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反對未婚守貞派
二、 清代持反對論者
守節乃本乎人情，非強人所難之 事，不應視為非禮。
資料來源：整理自王淑芬《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
贊成與反對雙方各以禮俗來為彼此立場作解釋，當時，以贊成者居多，雖表 現上都以道德、禮制為論述，贊成者隊伍如此龐大，其背後有隱藏著此一極端說 法：「因世風敗壞之趨，為挽救世俗、風氣、提振人民品德，社會上必須要有這 些卓絕過高之行，來激勵品德低下之人，激發其潛在的品行，如因此能振頹救弊，
為何要反對？因此，贊同貞女守節者人數遠超過反對者」。62「原因除在道德、禮 制之下的牽制，對於提振社會的風氣的責任，也重重加諸在這些女性身上，這反 應出每個論點皆以男性主流敘述為主，國家、社會才是論事的主軸，先王禮制、
聖賢之道、風俗教化，是他們時時刻刻關心的全部」。63
二、 清代持反對論者
清代也出現了更多的封建禮教的「叛逆」，他們從各方面以多種形式對貞節進 行了挑戰與清算。
(一) 清初期 — 戴震的理學殺人論
在眾多進步思想家中，清代初期的戴震首先評論。清代前期的戴震(1723—1777) 首發其端，他首先肯定了人欲存在的必然性，對於宋儒所極力鼓吹的「理欲之辨，
適成忍而殘殺之具」，對社會造成極大的禍害。64另外，戴震深刻地批駁了禁欲主 義的虛妄和由此造成的普遍虛偽，他說：
62 王淑芬，〈性別與族群—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國立台南大學人文學院期 刊》電子報第四期(2009 年 12 月)。
63 同註 62。
64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86。
古之言理也，就人之情欲求之，使之無疵之為理；今之言理也，離人之情 欲求之，使之忍而不願之為理。此理欲之辨，適以窮天下之人盡轉移為欺 偽之人，為禍何可勝言也哉！65
戴震的理論中雖未直接對貞節觀念進行直接的批判，但「理欲之辨」在明清貞節 觀念宗教化的進程中居功甚偉。揭露了「理欲之辨」的罪惡本質，也就觸及、撼 動了封建倫理道德與貞節觀念的根基，因此，戴震對早期的婦女思想解放作出了 極大的貢獻。66
(二) 清中期 — 汪中對貞女的批評
在這一時期的著名考據學家中，汪中(1745—1794)對貞女現象的批評最犀利。
乾隆時期，爭論各方對儒家禮儀文本的鑽研似已到了極致，但汪中還是另外有他 自己的精辟解讀觀點。67汪中對「室女守貞」的批評，全部從論證婚禮儀式的程序 出發。68他認為貞女在幾個層面上都是違禮的：
其一：她們的行為違背了婚禮和夫婦之禮。
汪中把婚禮分成兩部份，前五步包括：納采（給女家送禮物「鴈」)，問名（詢 問女方的名字來占卜），納吉（告知女方占卜的結果很吉利），納徵（給女方送聘 禮），請期（詢問女方成婚日期）。69
這五步是「禮之所由行也，非禮之所由成也。」至此婚禮並沒完成，只有完 成了親迎（新郎親自迎接新娘）、同牢（共食同一牲畜的肉）、見舅姑（新娘見公 公婆婆）諸部份，才是完整的婚禮。此外，汪中認為最重要的是「親迎」，並強調 納采、問名等步驟都只是「禮之所由行也，非禮之所由成也」親迎之後，婚姻關 係才真正成立。70按照喪禮，只有完成了第六步「親迎」的女子，才有資格在夫家 的喪事中穿兒媳身份的喪服。據此，訂婚的女子即便已訂下婚期，但尚未親迎，
65 戴震，〈以理殺人說〉，《北京日報—國際儒學網》，2014 年 11 月 10 日。
66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87。
67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234。
68 鄭雯，〈論俞正燮對「室女守貞」現象的批判及奇特點〉，《哲學論叢理論月刊》第2 期(2014 年 9 月)，頁 29。
69 錢玄，《三禮通論》(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1996 年)，頁 574-576。
70 鄭雯，〈論俞正燮對「室女守貞」現象的批判及奇特點〉，《哲學論叢理論月刊》第2 期(2014 年 9 月)，頁 29。
仍可別嫁。……汪中不無痛心地感嘆道：「今也，生不同室而死則同穴，存為貞女，
沒稱先妣，其非禮孰甚焉！」71
其二，貞女也違背了女兒與父母關係的禮。
「不二斬」即一生不該兩次服斬衰的原則再次出現在爭論的核心，但汪中對 其有不同解讀。與毛奇齡一樣，他強調，這條禮規定的是婚後妻子要為丈夫服斬 衰，為父母服齊衰。但汪中指出，貞女「未有夫婦之恩而重為之服，以降其父母，
於婿為無因，於父母為不孝」。72
汪中認為，貞女尚未成婚，卻身著斬衰為未婚夫奔喪，她因而把未婚夫放到 了高於父母的位置上。這種作法，「於婿為無因，於父母為不孝」。73他認為，貞女 的選擇不但違背了孔子的珍惜生命的教導，而且是不孝的表現。74由此論點，汪中 像毛奇齡一樣，對貞女為未婚夫殉死非常反感。他們的不同在於，毛奇齡的批評 寓有儒家的人道主義精神；汪中則集中在禮儀的不可違背這一點上。75
(三) 清晚期的相關看法 1. 俞正燮批評貞節的氾濫
晚清學者俞正燮（1775—1840 年）的觀點似乎更為透徹，在《癸巳類稿》、《癸 巳存稿》二部筆記中對摧殘女性的貞節觀念和制度進行了更為猛烈的抨擊。俞正 燮言道：「為同衾而同穴，謂之無害，則又何必親迎？何必廟見？何必以酒食以招 鄉黨僚友？」76 一連串的發問，批評未婚守貞的愚昧和不可理喻，並由衷的感嘆：
「男兒以忠烈自責可爾，婦女貞烈，豈是男子的榮耀也。」77
清代貞節的氾濫，使婦女守節無所不用其極，為各種利益所驅使，甚至家族 為求得旌表的榮耀而不惜逼迫婦女自殺以守貞節，對這種泯滅人性的可恥行徑，
俞正燮痛心疾首，他在〈貞女說〉中斥責這種「光耀門楣的可恥」：
71 盧葦菁，《矢志不渝：明清時期的貞女現象》(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0 年)，頁 234。
72 同註 72，頁 234。
73 盧葦菁，《重讀中國女性生命故事—貞女傳記：禮儀論辯、道德批評和個人反思的平台》(台北：
五南出版社，2015 年)，頁 109。
74 同註 74，頁 111。
75 同註 72，頁 235。
76 俞正燮，〈貞女說〉，《癸已類稿》(台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494-495。
77 俞正燮，〈貞女說〉，《癸已類稿》(台北：世界書局，1963 年)，頁 494-495。
後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為之貞女，其義實有難安。未同寢而同穴，謂之 無害，則又何必親迎，何必廟見，何必為酒食以召鄉黨僚友，世又何必有 男女之分乎？此蓋賢者未思之過。……嘗見一詩云：「閩風生女半不舉，長 大期之作烈女；婿死無端女亦亡，鴆酒在尊繩在樑。女兒貪生奈逼迫，斷 腸幽怨填胸臆；族人歡笑女兒死，請旌藉以傳姓氏。……」78
俞正燮還極力反對貞節觀念，批駁在男子再娶和女子再嫁上的雙重道德標準。他 認為「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的貞操觀是「理意不明，苛求婦人」，「夫 婦合體而同尊卑」，夫妻雙方的地位應該是平等的，在婚姻關係中應該享有同樣的 權利，如果禁止婦女再嫁，那麼也不能允許男子再娶。79
主要的論點是，未婚守貞充其量只是訂婚而已，婚還沒結，女性哪來的守貞 義務。但對於守節，這些學者則持保留態度，對於喪夫女性的改嫁問題，實用主 義貞節觀則多抱之以寬容。80
2. 張壽安撇開朝廷旌表，直接分析社會輿論
首先，知識界爭相討論「訂婚女」的身份歸屬？屬娘家？屬夫家？這個在歷 代律令上屢次更易的身分疑題，最後還是依禮教文化和地域差異佔主導性。81
其次，知識界開始質疑「何謂夫婦」？依《禮記》，「納聘」之後女子「成婦」，
但「親迎合衾」之夜，婿、婦始稱為「夫婦」。若「室女守貞」是一項道德，則其 價值必指：「成婦重於成妻」——即做男家的媳婦重要過做男之妻，故縱使未婚夫 已歿也得嫁入男家盡其婦責。82然十八世紀的禮學家卻通過經點考證的再詮釋，指 出婚姻的成立當在親迎，唯有親迎「合體」，才成夫婦。成了夫婦才可成為該男之
78 俞正燮，《俞正燮全集》第一冊(合肥：黃山書社，2005 年)，頁 13-15。
79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88。
80 劉佳，〈宗教化與實用化—中國人的兩種女性貞節觀〉，《中國史研究》第 80 期(2012 年 10 月)，
頁307。
81 張壽安，〈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跨越時空論「達情」〉，《情欲明清—達情篇》(台北：麥 田出版社，2003 年)，頁 12。
82 同註 81，頁 12。
父母之媳，也才有孝養公婆之責。清代的禮學家譏斥「室女守貞」是與陌生男子 同棺，非禮，非道德。83
再次，有趣也最尖銳的莫過於知識界反思當時聲浪為大：對於當時「未婚殉 節」的評價是：「求仁得仁」，張壽安最有趣的一點是討論「何謂求仁得仁？」所 謂求仁得仁，本應指當事人在計量情境之後決定選擇更高的一種道德價值。然則 分析未婚殉節的女孩之死，結果發現：「貞女之死，一則非報父仇，二則非懲元兇，
三則未絕不義」。84然則知識界所稱美之「求仁得仁」，究竟何指？貞女之死究竟得 到何種「仁」？歸根結底張壽安說：「貞女之死，其實是死在無路可走的多頭綱常 之下。」85
3. 其他學者論點
清代很多學者都批評「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觀點。阮葵生說：「宋儒謂失 節事大，餓死事小，噫！古今來多少名公卿賢大夫，尚多愧此言，乃責之煢煢少 婦耶？」86張伯行是理學名臣，極尊敬朱子，但他目睹當時的社會風氣，也以為程 頤「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的說法不妥當，認為朱熹似乎不應該在「近思錄」
中採用程頤的這句話，因此，他在所著的「近思錄集解」中刪去此條語錄，陳榮 捷先生發現了這一細微但意義深遠的變化。87
4. 小結：
從以上分析的學者論點案例，俞正燮反對一夫多妻制，控訴慘無人道的「室 女守貞」竟成了清代社會普遍化的現象。汪中對「貞女」行為的尖銳批評，其立 場則出於孝道的原則；毛奇齡從古史考證入手，指出古代無「室女守貞」之例…。
得知清儒關懷的是一個當時很嚴重的社會問題，就是「室女守貞」的現象，清中 期的學者與思想界展開了激烈論戰，而論戰的焦點問題是「納徵」與「親迎」何 為婚姻成立的標誌。「先成妻再成婦」與「先成婦再成妻」何為婚禮儀式的正確意 涵。當一個女子訂了婚，還沒過門，未婚夫就死了。這樣的一個「許嫁女」，能否
83 同註 81，頁 12。
84 同註 81，頁 12。
85 張壽安，〈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跨越時空論「達情」〉，《情欲明清—達情篇》(台北：麥
85 張壽安，〈我欲立情教，教誨諸眾生——跨越時空論「達情」〉，《情欲明清—達情篇》(台北：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