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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化觀型文化:擁有綰合人際關係的潛能

第七章 少年小說中人物社會向度的刻畫

第二節 氣化觀型文化:擁有綰合人際關係的潛能

承上節所提,世界現存三大文化系統互有差異。興盛於西方的世界觀(包括 古希臘時代的「神造」世界觀、中古世紀基督教的「神學綜合」世界觀和十八世 紀以來的「機械」世界觀等),可以統稱為「創造觀」(神/上帝創造宇宙萬物觀;

底下再分三系,是緣於著重點的不同),長期以來一直支配著西方的人心,並在十 九世紀以後逐漸蔓延到全世界。(周慶華,2001:76-78)至於東方的情況,則有兩 種較為可觀的世界觀:一種是流行於中國傳統的「自然氣化宇宙萬物觀」;一種是 由古印度佛教所開啟而多重轉折的發展著的「因緣和合宇宙萬物觀」(下一節詳 談)。前者,以為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生(自然氣化的過程及其理則,稱為道 或理),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 和」(王弼,1978:26-27)、「夫混然未判,則天地一氣,萬物一形。分而為天地,

散而為萬物。此蓋離合之殊異,形氣之虛實」(張湛,1978:9)、「無極而太極。太 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

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

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 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

(周敦頤,1978:4- 14)等,都在說明這個意思(各文中另有陰陽精氣所從來的推 測)。中國傳統所見這種世界觀既然以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生,那麼宇宙萬物 的起源演變就在「自然」中進行;這不無暗示了人也該體會這一「自然」價值,

不必做出違反自然之理的事。道家向來就是這樣主張的,而儒家所強調的道德形 上學[所謂「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孫奭,1982:231)、

「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同上,228)、「天命之謂性,率性之 謂道,修道之謂教」(孔穎達等,1982b:879)等,,可為代表],也無不合轍。傳 統中國人信守這樣的世界觀,所表現出來的多半是為使自然和人性、個人和社會 以及人和人之間達成和諧融通、相互依存境界的行為方式和道德功夫。(周慶華,

2007a:165-167)東方人深受氣化觀型文化的影響,擁有綰合人際關係的潛能,尤 其在文學的創作裡更可以看出相應的「內感外應」的特質,並藉由人物的刻畫體 現出來。

西方少年小說家源於創造觀型文化的世界觀的內化,所以深具詩性智慧的創 造力;而東方小說傳統則是深受氣化觀型文化的影響而有情志的思維,目的不在 馳騁想像力而在儘可能的「感物應事」。近代東方的文學即使受了西方文學的影 響,極力要模仿該一詩性智慧,而迭有具「創造性」的作品出現,但跟西方創造 觀型文化的受造意識起源而渾然天成的文化性格相比還是嫌摶塑嵌入不深。倒是 在我們這裡受氣化觀型文化的影響,小說家對於人際關係的經營非常重視;而這 種擁有綰合人際關係的潛能反映在作品裡,人物刻畫上就會賦予同樣的特性。本 研究就以海峽兩岸的作品《我是白癡》、《少年噶瑪蘭》、《紅瓦房》、《懲罰》等四 部作品來略作探討。

少年小說的人物刻畫在生理形象方面以人物的「出場」及「外形」為例,就 跟創造觀型文化的作品很不一樣。創造觀型文化的作品對於人物的「出場」特色 是:出場方式要很吸引人,帶出故事的第一個小高潮點,少年主角的身分及生活 的環境背景要很多元豐富;而「外形」的特色是:主角們要活潑健壯、積極樂觀、

奮勉學習、充滿冒險犯難的精神,以堅強的意志力克服萬難,達到成功美滿的結 局(詳見第五章)。上述的特色在氣化觀型文化(海峽兩岸作品)中就不多見(少 了其中幾個條件)。如《我是白癡》是描寫一個智障少年彭鐵男和他的家人還有同 學尤其是好朋友「跛腳」,在學校所發生種種喜怒哀樂的故事,從笑中帶淚的三十 篇故事中,闡述一個智障少年如何在學校、社會中被排擠被歧視的過生活,但是 彭鐵男本身不覺得悲哀難過,反而快樂的活在自己的世界裡,讓讀者去省思聰明 與白癡、快樂和不快樂真正的意義。主角彭鐵男和另一位重要的配角人物「跛腳」, 他們的出場沒有很特別,在外形上都是有缺陷的,文中沒有特別強調他們有特殊 的生活環境背景、為了突破困境而積極奮勉的精神態度,也沒有冒險犯難的情節,

當然就沒有成功與否的結局。在紐伯瑞兒童文學獎的小說裡,少年主角幾乎是沒

有殘障的,主角的外形一定是健康的,只有配角偶有殘缺,好跟主角形成強烈的 對比(例如《碎瓷片》裡的少年主角樹耳和跛腳的鶴人就是最好的例子)。以下是 對於彭鐵男和「跛腳」兩人的「出場」及「外形」的描繪:

「快回啟智班去,你這個白癡。」他們兩個笑起來,我也跟他們笑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人家叫我「白癡」。我不知道「白癡」是什麼意思,可是 每次有人這麼叫我時,他們總是笑笑的。我也開心的跟著笑。(王淑芬,

1997:3)

「你就是白癡!以後,要聽我的話,懂不懂?」我點點頭……一個男生跛 著腳走過來,氣呼呼的罵捲頭髮男生:「難道聰明人就比較聰明嗎?」捲頭 髮男生說:「我們這個放牛班可真精采。除了白癡,還有跛腳。」……我對 跛腳笑了笑,覺得肚子裡有熱熱的東西在衝。我低聲叫他:「跛腳。」他也 低聲叫我:「白癡。」我們就這樣成了好朋友。(同上,1997:4-5)

沒有特別的人物出場介紹,在外形上作者對於彭鐵男和「跛腳」也沒有多加描繪,

全書都是平鋪直敘的描寫,沒有太大的高潮起伏的情節。受氣化觀型文化的影響,

在少年小說的人物刻畫上,「出場」沒有製造高潮點,也不著重「外形」的描繪,

而以情節帶出小說的精要,情節又如「氣」般的流動,溫馨而平淡。《懲罰》的例 子:十四篇的短篇小說,篇篇雖然各有特色,但對於人物的出場及外形刻畫卻沒 有特別的著墨;十四篇裡只有一兩篇有對於外形稍加描繪,也都以故事情節來帶 出人物的出場。以其中的一篇小說〈一捆電線〉為例,內容是敘述一個善良的小 男孩在放學的路上,經過一戶人家看到一些工人在裡頭架電線,他好奇的停下來 觀望,結果發現有一捆嶄新的電線被工人放置在大門口,他好心的進去要提醒工 人叔叔們要收好電線,卻被斥責出來,他心理雖然很難過,但是善良的他實在非 常擔心那捆電線被壞孩子偷去賣錢,於是就一直守候在門外,直到工人們把電線 收走了,他才安心的離開。小說的開場如下:

孩子站在胡同當中的一個門口,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路燈亮了,它把光 線瀉在孩子的身上。於是在他的身後便留下了一個比他還要矮小的還要瘦 弱的影子。春日的白天是暖融融的,可是一到夜晚便使人回憶起剛剛逝去 的冬天。不過那會兒穿的是棉衣,而現在……孩子使勁的抽了一下鼻子。

這不是自己家的門口,而是他上學經常路過的地方。那扇紅漆有些剝落的 大門總是關得嚴嚴的,裡面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張之路,2005:48)

主角是這個「孩子」,沒有介紹姓名、沒有外形描述、出場也沒有特別之處,典型 的氣化觀型抒情寫實方式,由情節帶出人物;它不像創造觀型文化的敘事寫實方

式,由人物帶動情節,以人物為主體,所以對於人物的生理形象的刻畫非常具體 生動。《紅瓦房》這部作品在生理形象的刻畫方面,本研究第四章第一節裡已經舉 例討論過,這裡就不再重述。

受創造觀型文化的影響,西方人認為人的理性和自由意志是一體的,理性啟 蒙強調人不斷地創新、超越極限以媲美上帝,凡事有自己的自主信念,而不受別 人的牽制。所以我們可以在紐伯瑞兒童文學獎得獎作品裡看到:有關人物的刻畫,

尤其是主角的型塑,在啟蒙的成長過程中,都具備有挑戰命運的意志力,並勇於 開創自己的理想前途的信念。受西方文化東傳的影響,我們的少年小說在人物心 理的刻畫上,多少也會有一點啟蒙創新的價值選擇的心理特徵,但是在深層次上

「一個勇往直前」而「一個瞻前顧後」的差異還是存在,中西方人所信守的世界 觀及其體現的美感特徵依然難以融通。以《少年噶瑪蘭》為例,內容運用魔幻技 巧,使古代與現代的人物在時空中交錯,有如電影跳接剪輯的鏡頭般,追溯著噶 瑪蘭人的歷史文化的根源,以少年主角潘新格穿梭其中為主軸,展開一連串的科 幻尋根之旅。潘新格在現實生活中原本非常在意別人說他是平埔族的噶瑪蘭人,

也就是「番仔」(現稱原住民)的意思,因為那有被歧視的含意在內,所以誰要是 這樣稱呼他,他就大為光火,衝著對方大打出手;可是在一次的陰錯陽差、時空 交錯的因緣下,讓他回到了他的祖先時代,讓他深刻的體驗了一番噶瑪蘭人的歷 史傳統文化,他有了生命的啟蒙洗禮,所以改變了他的價值觀,再回到現實的剎 那,反而以身為噶瑪蘭人為榮了!

其實,潘新格也不是耍狠鬥勇的人,但卻沒隔兩個月,就和人大打一架……

還是陳威龍細說肇因……「也沒怎樣呀……我笑他,那裡的魚才精哩,他 們要是這麼笨,你為什麼不乾脆用書包去撈,你們『噶瑪蘭』不是最會撈 魚的嗎?他一下子就翻臉了!」為了一句玩笑話,就六親不認!?人家說

還是陳威龍細說肇因……「也沒怎樣呀……我笑他,那裡的魚才精哩,他 們要是這麼笨,你為什麼不乾脆用書包去撈,你們『噶瑪蘭』不是最會撈 魚的嗎?他一下子就翻臉了!」為了一句玩笑話,就六親不認!?人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