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西少年小說在人物刻畫上的差異
第一節 具體生理形象上的差異
少年小說能引人入勝,在於透過人物細膩的刻畫,塑造鮮明典型的人物形象,
穿梭於作者精心策畫的情節中,而凸顯出作者所要闡述的主題。傅林統在《兒童 文學的思想與技巧》一書裡提到:少年小說最重要的素材是「人物」,人物要刻畫 得栩栩如生,成功的作品是當讀者忘了其中的故事後,人物還會永遠活在他們心 中。兒童不喜歡習套的人物描寫,只說勇敢、英俊等籠統的形容,是引不起興趣 的,他們喜歡的是活生生而具有個性的人物。不過在少年小說裡,要少用心理描 寫,而應該多透過具體行動的敘述,來浮雕活的個性,因此靜態不如動態有效。(傅 林統,1998:220)因此要使人物生動凸出,外在生理描繪必需細緻刻畫,才會讓 讀者印象深刻。
在本研究的第一章第二節的研究方法裡有提出「生理存有學方法:是指研究 語文現象或以語文形式存在的事物涉及生理存有的方法,為一整合生理學方法和 存有學方法的科際方法。在本研究的第四章、第五章會運用到此方法,探討人物 生理形象上的差異,以及人物的出場、人物的外形、人物的語言、人物的動作……
等特徵」,在本章裡將運用此方法來析論少年小說人物具體的生理形象描繪。
人物形象的描寫方式大致以「直接描寫」和「間接描寫」來呈現。張清榮在
《少年小說研究》裡說明:直接描寫要如「靜物寫生」般的精確,可說是「寫實」
的手法,針對人物的膚色深淺、器官大小、肢體胖瘦、衣著打扮、行為粗魯或斯 文、儀態端莊大方或忸怩不安,進行對焦式的特寫。所謂「間接描寫」,第一層意 義,指的是作者下筆之時,僅陳述事實、陳列情況,而不及於其他。第二層意義,
指的是作者隱身於幕後,讓小說中人物走到臺前,作者將描寫、批評人物之筆,
交由小說人物之眼、口、手來顯現、品評。如此一來,既生動又能客觀,使讀者 對小說中人物的外貌、個性,更能深信不疑。張清榮進而說明「直接描寫」必須 使用「白描」、「譬喻」、「形容」、「評斷」等技巧,使得小說中的人物靈活呈現;
而「間接描寫」應注意到「事實的呈現」、「視點的轉換」、「情節的配合」、「批評 的運用」等技巧,讓讀者能欣賞到人物的特質。(張清榮,2002,124)周慶華在《身
體權力學》裡認為人類的身體可以作為一種權力的場域,身體的生理性更直接顯 現一種權力欲求。「至於這究竟有多少東西可以參與這場全方位的權力欲求的運 作,那就得勉力開列一張清單來填充:它包括體格/容貌、姿態/表情、服飾/妝扮、
意識形態/價值觀、學問/才藝、武力/暴力、情慾/性能力等等。」(周慶華,2005:
53)綜上所述,人物刻畫在生理形象上可以討論的面向非常多,本研究是以世界 三大文化系統來作為文本分析的理論架構,所以將分別以這三大系統來詮釋東西 少年小說在人物生理形象刻畫上的差異。
創造觀(神/上帝創造宇宙萬物觀)長期以來一直影響著西方的人心,並從十 九世紀以後逐漸蔓延到全世界。受創造觀影響的西方傳統對於外在的審美觀,是 要身體健壯和腴美的,纖細和病態是會辜負神/上帝造人的美意。從古希臘時代以 來的人體雕像、繪畫藝術等呈現出來的男女圖像,幾乎都在強調男性結實勻稱的 身材和女性豐腴性感的體態。到了近代對於人體的審美觀更是要求完美,許多人 花許多的時間和金錢去整形、減肥和健身運動,只為了形塑美好健美的身材。這 可從本研究所討論的《納梭河上的女孩》這本書來印證。
《納梭河上的女孩》的主角玫.亞曼俐雅,是華盛頓州納梭河畔唯一的女孩,
從小在農莊長大的她,會做的事跟男生一樣,舉凡划船、游泳、釣魚、爬樹、射 擊等等樣樣都行。「我們農場裡有牛、羊、豬和一隻叫做鈕釦的胖穀倉貓。我們生 產牛奶、奶油,賣到下游的陽光磨坊去。」間接點出她的父親及七個哥哥都是健 壯的農莊人。主角玫.亞曼俐雅說:「我討厭洋裝,穿著洋裝不能跑、不能玩也不 能爬樹。」[珍妮芙.賀牡(Jennifer L.Holm),2002:237]主要人物要凸出,一定 要有次要人物的襯托,才能強調出主角的特徵。另一個十二歲女孩藹美.沙瑞是 個住在城市裡的女孩,漂亮甜美,永遠穿著洋裝,有長長的金頭髮,每天打著漂 亮辮子,是有教養的小淑女。有一次她穿著上好的白洋裝,旁邊還綴著蕾絲,上 面沒有一點汙漬,玫.亞曼俐雅心裡就想,她的媽媽從不幫她做白洋裝的,她猜 藹美這輩子一定沒爬過樹。作者創造出的人物形象,正符合創造觀型文化對人類 生理上的模塑刻畫。
中國傳統的審美觀受氣化觀影響,男性著重在相貌俊秀、風度翩翩,女性則 是有秀麗的容顏、嫵媚動人的儀態,無關乎外形的健壯或豐腴。前者(指相貌俊 秀/風度翩翩),又以「聰明殊德」的體現或自勉為上乘。後者,如《詩經.碩人》
所記載的「手如柔夷,夫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手蛾眉,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孔穎達,1982a:129-130),即使現代東方女性也學起西方的美容方式,
但是除了外表身材受先天的限制無法做太大的改變外,還是以臉部整型增加美感 居多。就以《紅瓦房》這本書為例來作說明。
《紅瓦房》是描寫一群中學生的故事,但作者是這樣透過男主角林冰的眼描 繪姚三船和楊文富這二位同學的:
(姚三船)他總穿的乾乾淨淨的,把頭髮梳的很整齊,把牙刷的很白,白的
發亮。他有一顆門牙缺了一角。聽他說,是去廁所蹲坑時,磕在臺階上磕壞 的。這顆缺了一角的白牙,總使人聯想起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他總是文謅 謅的,說話缺乏男子味,倒有點像女孩那樣軟綿綿的膩人。他吃飯的樣子尤 其讓我看不慣:慢慢地吃,吃得極仔細、極認真,如果一顆飯粒掉在了桌子 上,他便很文雅地用手指輕輕捉住放在碗裡(從不直接放到嘴裡);吃完了 飯,碗很乾淨,像狗舔的。(曹文軒,2000:31-32)
楊文富的個頭細長,像根鉛筆;兩隻眼睛很小,但很亮;牙出奇的白,很細 密,像女孩子的牙,吃胡蘿蔔時,就看見那牙亮閃閃的往下切。(同上,56)
在西方少年小說裡大概找不到這些形容詞來形容一個男孩子,這是受氣化觀型文 化的影響,才會有文弱書生的形象呈現出來。再來看林冰心目中暗戀的女孩子:
最令人著迷的便是陶卉扮演角色。她最擅長扮演小妹妹與小媳婦的形象。
小妹妹總演的很純情,很溫柔,很聰穎,微微帶了些嬌嗔,有時還會有些 可愛的小脾氣……小媳婦又把人帶到別樣的情調裡。陶卉穿了一件從某 個人家的新媳婦那裡借來的略顯肥大的陰丹士林布衫,圍了一個繡花的小 圍裙,頭戴一方紅頭巾,拎了一只小竹籃,閃動著一雙嫵媚的眼睛,款款 地走上臺來,是很傳神的。生活中的陶卉似乎也是這兩個角色的合成。(同 上,106)
這裡所描繪的小妹妹與小媳婦的形象,正是中國美女的特徵:巧笑倩兮、美目盼 兮、風姿綽約、嫵媚動人。這也是別的文化系統所沒有的生理形象刻劃形式。
至於受緣起觀型傳統影響的東方佛教國家,已經把生命當作是一大苦集而亟 欲超脫,更不會把外在的美醜縈繫於心,增添世俗的煩惱。如「一切有皆歸於空;
無我,無人,無壽,無命,無士,無夫,無形,無像,無男,無女……法法相亂,
法法自定」(瞿曇僧伽提婆譯,1974:575 下)、「觀父母所生之身,猶彼十方虛空 之中吹一微塵,若存若亡;如湛巨海流一浮漚,起滅無從」(子璿集,1974:872 上)等,就是在說這個道理。也以《流浪者之歌》這本書來輝映這種世界觀。
《流浪者之歌》是描寫印度修行者悉達多修行的故事。作者描繪苦行者沙門 的模樣還有悉達多自己經歷沙門苦修,肉體所受到的痛苦:
這三位正在遊方的苦行者,滿身灰塵,衣衫襤褸,一個個身軀纖瘦,留著 絲絲血跡的肩背,幾乎全然裸露著,給太陽曬的焦焦黑黑的,神情上的孤 獨、陌生、含有敵意,簡直就像是人類世界中瘠瘦的胡狼。他們的周遭瀰 漫著一種冷漠的、與世無爭的、鐵石心腸般的自我克制的氣氛。(赫曼.赫 塞,1990:7)
悉達多靜靜地站立在灼熾的陽光下,滿懷苦痛,滿懷渴求,他一直站著,
一直站到他不再有那痛苦的感覺……悉達多靜靜地蹲伏在滿是刺針的荊 棘中。血從滿身創傷中滴下,那些創傷形成了爛瘡,他還是在荊棘中,僵 硬的,一動也不動,一直到血不再滴下,一直到不再有刺痛,不再有創傷。
(同上,16)
緣起觀型的人物刻畫,具體顯現在修鍊冥想、心身冶鍊及瑜珈術等行為,將身體 的能量消耗到最低的程度,去執滅苦,昇華到絕對寂靜或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
以上三部作品來代表這三種世界觀的體現。東西方少年小說的人物生理刻
畫,從世界三大文化系統的觀念去加以分析,能觀察出其中大異其趣的地方。
當中國人與西方人相遇時,在接觸與互動的過程中,「驚訝」的相遇過程也是 作者最樂於展現的,但是不管喜歡或反感,外在生理形象的描繪是最能凸顯出東 西方差異性的。在《六十個父親》裡小男孩天寶第一次看到漢森中尉時,因為從 沒見過洋人的他,以為他眼睛所見的就是傳說中的河神:
這絕對就是河神──金色的頭髮、白色的臉孔、再配上水藍的眼睛。在天 寶心目中,每個人都應該是黑頭髮、黑眼珠,哪有這個樣子的,絕對錯不
這絕對就是河神──金色的頭髮、白色的臉孔、再配上水藍的眼睛。在天 寶心目中,每個人都應該是黑頭髮、黑眼珠,哪有這個樣子的,絕對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