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外部塑造：來自文化、經濟、法律、政治與時代潮流的交互運作
二、 經濟因素的影響：經濟弱勢的女性少有獨立自主空間
其次，女性在以男性為主的社會活動下，很容易因此喪失他們在經濟生活中 的主導地位，這也注定了她們將始終屈從的地位。20清代婦女在「財產權的分配」
上，處於絕對的劣勢地位，以未出嫁的女兒為例，根本沒有分財產的資格，最多 只是以同輩男子聘財的一半充作嫁奩。清代法律制度下，婦女例外有資格繼承財 產的情形，主要是發生在「戶絕」時。21也就是當該戶男子喪絕，無子繼承家產，
只剩下女兒的時候，才可以例外地繼承。其實此與宋、元的法律規範也是大同小 異。22可見在傳統社會中，婦女不但原則沒有繼承權，而當例外可以繼承的時候，
也就是「戶絕」之時，婦女遭受婚姻變故的不幸之外，還得要去面對經濟上後半 輩子生活上的難題，尤其是「改嫁的難處」。因為婦女在法律上，不容染指夫家的
14 (宋)朱熹，《朱熹集》( 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 年)，頁 5052。
15 劉學華，《清代婦女貞節觀念的演化及其原因探析—基於 1840 年前婦女節烈事迹的研究》 (山 東：曲阜師範大學歷史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26。
16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122。
17 同註 16，頁 122。
18 同註 16，頁 122。
19 郭松義《清代婦女史》(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年)，頁 3。
20 章義和、陳春雷，《貞節史》(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年)，頁 227。
21 陳瑛珣，《明清契約文書中的婦女經濟活動》(台北：台明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1 年)，頁 16
22 同註 21，頁 16。
財產，甚至連原本女性陪嫁來的粧奩，只要一改嫁，婦女便會對此粧奩喪失所有 權，但就算不改嫁，陪嫁來的財物，法律上還是實質歸屬於夫家所有。23所以，不 管是離異或是喪夫等狀況，只要女性一離開夫家，馬上要面臨經濟難題，喪失經 濟保障。所以，許多時候，寡居婦女被迫以守節明志，若由經濟面來看，經濟權 益的得失，顯然也是促使她們不得不守節的一大主因。24
一般提到明清社會的婦女，給人的第一的印象，通常就是「烈女節婦」，其數 量比起唐宋而言，有大量激增的情況。為數眾多的「烈女節婦」背後，往往和父 權社會加諸於婦女身上的教條、禁錮彼此呼應。如此一來，女性似乎就理所當然 的歸位在「弱勢」族群。
事實上，明、清婦女自從元朝法律上修訂出「婦女再嫁，粧奩、陪嫁屬於前 夫」25、「婦女不得與人對簿公堂，如不得以，則要請法律代訴人」26等等法條，
婦女在經濟上那些少得可憐的權益已經被剝奪一空。明、清社會沿用元律，將女 性的活動範圍被侷限「家庭」之中，使之不敢輕言脫離家庭。27女性本身之所以為
「人」的價值，一旦失去了「家庭」這個保護網，就脫離了社會活動中的正軌，
就不被認同。明、清婦女不得不擁抱「貞節觀」來生活。而婦女也以定式化的道 德思考模式，活生生的奉上自己，成為男性社會「道德」祭壇上的祭品28。
婦女因受經濟權益的喪失，與整體社會環境的群體壓迫，而促使婦女不得不 守節。因此，羅溥洛(Paul Ropp) 1991 年在《新史學》提到：
秦漢的婦女在丈夫死後可以支配其財產，因此寡婦可以決定自己的前途，
但隨著時代演進，法律逐漸將這項繼承權利縮減。到唐初時，寡婦已不能 隨便動用夫家的財產，至明清時代，法律甚至不允許寡婦把之前的嫁妝帶 到再婚的夫家中，因此寡婦的地位大為降低。由於缺乏財產，寡婦不受娘 家的歡迎，即使新婚的機會也減少了，仍會被貪財的翁婿要求再嫁，在此
23 同註 21，頁 16。
24 劉學華，《清代婦女貞節觀念的演化及其原因探析—基於 1840 年前婦女節烈事迹的研究》 (山 東：曲阜師範大學歷史學中國古代史碩士學位論文，2013 年)，頁 41。
25 (元)《大元聖政國朝典章》卷五十三（刑部）十五，不許婦人訴條(北京：文海出版社，1964 年)，
頁31。
26 同註 25，頁 31。
27 肖樹齊，《國際人權、法律和中國受虐婦女現狀》(北京：九州出版社，2007 年)，頁 50。
28 同註 27，頁 50。
情況下，寡婦最合符經濟原則的選擇，就是守節，而她們對抗翁姑道婚的 方式之一就是自殺。 29
但此現象，還是必須綜合考量其他因素的關係，例如社會、國家思想以及一 般學術思想的改變。30田汝康也同意殉節的經濟因素比理學道德更為重要。他試著 比較殉節數量高的地區與其他地區性間的差異，進而找出關連性31：
舉出幾個府的殉節率特高的因素可能是人口稠密、溺女普遍、高度商業發 展、節儉與吝吝嗇的傳統、嫉婦特多、高度集中的科舉考生及士紳……等 等。
張彬村以「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的原理來討論明清寡婦實踐節烈之風 氣的形成與流行。32他將宋與蒙古、明清婚制的比較，發現：
從財產繼承權的變化來看，在宋代，出嫁婦女可以繼承本家的部份財產，
明清時，除非本家已無親屬，否則女方被排除在繼承權外，甚至在決定改 嫁時，財產都留在夫家不能帶走。……簡而言之，明清的婚姻制度下將原 本屬與女方的權利轉移到夫家去了。……明清社會寡婦守節創造出「有利」
的人文環境，一方面是政府與民間的道德說服，一方面是社會經濟條件的 配合，此讓愈來愈多的寡婦能夠加入守節的行列。33
29 羅溥洛（Paul Ropp）著，梁其姿譯，〈明清婦女研究：評介最近有關之英文著作〉，《新史學》2 卷4 期(1991 年 12 月)，頁 90-95。
30 同註 29，頁 90-95。
31 田汝康，梁其姿譯，〈明清婦女研究：評介最近有關之英文著作〉，《新史學》2 卷 4 期(1991 年 12 月)，頁 90-95。
32 張彬村，〈明清時期寡婦守節的風氣─理性選擇（Rational Choice）的問題〉，《新史學》10 卷 2 期(1999 年 6 月)，頁 29-76。
33 同註 32，頁 29-76。
以上是幾位學者由經濟面一針見血的觀察，婦女因受經濟權益的喪失與社會 環境的壓迫，而促使她不得不守節的一大主因，因為在現實生活中女性遇到的不 幸將比守節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