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五四時期反禮教的貞節論述
三、 胡適對傳統貞節觀的抨擊
胡適(1891—1962)，因提倡文學革命而成為新文化運動的領袖之一，1918 年，
胡適在《新青年》發表〈貞操問題〉一文，猛烈抨擊「全無心肝的貞操論」和「野 蠻殘忍的法律」。113他並針對當時社會上出現的表彰「貞婦」的行為進行了猛烈 和痛苦的抨擊。114當時的報紙上，登載了這樣幾個社會新聞：
唐烈婦之死，所閱灰水，錢鹵，投河，自經者五，前後絕食者三；又益之 以砒霜，則其親試於殺人之方者凡九。自除夕上溯其夫亡之夕，凡九十有 八日，夫以九死之慘毒，又歷九十八日之長，非所稱百挫於折有進而無退 者乎？
110 同註 108，頁 104。
111 李停停，〈論明清擬話本小說貞節烈女形象的成因〉，《西安建築科技大學學報》第 32 卷第 1 期 (2013 年 2 月)，頁 51。
112 魯迅，《我之貞烈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 年)，頁 108。
113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98。
114 孫慧玲，《中國古代貞節觀新考辨》(哈爾濱：黑龍江大學中國哲學博士研究生學位論文，2011 年)，頁 21。
女年十九，受海盐張氏聘，未于歸，夫夭，女即絕食七日；家人勸之力，
始進糜曰：「吾即生，必至張氏，寧服喪三年，然後歸報地下。」115
雖然已經進民國時代，但是當時許多人卻為之叫好，還有人請求省長「按例褒揚」。
對於這種愚昧現狀，受過西方思想洗禮的胡適憤怒譴責：「這種議論簡直是全無 心肝的貞操論」。接著，他分析道：
貞操問題之中，第一無道理的，便是這個替未婚夫守節和殉節的風俗……
貞操是否單是女子必要的道德，還是男女都必要的呢？116
他揭露中國惡俗：
中國的男子要他們的妻子替他們守貞守節，他們自己卻公然嫖妓，公然納 妾，公然「吊膀子」。再嫁的婦人在社會上幾乎沒有社交的資格；再婚的男 子，多妻的男子，卻一絲一毫不損失他們的身份，這不是很不平等的事嗎？
117
胡適認為貞操乃是男女相待的一種態度，而不是偏於女子一方面的；貞操不但是 夫婦雙方面的事，而且還是雙方交互的道德。118他深刻揭露了封建貞操論和封建 禮教對中國婦女的殘酷和壓迫。同時抓住了封建貞節觀最本質的問題，就是在當 時社會中的這種道德觀念，是「男子專制的到的論，是不合人情公理的倫理」，
而「勸人做烈女，罪等於故意殺人」119。
115 同註 115，頁 22。
116 胡適，〈賀女青年會〉，《胡適文選》第四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641。
117 胡適，〈賀女青年會〉，《胡適文選》第四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641。
118 孫慧玲，《中國古代貞節觀新考辨》(哈爾濱：黑龍江大學中國哲學博士研究生學位論文，2011 年)，頁 22。
119 同註 118，頁 51。
第五節 小結
在以上論辯過程中，有點非常有趣，因為不論是贊成或反對室女守貞的雙方，
口口聲聲都是訴諸道德、禮制。對於生活在同的一套道德、禮制社會下的學者，
竟然也有迥異的看法？可見貞女現象，根本不是一個絕對不可撼動的真理。
不管貞女守節、再嫁或殉節，都會觸及道德、禮制的地雷，那為何清代的已 嫁女性要守節，未婚女性也要守節？若換個角度來看，此時角色互換，男性要如 何面對才能得到社會的讚賞呢？這點卻從未被討論。可見，他們都把實踐道德的 責任，放置在女性的身上。性別角色、生命經驗與感情欲望的層面，不曾浮上他 們論述的檯面。
「五四」時期之基本在於批判封建禮教思想，其中更從女性貞操的角度深刻 地剖析當時社會制度的黑暗和野蠻，揭示出封建禮教「吃人」的本質。同時，婦 女解放運動也經歷了一個嶄新的時期，婦女自身解放成為重要內容之一，是爭取 公開與男性進行社交活動。在封建時代，男女有別，男女之交防範甚嚴；到了「五 四」時期，一些青年高舉反帝、反封建的旗幟，抨擊封建禮教，衝破「男女授受 不親」的界限，破除男尊女卑，追求男女平等，實現了男女公開社交。男女完全 平等、女性徹底解放終於實現。
第陸章 結 論
探討至此，我們可以發現，幾乎所有貞女故事的核心，都是父母與女兒的劇 烈衝突和最後妥協，大多數的故事，幾乎都是父母竭盡所能地要阻止女兒，最後 卻不得不順從女兒的意願，這也表明了當時的文化價值、意識形態以及女兒在當 時的時代和自身地位下對父母的影響力。但值得注意的是，貞女這一群體，來源 是多層面的，有來自上層的菁英家庭，也有中下階層的家庭，即使是來自社會底 層的貞女，她們認同了同一套核心價值，並按照所共同認定的貞節標準來行動。
雖然「貞女」的概念，並非明、清時期才出現，但卻只有在清代成為一個舉國關 注的重要社會問題。清代的貞女現象，本身就充分體現了這一歷史時期的某些顯 著特徵。比如，嚴苛的道德觀念，奇異的道德崇拜，為形而上的忠貞殉死……這 些都造成嚴重的社會問題。
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兩性的社會地位極不平等，婦女始終站在劣勢的一方，
很有可能「不平等」本身就是中國歷代先人們認為該有的「理」。特別是貞女忠於 未婚夫而終身不嫁的故事，其背後隱藏了許多不盡合理的因素，這樣的理，是否 還是真「理」？貞女這樣的故事，本身就不斷引發爭議！發展至近代，才漸見男 女地位趨向平等。其實這樣的現象，早已不是發乎情、止乎禮，許多時候，統治 者乃至於被統治的社會大眾，其實只是假「禮」之名，強迫女性應該有情，不遵 守這樣的禮，恐怕就是不能教化的無情之人。這樣的「禮」，其實只是枷鎖、只是 基於性別的單方面壓迫，誠難謂之為「理」。
從第肆章提及的相關守貞案例中，我們可以發現貞女並非單純的「道德模範 生」或有「道德潔癖」之人，她們其實都是有血有肉的年輕女孩，她們的生活中 交織著責任、愛情、理想和宿命主義等。貞女的一生，走的真是一條極其艱辛困 苦的道路。研究文獻上固有認為，也許「情」才是「貞女」守節的原動力，但這 樣的想法若和「節婦」作對比時，亦即同時比較「貞女」與「節婦」時，卻又令 人感到困惑。因為我們的生活經驗，通常是夫婦成而後情志合，情志合而後禮義 生，這樣婦女才有守節的動機；但貞女與與節婦不同，貞女並沒有真正的結婚，
那麼她的「情」和「義」的基礎在哪裡？究竟是節婦發乎情止乎義，貞女慕義而 抑其情？還是貞女過乎情，未始不合乎義？還是貞女的守貞行為有一套特別的道 德行為準則？本研究認為，節婦的守節行為出自對丈夫的愛，是情的表現，而相 關案例中，處處可見貞女與家人的對抗、衝突、妥協，去成全一個虛幻的貞節價
值，貞女守貞的決定，多半是誤解或壓抑了「情」所造成的結果，因為對她而言，
像節婦那樣對丈夫的恩愛是不太可能存在的。
從第肆章的案例也可歸結出，貞女們對「義」的理解和她們對「情」的感受，
其實是有高度混淆、誤用之虞的。多半造成貞女認為必須有「義」的原因，是因 為兩個親家禮節來往，同時可能也在貞女心中微妙地促進「情」的萌生。因而在 長期、複雜的訂婚過程裡，讓年輕女性在心理感受到必須對這個可能從未謀面的 未婚夫有「情」。也就是說，婚聘的各種禮節，對未婚少女的感情產生一定程度的 渲染或影響。特別在訂婚後的漫長歲月，很可能這個年輕女孩會認知到家裡為她 準備嫁妝(刺繡、做鞋、縫衣等)都是為了將來她的幸福做準備，在刺繡著成雙成對 的蝴蝶、鴛鴦、喜鵲時，少女們也會想像著自己與未婚夫未來幸福的生活，因為 這樣的過程，「情」也會開始悄悄進入她們敏感的心靈。但這種「情」只是一種藉 由想像力，追求家人、鄰里、親友的認同感、乃至個人歸屬感，而逐步塑造的結 果。選擇守貞，是社會道德觀變相後的產物，並非是真正男女雙方情感上產生了 情比石堅、刻骨銘心、生死與共的愛情。這樣的過程，實在很難說是一種道德的 實踐。所以明、清也有些學者注意到，立志守貞成貞女，與這些女孩的年齡有很 大關係， 他們認為大多數的貞女都是十幾歲時守貞，這是因為她們情竇未開，世 故未熟，驟聞美名，豈有不願？這種以「風尚」作為動機論的研究觀點，雖然反 應了年輕女子天真衝動的一面，卻很少考慮到她們的選擇，也許不盡然都是追求 名利所致，而是受到了當時的社會、經濟、文化制度的制約，但至少這樣的說法 提出了一個關鍵的歷史問題：在明清時代，年輕女子確實是有可能透過守貞而獲 得「美名」的。而獲得美名有何益處？或為何要追求這樣的美名？為何要把作貞 女的想法傳遞給女性並影響了她們敏感的心靈？
本研究認為：
壹、上述清代的貞女現象，並非單純靠年輕女性就能造成。反而是很多因素，都 可以塑造年輕女性的想法。 例如政府強力的政治權力的運作，包括了文化、
經濟、司法、獎勵、文人的弘揚等外部塑造外，也包含了內部的養成，即思 想控制：利用貞節榜樣、女教書、大眾傳播、社會教化及道德英雄主義的文 化迷戀等的影響力，這一切都建構了共同的意識形態，又象徵了大環境的和 諧氛圍。在積極的內外夾攻下，造成清代時期婦女貞節觀念的強化，也造就 為其甚長的貞女現象，使貞女成為社會注目的焦點。
貳、不論明清政府是否是有計畫的操控人民思想、以及學者文人為何要對貞女如 此的支持與讚美，甚至動用社會、國家予以褒獎。總之，從上述研究，我們 不難發現明清時代，朝廷內外、社會各處，至少都把貞女視為最高等級的道 德楷模。以最簡單的理解來說，我們可以認為，貞女表現的終極道德，足以
貳、不論明清政府是否是有計畫的操控人民思想、以及學者文人為何要對貞女如 此的支持與讚美，甚至動用社會、國家予以褒獎。總之，從上述研究，我們 不難發現明清時代，朝廷內外、社會各處，至少都把貞女視為最高等級的道 德楷模。以最簡單的理解來說，我們可以認為，貞女表現的終極道德，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