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貞」、「節」、與「貞節」的概念
四、 相關名詞的涵義
在貞節的歷史演進中，史籍上記載了許多相關名詞，說法頗多，如：貞女、
貞婦、節婦、烈女、烈婦…等等。而各個時代的定義又有出入不同，於文獻閱讀 與後續探討上，不無混淆、模糊之虞。為便於後續討論，有幾個概念，在此宜先 界定劃分：
(一) 「貞婦」與「貞女」
「婦」字和「女」字分開使用時，一般情況，「婦」字是含有已嫁的意義，
「女」字則含未嫁的意義；但歷代文人在描述貞節婦女時，卻不是將重點放在是 否「結婚」，反而是重視「節」或者「烈」的區別。68例如，董家遵曾經定義：
63 同註 62。
64 同註 60，頁 41。
65 同註 60，頁 41。
66 同註 60，頁 41。
67 劉佳，〈宗教化與實用化—中國人的兩種女性貞節觀〉，《中國史研究》第 80 期(2012 年 10 月)，
頁277。
68 董家遵，〈歷代節婦烈女的統計〉，《中國古代婦女生活面面觀》(台北：稻鄉出版社，1979 年)，
頁112。
節婦不是算指已嫁而能守節者而言，未嫁而能守節者也可算是節婦；烈女 不是單指未嫁而能守貞者而言，就是已嫁而能守貞者，也可算為烈女。那 麼，節婦和烈女有何區別呢？最主要的分別是在「節」和「烈」兩個字上；
節婦只是犧牲幸福或毀壞身體以維持她的貞操。而烈女則是犧牲生命或遭 殺戮以保她的貞節。前者是「守志」，後者是「殉身」。她們都受封建道 德的束縛而犧牲，方法雖然不同，原因卻無差異。69
上述說法，對於「節」、「烈」的區別及所適用的場合可以清楚劃分，並指 出二者主要是方法上的不同。但於此同時，特別對「守貞」能清楚加以定義的參 考文獻不多，大體而言，守貞多指那些為死去的未婚夫守貞，或者為孝養父母弟 妹而終身不嫁，因此獲得旌表的未婚女性。在明清時期，人們常把這樣的女性稱 為貞女。70但在已經趨近宗教化的貞節觀裡，「節」與「操」無疑是合二為一的，
很難想像失操的女子如何能全節？「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婦女之 不失節者曰貞，未嫁而不失節者亦曰貞，蓋言其有節操也，故貞可賅節而言之。」71 這是《清稗類鈔》對於「守貞」的定義，72換言之，在《清稗類鈔》的定義下，「貞」
包含未婚守貞，及已婚婦女從一而終，故「貞」包含了「貞婦」與「貞女」，而 且所謂的「守貞」，可說概括了身體上的忠誠與行為的盡職合一的境界。但本文 認為就持守貞節的角度，「貞婦」與「貞女」仍是不同的立足點，這樣的區分，
確實有其必要。分析如下：
1. 貞婦
所謂「貞婦」，通常用於描述「從一而終」的婦女。婚姻大事雖關乎女性的 終身幸福，但古代中國社會的女子多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經決定之 後，便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總之就是隨遇而安。夫為妻綱、夫唱婦隨是 夫婦關係的綱領，描述具有這樣人格特質的女性，文獻上即以「貞婦」稱之。特
69 同註 68，頁 113。
70 夏愛軍、許彩麗，〈清代室女守貞現象的文化分析〉，《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第 7 卷第 3 期(2007 年9 月)，頁 99。
71 徐珂，《清稗類鈔、貞烈類》(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
72 劉佳，〈宗教化與實用化—中國人的兩種女性貞節觀〉，《中國史研究》第 80 期(2012 年 10 月)，
頁278。
別是於婆媳關係方面，婆媳是家庭生活的重要環節之一，媳婦對婆母要盡侍奉孝 敬之責，要聽從公公婆婆的差使，盡心盡意服侍翁姑。73縱使所嫁非人，丈夫不肖，
女子仍然堅持從一而終、堅貞守節，具有此一人格特質的女性，於此定義為「貞 婦」。
另文獻上所謂的「節婦」，與「貞婦」的含義大致相同，但過去在文獻記載 的用字上，「節婦」二字通常特別用於描述丈夫死了以後堅持不改嫁的女子。74具 體案例如下：
(1) 「貞婦」：張淑儀守禮全貞
75康熙時，丹徒有鐵匠某，其妻張淑儀，能詩。袁健磐嘗訪友鎮江，寓其家，
與之唱酬。雖彼此潛通箋札，而終不及於亂。健磐以微辭挑 之，則正色曰：「……
至於人欲之感，發乎情，止乎禮義可也」。76在此一案例中，張淑儀識詩書，但其 夫是位目不識丁的鐵匠，兩人生活習性懸殊，但仍堅持忠於丈夫，婉拒丈夫友人 的愛慕追求，謹守禮義，不逾越，此即為「貞婦」之行為。
(2) 「節婦」：張氏女守節
湖北有張氏女許嫁胡氏子，婚有日矣，而胡病甚，乃使媒請絕 於張。張不可，
曰：「女子既以身許人，死生以之。」遂適胡氏。而胡病有間，又踰數年，生二 子，始死，張撫其二子以終。77在此案例中，張氏女與胡姓男有婚約關係，未成婚 前胡男病重，乃請媒人到女方家想退婚，張女不肯，認為既有婚約，就該死生相 隨。婚後，胡男仍斷續發病，過了數年，生下二子後，即病逝了。張女撫養二子，
守節終生，此為「節婦」。
(3) 「節婦」：費恭人守節
73 駱為孺，《女性社會地位：傳統與變遷》(香港：香港教育局課程發展處，2010 年)，頁 5。
74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43。
75 (清)徐珂，《清稗類鈔、貞烈類》(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
76 同註 75，頁 1。
77 同註 75，頁 21。
在清代普遍的貞節觀念下，守貞節的女性不一定要是妻，即使是為人妾者，
也有為夫守節乃至於殉節的故事。78例如：
孫家泰，壽州巨紳也。苗沛霖之叛，孫全家皆死於難，獨一妾以居別墅倖 免。妾氏費，籍河南，美而勇，其父精拳藝。同治紀元，欽差大臣勝克齋 宮保保率大軍解潁州圍，勢張甚，聞費美，遣人往劫之。費曰：「大帥左 右豈少姬侍，而必辱及未亡人何也？如不得免，將挾刃以往，俾伏尸二人，
流血五步，其無悔！」使者歸報，勝乃罷，費因得守節以終。撫一子為後，
膺四品封，故曰費恭人。79
在此案例中，孫家泰是壽州的巨紳，在軍事叛亂中，全家遇難，僅剩一妾居別處，
幸運避過此難。有欽差大人風聞費姓小妾貌美，遣人想劫走她。費女以死相抵，
才得脫身。其後撫養一子，官至四品，因而被封為「費恭人」，亦為「節婦」。
2. 貞女
至於所謂貞女，即「室女守貞」之意，指的是訂婚後未及過門，未婚夫便先 期亡故，從而當事人選擇終身守貞不再嫁人或自盡的女性。80與貞婦或節婦相比，
貞女的守節年齡更小，而且由於未婚，沒有生育子女，在守節期間的生活也更孤 獨；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的命運更為悲慘。81貞女的特殊性就在於，首先，她們和 節婦不同，與死去的未婚夫僅有婚約關係，有些可能從未謀面，也沒有與對方共 同生活過，更不可能有夫妻之實，因而談不上為情付出。82然而，她們卻選擇終身 不再嫁人，如妻子般為未婚夫守貞，甚至遷入夫家，侍奉公婆直至終老。其次，
因為她們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以後的生活就缺乏依靠。正如他人言：「苦節不 可貞，貞之難也。」典型案例如：
(1) 姚小賓未婚婦守貞 (本案例於第肆章第 109 頁有原文分析)
78 同註 75，頁 23。
79 (清)徐珂，《清稗類鈔、貞烈類》(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23。
80 楊卓軒，〈以清代地方志為載體對列女構成及貞節觀的研究〉，《志鑒論壇中國地方志》(2014 年 1 月)，頁 18。
81 胡琦、胡靜，〈理學貞節藩籬下的清代甘肅婦女〉，《內江師範學院學報》第 22 卷第 5 期(2007 年 3 月)，頁 112。
82 同註 81，頁 113。
姚小賓被征參軍，但死於戰亂，當時正有人媒介同鄉的女子為他繼室，雙方已經 議成，但未及下聘即上戰場。下殮當天，他家中正為他辦下聘，當晚，其未婚妻 夢見自己在家守望門寡，未婚的丈夫出現對她作揖諄囑珍重，並對她說：「誤了 妳一生，請保重不要太過悲傷，等待來世再相聚。」說完人就消失了。醒後沒多 久，姚小賓的訃聞送到，未婚妻感受到姚小賓夢中對她關切的誠意，就決定在家 為他終生守貞，此為「望門寡」。
(2) 另貞女不一定是在本生家庭中守貞，文獻上，也有選擇到未婚夫家守貞的，
此種貞女又稱「抱主成親」，例如：
袁氏女未婚守貞 (本案例於第肆章第111 頁有原文分析)
蘇州袁氏女許配吳姓子，還未結婚卻因戰爭避禍而遷徙。等戰亂結束，袁女 隨父兄返回家園，父兄經營舊業，家境頗豐。後有吳姓親戚從戰亂國回來，帶來 吳姓子被擒後已死的消息。袁女聽後大哭，要父親能順從她的願望，如不能她只 有一死。父親不得已，只能順她意，讓她到婆家守貞，代替未婚夫服侍婆婆終老。
(二) 「貞女」又可分為「貞孝女、貞節女、貞烈女」
室女出於什麼原因選擇了守貞的道路呢？首先，很多少女是由於受家庭的影 響，需要撫養父母或年幼弟妹而選擇不嫁，此種為貞孝女。其次有些室女選擇守 貞，是把從一而終當作是一種值得追求的道德境界，它意味著整個生命過程中，
信守承諾的重要，此種為貞節女。再另有一種從小在對貞節行為的讚賞環境中成 長的女性，不可能在心理上擺脫貞節的影響，成為貞節觀念的叛逆。相反，從一 而終的觀念在她們心中扎下了根，在她們遇到類似的處境時，就自然地選擇在她 們的心中符合道德標準的習慣行為，矢志不嫁或甚至自殺以完成大義的「貞烈 女」。83
何謂貞？何謂節？何謂烈？胡發貴於《痛苦的文明——中國古代貞節觀念探 秘》一書中亦定義：
83 夏愛軍、許彩麗，〈清代室女守貞現象的文化分析〉，《南京農業大學學報》第 7 卷第 3 期(2007 年9 月)，頁 100。
女子操行端正，未嫁而能自守，已嫁從一而終，謂之貞；夫死守寡而不再 醮，謂之節；無論已嫁未嫁，夫死以身相殉，或遇強暴凌辱而以死相抗，
謂之烈。
這裡清楚指出了貞、節、烈的涵義。84若能以此含意並以邏輯釐清，則具有操 行端正、從一而終的特質者即可稱之為「貞」，因此守貞的女性可依其結婚與否 分為貞婦與貞女；而具有「貞」而同時具有「已婚」及「守寡不再醮」的特徵者，
可稱之為「節」，因此，文獻上出現的節婦，應指已為人妻者而言；又具有「貞」
但不論已婚與否，凡有「夫死以身相殉，或遇強暴凌辱而以死相抗」者，均可稱 之為「烈」。將以「貞、節、烈」作為區分標準，應用於貞女上，貞女又可再分 為「貞孝女、貞節女、與貞烈女」。茲再說明如下：
1. 貞孝女
所謂「貞孝女」，一樣是指未婚之女性，但特指為侍奉父母而拒婚，或於許 婚之後未婚夫亡、但為了能贍養孝順父母而留在母家終生不嫁，藉此盡孝的守貞 女。有時也兼及於父母亡故後，代替父母盡到撫養弟妹責任的未婚女性。85具體案 例如：
(1) 為孝養父母終生不嫁
馬戲女郎的守貞 (於本文第肆章第112 頁有原文分析)
於此案例中，馬戲女郎為侍奉年老母親而拒絕貝勒爺的求愛，這是以孝順為 出發點，為怕父母老了無人撫養而拒絕婚姻。
於此案例中，馬戲女郎為侍奉年老母親而拒絕貝勒爺的求愛，這是以孝順為 出發點，為怕父母老了無人撫養而拒絕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