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反對未婚守貞派
一、 明代反對派：歸有光的貞女爭論
「忠於未婚夫而終身不嫁或以死為殉的貞女，在中國歷史上記載甚早，但貞 女作為一種社會現象而廣泛存在，則是明清時期才出現的」。47而它之所以在明清 後成為一種廣泛存在的現象而越演越烈，其背後有著複雜的歷史背景。隨著明清 時期貞女數量的激增，貞女現象引起了當時學者的關注，對貞女的反對之聲也應 運而生。48
隨著貞女人口上升，知識份子對於女性守節、殉死的議題更有了討論空間。49 明末歸有光作〈貞女論〉率先對「室女守貞」問題進行探討，隨後加入此討論的 學者越來越多。50反對聲浪裡面，清代人士大多追隨歸有光的〈貞女論〉，以其為 論述的基礎，加以發揚光大。反對學者大抵有戴震、毛奇齡、汪中、俞正燮等人。51 歸有光引用了《禮記》中《曾子問》的一段話：
曾子問曰：「女未廟見而死，則如之何？」孔子曰：「不遷於祖，不 祔於 皇姑，婿不杖、不菲、不次，歸葬於女氏之黨，示未成婦也。」52
「如果新婦還沒有來得及到宗廟行禮就突然死亡，則表示她還沒有正式成為 男家的媳婦，她的靈柩應歸葬於娘家的墳山，未成婦則不繫於夫也」。53歸有光引
46 費絲言，《由典範到規範—從明代貞節烈女的辨識與流傳看貞節觀念的嚴格化》(台北：國立台灣 大學出版，1998 年)，頁 289。
47 鄭雯，〈論俞正燮對「室女守貞」現象的批判及奇特點〉，《哲學論叢理論月刊》第2 期(2014 年 9 月)，頁 28。
48 同註 47，頁 28。
49 王淑芬，〈性別與族群—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國立台南大學人文學院期 刊》電子報第四期(2009 年 12 月)。
50 鄭雯，〈論俞正燮對「室女守貞」現象的批判及奇特點〉，《哲學論叢理論月刊》第2 期(2014 年 9 月)，頁 28。
51 王淑芬，〈性別與族群—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國立台南大學人文學院期 刊》電子報第四期(2009 年 12 月)。
52 姜義華註譯，《新譯禮記讀本》(台北：三民書局印行，2010 年)，頁 295。
53 同註 52，頁 295。
用了《禮記》中的這一段話證明，背棄父母的願望為未婚夫守貞是違反禮儀，而 另聘再嫁則符合禮儀。54
反對者堅持，有親迎合體之實，婚姻才成立，有夫婦合體之實，翁姑媳婦關 係才成立。在儒家看來，家庭的基礎在於夫婦，而夫妻關係的確立在於婚禮。婚 禮既然是人倫之本，風教之始，所以必須要有莊重而嚴格的程序，嚴其男女之別，
而後才可以使夫妻關係有一個穩固的基礎。正因為婚禮擔負著如此重任，所以歷 代對於婚禮都十分重視，有載於典籍、行於民間的所謂六禮，就是納采、問名、
納徵、請期、親迎，程序分明，極為隆重。55
文人的反對是認為，有的和未婚夫面都沒見過，但是卻要盡一個妻子的職分，
明顯違背儒家「男女居室，然後夫婦之道成」禮制根本教義，因此貞女現象不但 是荒謬的，而且是不合聖人古禮的，至少是不值得提倡的。56依歸有光之〈貞女論〉， 主要有下列四點反詰守節之論點：
(一) 「六禮」是求婚至完婚的過程，其中「六禮」指納采、問名、納吉、納徵、
請期和親迎。然而，若中斷婚娶過程，乃未經六禮，即不成夫婦，為何女方要替 男方守節？歸有光認為只要這六個禮節中缺少一個環節，就為非禮，婚姻就不算 成立，女子也沒有必要守貞，這是從婚姻的程序上否定貞女守貞。57
(二) 而六禮未備，女方當然為室女，室女守貞，豈不違背陰陽之氣？他接著指出：
「陰陽配偶，天地之大義也。天下未有生而無偶者，終身不適，是乖陰陽之氣，
而傷天地之和也。」最後提出：「女未嫁而不改適，為其夫死者之無謂也。」58 (三) 因禮制為完成，女未嫁，應從父，而非未婚從婿。
(四)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既然女未嫁，為陌生之人守節，甚至殉死，乃對父母不 孝之行。59
54 (明)歸有光，〈貞女論〉，《震川先生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9 月第 1 版)，頁 58-59。
55 吳曉紅，《中國古代女性意識——從原始走向封建禮教》(蘇州：蘇州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4 年)，頁 84-89。
56 王娟，《明中葉至清前期批判傳統婦女觀的思潮》(昆明：雲南師範大學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
2006 年)，頁 37。
57 同註 56。
58 (明)歸有光，〈貞女論〉，《震川先生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年 9 月第 1 版)，58-59 頁。
59 王淑芬，〈性別與族群—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國立台南大學人文學院期 刊》電子報第四期(2009 年 12 月)。
歸有光曾言：
立論點 結論 經媒妁之言，雖為謀面，志以能感
應。
守節乃本乎人情，非強人所難之 事，不應視為非禮。
資料來源：整理自王淑芬《清代「未婚」女性守節與殉節現象之探究》
贊成與反對雙方各以禮俗來為彼此立場作解釋，當時，以贊成者居多，雖表 現上都以道德、禮制為論述，贊成者隊伍如此龐大，其背後有隱藏著此一極端說 法：「因世風敗壞之趨，為挽救世俗、風氣、提振人民品德，社會上必須要有這 些卓絕過高之行，來激勵品德低下之人，激發其潛在的品行，如因此能振頹救弊，
為何要反對？因此，贊同貞女守節者人數遠超過反對者」。62「原因除在道德、禮 制之下的牽制，對於提振社會的風氣的責任，也重重加諸在這些女性身上，這反 應出每個論點皆以男性主流敘述為主，國家、社會才是論事的主軸，先王禮制、
聖賢之道、風俗教化，是他們時時刻刻關心的全部」。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