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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觀型文化:傾力於逆緣起解脫

第七章 少年小說中人物社會向度的刻畫

第三節 緣起觀型文化:傾力於逆緣起解脫

傾力於逆緣起解脫

以上兩節討論了三大文化系統中的創造觀型文化及氣化觀型文化顯現在少年 小說裡的文化性格,此外還有一重要文化觀──緣起觀型文化,融入於小說中,

可以看出屬於東方的另一種特有的「傾力於逆緣起解脫」的文化性格。緣起觀型 文化的世界觀以為宇宙萬物的出現和消失,都是因緣和合所致。也就是說,有造 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在;反過來說,沒 有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也就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在(或者 當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消失了,宇宙萬物也要跟著消失)。而由此「衍 生」出人生是一大苦集,最後要以去執滅苦而進入絕對寂靜或不生不滅的涅槃(佛)

境界為終極目標。(周慶華,1997;1999a)所謂「若法因緣生,法亦因緣滅。是生 滅因緣,佛大沙門說」(施護譯,1974:768 中)、「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

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求那跋陀羅譯,1974:92 下)、「所謂此有故彼有,此 起故彼起。謂緣無明行,乃至純大苦聚集;無明滅則行減,乃至純大苦聚滅」(同 上,18 上)、「是故經中說:若見因緣法,則為能見佛,見苦集滅道」(鳩羅摩什譯,

1974a:34 下)等,就是在說明這些道理。佛教這種世界觀的具體顯現普遍流露在 講究修鍊冥想、瑜伽術以及其他的心身冶煉等行為而將能量的消耗降到最低限度

(周慶華,2001:78-79)。

緣起觀型文化傳統在信仰涅槃境界的佛教徒身上所顯現的,他們所關懷的是

人的「痛苦」。這是佛教開創者釋迦牟尼從人類實存日日體驗到的無窮盡的身心逼 惱(不快不悅的感受)而誓化眾生讓他們永遠脫離生死苦海的悲願所帶出的。佛 教對於苦的分類甚繁,最常見的有生老病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

五陰盛苦等。而造成這一痛苦的終極真實,主要是「二惑」(見惑和思惑,由無明 業力引起)和「十二因緣」(生死輪迴)。最後必定逆緣起以滅一切痛苦和出離輪 迴生死海而達到絕對寂靜境界為終極目標。而身為佛教徒所要有的終極承諾,就 是由八正道(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進入涅 槃而得解脫。(周慶華,1997:81)

所謂的解脫,就是「機緣」,不可能有「恆常如斯」的現象。在這種情況下,

人所能以清晰的意識或意志能力運用概念辨知事物的存在,就成了一個可以鬆動 或轉移的對象……也就是說,由概念所指涉或對應的事物,都是因概念的創設或 應用而生起的,以至事物就不如所見的為「真」,而概念的「任意性」,也全繫於 意識或意志的活動。因此,逆緣起就是自我解消概念的束縛,「重返」不知不覺事 物存在的狀態。倘若不是這樣,也許就會繼續被概念所困,而看不透概念世界在 自己先行設定又受其制約的弔詭「真相」了……逆緣起後的自我解脫,可以透過 自我的「修行」或他人的「經驗對照」而悟入成佛之路(一種重新賦予的「仿似」

或「非確定」脫苦的成佛之路)。換句話說,解脫是在具體情境或場域中解脫的,

只要能自覺「沒有了束縛」就算數。(周慶華,2004c:116- 117)

東西方三大世界觀,都各自根源於背後的終極信仰(如創造觀就根源於對神/

上帝的信仰;而氣化觀和緣起觀就分別根源於對自然氣化過程「道」和絕對寂靜 或不生不滅「涅槃」境界的信仰)。而正是這種具有統攝性的世界觀各自塑造了各 自的文化特色。這些文化特色表現在文學的創作上,就有「文學佛教化」的產生。

所謂「文學佛教化」,相對的是「佛教文學化」。這一組概念的設定,是緣於佛教 在傳播義理的過程中,經常運用到一般的文學手法(如敘事技巧、譬喻手段、偈 語的格律化、表義的寓言式等等);而文學在遭遇佛教的衝擊後,也難免要採及變 化佛教的題材和汲檃囊括佛教的義理,造成佛教中有文學成分而文學中也有佛教 成分的事實。而在沒有更好或更適當的名稱來指涉這種現象前,就不妨暫且將前 者稱作「佛教文學化」而將後者稱作「文學佛教化」。(周慶華,1999b:3)前面所 提到的「緣起觀型文化內的文學表現本來就『不積極』(但以解脫為務,不事華采 雕蔚),也無心他顧,所以雖然略顯素樸卻也還能維持一貫的格調」,就是針對「佛 教文學化」而說的。佛教文學化只是把文學當作筌蹄,重點還是在它所要表達的 佛教義理上。對於文學佛教化,就不只是光看它表達了什麼佛教方面的義理,還 要看那些形式/技巧是怎樣「配合演出」。而這在中國傳統文學上,已經有不惡的成 績。也就是說,中國傳統文學在遭遇佛教東傳的衝擊後,開始多方面的改變體式 而有韻律的新發現、小說戲曲的佛理化、禪詩的流行和其他文體的發明教義等表 現。(周慶華,1999b:125-184)

以中國的文學為例,大體上,中國傳統文學可以漢末佛教東傳為分水嶺而區

別出前後兩大韻味類型:

文學以感嘆人生的有限性為主調:回應以及時行樂 佛教東傳

文學以領悟人生的虛幻性為主調:回應以去執(尋求解脫)

圖 8-3-1 佛教東傳劃分中國文學兩大類型圖 (資料來源:周慶華,2007b:34)

在漢末以前,文學的「抒情」性明顯是以感嘆人生的有限性(短暫)為主調。這 是受氣化觀型文化所有的「氣的變異性」觀念的影響而轉生的一種命限情結所致

(沒有凡事變動不居觀念的人,就不大可能有這種生命短暫的「強烈意識」);它 在不確定會「如何了結一生」的情況下,自然就會引發「勞生有限」的沈哀!所 謂「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躕」(郭茂倩編撰,1984:398)、「人生寄一世,

奄忽若飆塵」(李善等,1979:536)、「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郭 茂倩編撰,1984:1180)等等,都是同一種情緒。而既然生命短暫「已成定局」,

那麼必要的回應就是偏向「及時行樂」。所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 及時,何能待來茲」(李善等,1979:539)、「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同上,

539)、「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同上,536)等等,也都是慨嘆有自。

然而,當佛教的緣起思想及其輪迴/解脫的觀念傳來後,填補了原來氣化觀的 人死後不定回復為精氣是否就不在另一個時空再化生成人的空缺,整個文學格局 就開始起了變化;它不再沈迷於哀感人生的有限性,而是一轉「朗闊」的想及生 命的不可久恃。換句話說,漢末以後,文學的抒情性反而是以領悟人生的虛幻性 為主調。它的逐漸深受「緣起」觀的浸染以及旁及各朝代達官貴人佞佛風氣的薰 習等,終於導致文學內涵也知所回應以「去執」(尋求解脫)來開啟新路。佛教內 部以韻散交錯呈現的講經方式以及出家眾所精蘊的一些特能藉「矛盾」以達消解 執念目的的禪詩如「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宗寶 編,1974:349 上)、「燄裡寒冰結,楊花九月飛。泥牛吼水面,木馬逐風嘶」(玄 契編,1974:537)、「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在橋上過,橋流水不流」(瞿汝 稷集,1967:22 左下)之類,也大量的廣被傳習仿效,影響所及詩詞曲藝遞相衍 變而小說(平話)也跟著力拚佛業。(蔣述卓,1992;加地哲定,1993;孫昌武,

1995)然而,縱是文學佛教化有這樣「搶眼」的成就,但要說到有那個特定的文本 可以掄元驚世,則又難以取例應景;而這要到《紅樓夢》問世後,一切才有所改 觀。(周慶華,2007 b:34-36)

《紅樓夢》以賈氏家族的興衰史為經,穿插求功名、攢錢財、貪愛欲和迷親 情等事件的幻滅為緯,來揭示一種倫理抉擇的途徑和提供全面秩序建構的模式,

這就不啻是啓導了一種新的情境及其去執解離的向度,而為「貞定和開發新實相 世界」的規範訴求所准則。《紅樓夢》這種留下殘夢以「凸顯」佛教空苦解脫旨意

的作法,為中國說部所僅見,已經樹立起一個不可移易的標竿,也為文學和佛教 的結合造就了一個「成功」的典範。(周慶華,2007b:57-59)《紅樓夢》「明」的 把氣化觀型文化的如「氣」變動不居的觀念體現無遺;氣化觀型文化的「氣化」

觀所賦予化生物的「不定性」特徵,全是因為氣的「周流」性使然。這在《紅樓 夢》所鋪排的人情世故中「觸處可見」。以賈寶玉的「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 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麼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出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 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別一個人,

怎麼變出三樣來」(馮其庸等,2000:920)這一慨嘆女性三階段變化最為傳神。其 實,這種無物不變的觀念很容易被嫁接到緣起觀型文化的「緣起」觀上去作一牢 靠的互證。而中國傳統文學既然有深受佛教東傳的衝擊,那麼相對的佛教西傳後 多少也會影響到西方的文學,所以東西方文學創作就會部分呈現出緣起觀型文化 的印記;少年小說就是其中的一環。本研究以《十三歲新娘》、《流浪者之歌》、《喜 歡生命》這三本代表性作品來討論有關緣起觀型文化摶塑的人物刻劃所展現出來 的「文化性格」。

在第四章已討論過東西方少年小說在人物刻畫的具體生理形象上的差異性,

在本節更深入探討有關生理形象上的特色。緣起觀型文化社會裡的人,已經當生 命是一大苦集而亟欲加以超脫,自然在生理上無所謂美醜縈心的世俗煩惱。把這 一點推到極致,一個人最後即使必須「割肉餵鷹」或「捨身飼虎」也可以在所不 惜。(鳩摩羅什譯,1974b:314 下;法盛譯,1974:426- 427 下)這樣也就不可能 會有以追求體態健美或外貌美醜來示人或成為文化壓迫的幫兇。先舉《十三歲新

在本節更深入探討有關生理形象上的特色。緣起觀型文化社會裡的人,已經當生 命是一大苦集而亟欲加以超脫,自然在生理上無所謂美醜縈心的世俗煩惱。把這 一點推到極致,一個人最後即使必須「割肉餵鷹」或「捨身飼虎」也可以在所不 惜。(鳩摩羅什譯,1974b:314 下;法盛譯,1974:426- 427 下)這樣也就不可能 會有以追求體態健美或外貌美醜來示人或成為文化壓迫的幫兇。先舉《十三歲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