不同的社會和經濟階層，但有一點她們是相同的，

她們都認同一套核心的社會和文化價值，這是她們選擇守貞的基礎。貞女理想對 來自不同階級背景的年輕女性同樣具有吸引力，這代表清代在意識形態和文化的 整合是成功的。

(三) 投繯殉聘夫：即以繩為繯，投之而縊，案例有：

1. 殉情夫

光緒癸未，揚州有某巨公者，不知何許人，挈眷居鈔關外，其奴曰郁貴，

蘇人，年二十，聰慧秀麗，頗得主人歡。主人知其未娶，予以婢，固卻之。

一日，忽接家報，知父母病危，乃急歸。越十餘日，郁又至，且攜一少女 來，自言此女為胞姊，以父母俱逝，貧無以殮，願鬻於主人，以為二老身 後之資，婢之妾之惟命。某見少女婉孌可人意，遂納之後房。

郁既葬父母，仍就役，視前益謹，某愈愛重之。然郁於無人處，或夜深人 靜時，輒喟然長歎，或且泣下。偶為同伴所瞰，怪而問之，則支吾以對，

人遂不之疑。郁素不嗜杯中物，七夕，忽沽酒獨酌，仰視銀河，顧謂同伴 曰：「今夕非牛女二星相見期耶？神仙且然，人何以堪！」語畢大悲。同 伴亦不以為意。次日晨起，忽失郁所在，偵騎四出，杳無蹤影。某告其姊，

姊泣曰：「弟必死矣。弟死，妾何生為！」某慰藉者再，命人於水中求之，

果得郁尸於三叉河口，舁歸家中。其姊大哭，擗踊而呼曰：「妾誤汝，妾 誤汝！」是夜，即投繯自盡。

某大駭，疑別有隱情，命人檢其室，則又無跡，益不解。及殮，乃於其姊 懷中得錦囊一，啟視，則郁之絕命書也。書曰：「自舅死後，表姊三歲即 來我家，爾我婚姻，定於父母，十餘年中，兩小無猜。弟初意主人歸田，

告假完姻，不意父母大故，貧無斂具，計窮力竭，乃蒙吾姊施恩，一片孝 心，出此下策。原期見機行事，以踐舊盟，不意侯門似海，無隙可尋，兩 地傷心。姊既奄然致病，弟又膽怯，不敢入中堂一步。今生已矣，唯望吾 姊勿忘來世夫妻之誓，則九泉瞑目矣。」某閱畢，乃知二人本為未婚夫婦，

曰姊弟者，詭辭耳，因市良棺二，合葬之。好事者且為譜南北院曲十六折，

名曰《殉情夫》。(頁 76)

這則案例，是所舉《清稗類鈔‧貞烈類》26 個守貞案例中，殉死原因完全不 一樣的。案例中男女兩個人是青梅竹馬，兩人情意深濃，也訂下婚約。但因家貧，

郁貴去當大富人家的家奴，聰慧的他深得主人喜愛。一日，傳來父母病危的惡耗，

急忙趕回。約十日左右，郁貴回來，且帶了一個少女一起，說此女是親姐，因父 母驟逝，家裡無錢安葬父母，願將姐賣給主人，可侍奉二老到老，當婢女或妾都 可。富人見少女年輕貌美，就買下她，且先把她安置在後房。

郁安葬完父母後，仍然回到富人家，回來後比以前更加謹慎服侍主人，富人 因而更加愛重他。然郁在無人處或夜深人靜時，常喟然長歎，或暗自傷心流淚。

郁平時不愛喝酒，七夕夜時，忽然自顧自的喝起酒來。他仰望著天空銀河，忽然 轉頭對著同伴說：「今夕是牛女二星相見期耶？神仙且然，人何以堪！」說完傷心 大哭。次日早晨，郁忽然失蹤了，偵騎四出尋找，卻找不到他的蹤影。富人告知 其姊郁失蹤，姊哭著說：「弟必死矣。弟死，妾何生為！」富人再三安慰她，並派 人再到河中找找。果然在三叉河口找到了，眾人把他扛回富人家，其姊看到後大 哭，捶胸頓足喊道：「我誤了你！是我誤你！」當夜，即投繯自盡了。

富人大驚，認為其中定有隱情，命人查他臥室，卻查不出什麼，越發覺得可 疑。直到大殮時，才從其姊的懷中找到一小錦囊，打開一看，是郁的絕命書，書 信中寫著：

自舅死後，表姊三歲即來我家，爾我婚姻，定於父母，十餘年中，兩小無 猜……不意父母大故，貧無斂具，計窮力竭，乃蒙吾姊施恩，一片孝心，

出此下策……今生已矣，唯望吾姊勿忘來世夫妻之誓，則九泉瞑目矣。

富人看完信，才知二人是未婚夫婦，之前說是姊弟，則是謊言。於是買了二 副好的棺木，將二人合葬。好事者且為譜南北院曲十六折，名曰《殉情夫》。 小結：

此篇定名為「殉情夫」，「殉情」，顧名思義，就是男女之間為了表達自己情感，

而甘願一起自殺，或在一方死後另一方為其殉死的情況。因而此案例是唯一不同 於其他貞女殉死的原因，是屬於男女雙方從小青梅竹馬感情深厚，又有婚約的未 婚夫婦，是「矢志不渝」的關係。

兩人因為家貧又父母雙亡，無錢辦理後事，郁貴未婚妻，出自孝心提議要賣 身來安葬公婆。郁貴只能同意，想爾後再見機行事。沒想到此後雖同住在一個屋 簷下，但侯門深似海，兩人連見個面都無隙可尋。郁貴想到此生兩人無望在一起，

於是痛苦投河。其未婚妻在看到郁貴的屍體後大哭，捶胸頓足，當夜，即投繯追 隨了。

這個案例不同於一般貞女的殉死，一般貞女在得知未婚夫的死訊時，追隨未 婚夫自盡的，叫「殉節」。而郁貴跟未婚妻兩人相愛，卻因為籌措父母的喪葬費用 而無奈賣身到大富人家。在傳統孝道與愛情兩難下，選擇孝道，兩人因而被迫分 開。在男方痛苦自盡後，女方為其殉死，此種情形稱為「殉情」。

2. 史氏女投繯殉未婚夫

史氏女，秀水史家村人。年十六，字仁和沈守坤。守坤為觀察世燾次子，

觀察罷官，僑於禾，而以官逋游四方。守坤年十七，赴杭應童子試，以疾 歸，旬日而死。訃至女家，女方刺繡，聞變，以翦盡碎之。七日不食，痛 幾絕，泣請於父母曰：「婿雖死，兒誓不為他人婦，曷令兒即歸乎？」父 母度不可驟移其志也，姑以觀察未歸告之。乃日夜飲泣，見守坤於夢中。

守坤足微跛，舉足示女，言自杭州來。婦驚寤，徵之所親而信，於是求歸

守坤足微跛，舉足示女，言自杭州來。婦驚寤，徵之所親而信，於是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