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女現象是清代社會沈迷於婦女節烈的表現之一，從本文所舉的例子中可發 現，貞女選擇守貞或殉節，皆可能造成父母傷痛與焦慮，產生親子的衝突，貞女 的婆家、父兄親友對於守貞一事，可能持有複雜情感。最具嘲諷意義的一點是，
在公共領域，貞女被支持者推為道德楷模；但在家庭內部，她們則是煩惱和衝突 之源，給家人帶來了種種困難。貞女以違背父母的意願為代價實現自己的目的，
她對未婚夫的貞超越了對父母的孝。51在她父母看來，女兒並無責任對未婚夫盡 忠，因此她的行為在父母的感覺是純屬過份。
而在她的死去的未婚夫家，貞女的出現則不合常理，令人尷尬。對貞女為未 婚夫立後嗣的要求，夫家和族人通常猶豫拖延，或公然表示反對。在激烈的財產
47 同註 44。
48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13。
49 朱鶴寧，〈跋王貞媛傳後〉，《愚庵小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 年)，頁 704。
50 同註 48，頁 210。
51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0。
爭執中，貞女被看成是對家庭或家族中其他成員現有經濟利益的威脅。52因而產生 種種的矛盾衝突。
一、 貞女的情感世界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53這是大雁殉情的故事；捕雁者獲 一雁，殺之矣。其脫網者悲鳴不能去，竟自投地死。古人認為，情至極處，「生 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這種情至極處之「生死相許」是何等極致的深情！54
「天下貞女必天下之情女」？反觀貞女的守貞與殉情是否如大雁情至極處之
「生死相許」嗎？55其實這個「情」的問題，對生長在清代的婦女來說，是個一直 未受家庭與社會重視的問題。我們都知道，清代婦女地位低落，又受當時道德至 上心態影響，整個社會意識形態、社會價值觀和行為規範起了重大改變。社會強 調婦女應當守護「貞節」，幾乎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非但夫死守節，認為當然；
甚至連未嫁夫死，也要當貞女，即所謂的「望門寡」。這是貞節觀對中國女性的心 理摧殘，56並非男女雙方情至極處的生死相許，而是以「情」為手段，來達成道德 與倫理的方式，即「理」對「情」的摧殘與扼殺。57
貞女既是「未婚」，又是「寡婦」，則是一人擔當了兩種不幸，在身份上的轉 變與內心的情感，以及強烈的榮辱觀，這些都成為爭議點。貞女行為是否符合儒 家意識型態？她們的情感問題有誰關心？其實這個「情」的問題，長久以來，儒 家對「情」的探討與論述非常的多。探討的關鍵在於，女子成為貞女時仍在「童 稚之年」。當她們得知未婚夫死訊時，極度痛苦。她們年輕而無知，或被貞女的「美 名」所吸引，或被家人勸說做了貞女，但並沒有料想她們將會面臨什麼樣的前途。58 她們「情竇未開，世故未熟」；但「積日累月，血氣漸盛」，隨著她們身體的發育，
情感的覺醒，「初聞夫死」的「一時之痛」漸漸淡化，她們或許才發現自己「與婿 家絕無恩義」。59其實從選擇守貞節的出發點來說，清朝的作者們已經這樣總結貞 女與節婦的區別；節婦已經融入丈夫的家庭，她能忍受艱苦，是因為她在多年的
52 同註 51，頁 10。
53 李正民等解評，《元好問集》(山西：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239。
54 梁莉，《論明末清初傳奇戲曲中婦女貞節觀念的嬗變》(四川：四川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8 年4 月)，頁 27。
55 同註 54，頁 28。
56 陳家楨，〈一個貞婦的心路歷程〉，(株洲師範高等專科學校學報)第 6 卷第 3 期(2001 年 6 月)。
57 同註 56，頁 27。
58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204。
59 同註 58，頁 204。
婚姻中與已故的丈夫、夫家尤其是自己的孩子，已經建立起了多方面的紐帶。但 貞女沒有這樣的紐帶以獲取相應的安慰或支持。60
在盧葦菁看來，這些貞女，很可能自幼就在一種「情」的文化中長大。幼年 訂婚之後，大多數的雙方家庭都會經常互通聲氣、維持親家關係。女孩自幼耳濡 目染，使此種婚約的觀念深嵌心中，並寄託以無比美好之感情，一旦知道未婚夫 突然死亡，女子很難斬斷其回憶、想像以及與對方的心理聯繫，因而也很難轉而 他適。61另外，女子往往將忠的對象，自願地集中於男子身上，認為一己之固守，
是一種職責，是一種「忠」和「義」，這是一種自我提升的行為，即當事人希望成 為道德和生命履歷上毫無瑕疵的人。這和她們背後的那套倫理規範息息相關62。
在分析節婦的責任與貞女的選擇之間的不同時，王崧指出：「節婦發乎情止乎 義，貞女慕義而抑其情。」63另一個作者秦瀛的觀點則稍有不同，他認為貞女的行 為：「過乎情，未始不合乎義」64。換言之，節婦與貞女有一個共同點：她們都合 乎「義」這一個道德準則。節婦的守節行為出自對丈夫的愛，是情的表現。而貞 女守貞的決定是壓抑了情的結果。65另外，歸有光之孫歸庄雖然也贊成貞女守貞，
但他也曾說過：「此過情之事，非禮之正，不可以訓」，他的作品中大部份的論調 也都是說貞女雖「過情」，但還是值得讚揚與表彰。66因此，不論是否「過情」與 否，他們對貞女的讚美的重要一點是「青史留名」。
二、 為何選擇守貞
從一些稗史傳說中，常常描繪與表現兒媳悲慘受苦形象，很容易讓當今的讀 者懷疑當時的女性為何喜歡自找苦吃？尤其選擇守貞、殉節的女性多為十幾或二 十幾歲的女孩，因而難免會引來批評，認為年輕女性追求作貞女是為了出名，這 種批評在當時的記載中不時浮現，說明了持此見者大有人在，尤其在那些批評貞 女現象的人中更是如此。但對於貞女的支持者們當然不同意並竭力駁斥這種批 評，認為這是對貞女道德品格的侮辱。67
60 同註 58，頁 118。
61 黃麗君，〈書評評述矢志不渝〉，《台大歷史學報》第 48 期(2011 年 12 月)，頁 235-247。
62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18。
63 (清)繆荃孫，《續碑傳集》(北京：燕京大學研究所刊行，1910 年)，頁 7242。
64 同註 63，頁 7166。
65 同註 62，頁 150。
66 (明)歸庄，《歸庄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版)。
67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42。
當代歷史學家解釋女性節烈行為的一種比較流行的說法是，節烈是女性被儒 家「意識形態麻醉」的表現；更新潮的說法是榮格理論中的「人格面具」侵入的 表現。根據這一說法，年輕女性是意識形態控制的被動主體，也是活在自己的道 德面具中的被動軀體。自身無力進行推理或做出理性決定。68但事實遠非如此。
貞女當然具有權衡利弊的能力，在當時的社會道德意識下，當然左右了她們 的思想。她們做出決定時，堅信是經過多方評估權衡後，認為所作的「守貞」是 最好的選擇。69但是，對於她們賴以作出生命中重大抉擇的基礎，我們必須從當時 的文化、社會經濟語境、以及社會氛圍中來加以理解。這個影響的範圍包括：「儒 家對道德行為的褒獎、表揚貞節寡婦的名利雙收、對奇特道德行為的推崇、對佛 教和通俗宗教中的來世和命運的信仰、父系的家族制度、女性受到的道德教化、
以及童年訂婚的習俗等。」最後這一點在影響貞女對自身行為的理解時可能尤為 關鍵，童年訂婚也為她們後來選擇做貞女準備了獨特的情感和心理條件。70
也就是說，早在婚禮之前，她們就已「預想」了作為妻子的未來身份，從訂 婚儀式的第一步起，她的身份就開始被重新定義，她已經意識到那個家庭對自己 的特別意義。71這種「自我身份感」與歸屬感是在多年的聘禮來往及儀式中逐步培 植的。在她們敏感的心中，對「身份的自我界定」和她們在主流文化、社會、宗 教價值影響下產生的尊嚴觀和羞恥觀彼此互動，使她們除了守貞外，不可能作出 其他選擇。72一些貞女更認為自己的行為將促進社會道德，另一些則把它看成個人 的責任，更有的將它視為命中注定；但真正支配她們行為的還是僵化的道德束縛，
深入女性的意識，左右了她們的選擇。
三、 父母與女兒的衝突 — 守貞與盡孝的取捨
從《清稗類鈔･貞烈類》的例子中，不管貞女的父母們的社會和經濟背景不同，
在堅決阻止女兒守貞這一點上，他們是一致的。反對女兒守貞的背後經濟、情感、
文化上的各種關切。73貞女選擇守貞在家庭之內可能造成父母焦慮，以及產生親子
68 陳東原，《中國婦女生活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70 年)，頁 241。
69 同註 68，頁 241。
70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4。
71 同註 70，頁 157。
72 同註 70，頁 14。
73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123。
衝突。從貞烈類中的貞女故事，幾乎無例外的包括父母如何徒勞無功地試圖阻止 女兒追求一種在他們看來將會受苦終身的生活道路，故事中父母為預防女兒自殺 而心力交瘁，長期守護的生動細節，不但顯示了貞女百折不饒的決心，也表明了 父母對女兒的責任感與愛護。
大多數貞女在失去未婚夫時都在十幾至二十出頭之間，父母在對女兒守貞請 求作出回應時，其年齡是一個重要的考慮因素。74讓花樣年華、待嫁閨中的女兒，
忍受守寡這一女人最大的不幸，在父母的情感上是極痛苦的。貞女傳記的描述表 明，女兒以壓制對父母的愛為代價，以實現對未婚夫及其家庭的忠誠的極端選 擇，——對父母的孝和對未婚夫的貞。75女兒把最後的忠誠如此堅決地放在未婚夫 一邊而非父母一邊，在情感上令父母難以接受。76而貞女與父母的衝突最終以貞女 超越父母的權威，獲得父母的默許而告結束。這一事實說明，國家的旌揚表彰，
與全民「貞節面具」的集體潛意識，在不同程度上增加了貞女的自主力。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最初的衝突從未切斷貞女與娘家的關係和互相 之間的責任感。在長期的「守寡」歲月裡，貧困的貞女常常會向娘家求助，有時
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最初的衝突從未切斷貞女與娘家的關係和互相 之間的責任感。在長期的「守寡」歲月裡，貧困的貞女常常會向娘家求助，有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