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探討貞節觀念演變的過程，並使用《清稗類鈔》作為分析的案例。在 清代，可說是中國歷史上貞女現象最盛行的時期，貞女現象已然遍及全國，然而 地區的差異仍然存在。有兩組資料可用來比較地區間的差異；一組是朝廷旌表資 料，另一組是方志記錄。從技術角度來說，方志較為理想，因為它的信息更全面
《常包括獲得旌表的和未獲旌表的貞女》58 。本文所引為《清稗類鈔》第六冊〈貞 烈類〉之守貞案例，比地方志更貼近民間傳聞。本文將著重於「貞女」案例分析，
探討清代守貞現象的形成與當時帝國時期的政治、文化、思想變遷的部份來研究 與分析。稗史，記錄瑣細之事者也。《漢書》注如淳曰：「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 立稗官使稱說之。」因謂其所記載者曰稗史。59
《清稗類鈔》是關於清代掌故遺聞的彙編。從清人、近人的文集、筆記、札 記、報章、說部中，廣搜博采。晚清遺老徐珂（1869 年～1928 年）編撰。徐珂，
原名昌，字仲可，別署中可、仲玉，浙江杭縣（今餘杭）人，清光緒間舉人，曾 任袁世凱幕僚，未幾辭退。長於文學，善詩詞，以《清稗類鈔》聞名。60
《清稗類鈔》的作者匯輯野史筆記、家藏秘笈、傳聞異辭與報刊資料，將清 代的朝野軼事遺聞，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各類人物事蹟，仿清人潘永因《宋稗類 鈔》體裁，分門別類，按性質年代，事類相從，編撰成書，上起順治、康熙，下
57 劉長江，〈明清貞節觀嬗變述論〉，《西南民族大學學報》第 12 期(2003 年 6 月)，頁 214-217。
58 蘆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00。
59 金振華，〈《清稗類鈔》文學類例析〉，《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4 期(2006 年 4 月)。
60 金振華，〈《清稗類鈔》文學類例析〉，《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4 期(2006 年 4 月)。
迄光緒、宣統，博採清人之筆記、札記、報章，編輯而成，全書分時令、地理、
外交、風俗、工藝、文學等92 類，其中「文學」又有 392 個細目，再分文字、語 言、詩歌、散文等，其中「文字」又分漢文、滿文、迴文等。61
此書內容豐富，分類清晰，檢閱方便，對研究清代文史頗具價值。書中涉及 內容極其廣泛，舉凡軍國大事、典章制度、社會經濟、學術文化、名臣碩儒、疾 病災害、盜賊流氓、民情風俗、古蹟名勝，幾乎無所不有。62 編者態度比較嚴肅，
許多資料可補正史之不足，特別是關於社會經濟、下層社會、民情風俗的資料，
對於研究清代社會歷史，很有參考價值。然資料大半係作者歷年閱讀時隨手札記 而成，未能詳註來源，後人引用時，難免有無從徵信之感。
《清稗類鈔》《貞烈類》中一百零八個案例中歸納有：烈女二十例、貞女六 例、貞婦七例、烈婦五十四例、節婦二十一例。本文主要著重在「室女守貞」的 案例分析。守貞13 則故事中，有居娘家為已故未婚夫守節的，在民間社會又稱為
「望門寡」。有未婚夫死後，前往夫家守節的，又稱「抱主成親」。63有為侍奉年邁 父母盡孝道而拒婚的、有代替父母扶養兄弟姊妹而拒婚的皆稱為「貞女」。她們終 其一生不再有婚配守其貞節，甘願忍受孤淒與漫漫長夜。貞女殉節有兩種狀況，
一是未婚夫死，聞而自盡者，是「夫已亡」；一是亂世拒辱而殉難，是「夫未亡」，
在本文中都是討論的重點。
在探討年輕女性為何選擇「貞女」這條辛苦路當中，蘆葦菁所著的《矢志不 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章義和、陳春雷所著的《貞節史》等書，對於明清時 期，數以萬計的年輕女子沈迷不返選擇守貞節的極端表現，其社會背景都有詳細 分析。讓本論文能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建構出屬於自己的理論系統。
61 同註 60。
62 同註 60。
63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08。
第貳章 歷史淵源：「守貞」的概念與 貞節觀的歷史演變
如果以「女權」，或至少以兩性「平權」的角度思考，女性在中國歷史上，可 說是受了巨大的苦難。女性遭受苦難這樣的說法，其實不會失諸公允，我們可以 試著反思，中國歷代社會中，可曾出現任何文獻記載，要求未婚男性必須對女性
「守貞」？或者要求已婚男性必須從一而終？要求男性在女性配偶死亡後必須殉 情自殺？要求一男不可以侍二女？在以男性權力為中心的歷史演進裡，這些都是 不可思議的反問，因為女性根本就是父權觀念下的所有物，1如果我們要求男性必 須忠於一個女性甚至服從於自己的配偶，肯定會被父權思維者認為非常荒謬。以
「父權」的角度觀察，程朱理學其實與專制政體互為表裡，甚至被美化為穩定社 會秩序的方法，他們同樣強力地在政令、文化聲中滲透婦女貞節觀念，要求女性 們必須維護婚前的貞操，與婚後的從一，這已經形成官方、知識分子唯一認許的 意識形態。另外，文人們透過正史與方志列女傳，來表彰貞節烈女的典範，這種 作法，也成為國家機器宣導貞節的簡易途徑，例如：在明代所謂的「貞節烈女」， 不再是模糊的道德概念與泛稱，而是某些行為模式的特殊指稱。2
上述貞節烈女的「節」與「烈」，其實各有不同含義。有學者曾再納入身份上 的考量，將具有節、烈的女性分成八類：「貞女、孝女、烈女、孝婦、義婦、節婦、
烈婦、義姑，而無論這些女性是否與男性具有婚姻關係，她們都必須具備「貞、
孝、烈、義、節」等品德」3，這些規範，雖然使男外女內的社會分工模式具有極 其穩定的作用，但是，女性在順從守貞的制約下不可避免地成為男性的附屬品，
僅能從貞節牌坊尋求自身的生存意義與價值。4例如，當後代的學者文人們，在不 斷課誦《孟子‧滕文公》時，不免對當中的五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 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加以內化5，加上歷代朝廷的用人，特別強調以儒家思 想作為用人取材的思想標準，以致於這些人才們難以跳脫「夫以義為良，婦以順
1 楊卓軒，〈以清代地方志為載體對列女構成及其貞節觀的研究〉，《志鑒論壇中國地方志》(2014 年 1 月)，頁 17-21。
2 費絲言，《由典範到規範：從明代貞節烈女的辨識與流傳看貞節觀念的嚴格化》(台北，國立台灣 大學出版，1998 年)，頁 127。
3 同註2，頁 127。
4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
5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48。
為正」的思想6，這樣的社會情況下，不難想像，當這類知識份子年紀達到可以自 主的時候，對內教養家庭、對外面對人際關係，乃至於解決鄉里問題時，一定也 都會本於相類的思想，要求女性們必須「以順為正」。又倘若讓這樣的思維如果不 斷擴張，我們就更不難想像，「男尊女卑」最終會成為中國傳統道德倫理的基本原 則之一！倘若再加推衍，女性必須服從於男性，且女性不得違抗男性意志，乃至 於視女性是「賤內」的說法就不再是謙稱，對於男性而言，那是理所當然；其後，
女性作為男性的所有物，必須能不令男性在對外的社會活動中蒙羞，也不能令男 性在對內的家庭生活中感到不悅，於是對於女性有「婦德」，又特別是「貞節」的 要求，自然根深蒂固於民眾生活中。這種自然的演進，對中國女性的影響至深至 巨，甚至到現在仍餘音未絕。
承上所述，「貞節」的發生和發展，是一個漸進的過程。7本文擬從多角度、多 層面來析論，盡可能理清造成多數女子為何會選擇了貞節烈女或未婚守貞這條艱 辛的路。對於「守貞」的概念與貞節觀念的歷史演變，可從以下幾點分別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