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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東西少年小說在人物刻畫上的差異

第二節 婉轉表達心理特徵上的差異

優良的少年小說是能啟發少年讀者懷有崇高的理想,積極樂觀向上的態度來 面對未知的人生,作者以生動扣人心絃的文字,描繪出少年的心理世界,達到自 我認同起而傚尤的目的,以避免說教的方式,在不知不覺中潛移默化的影響著讀 者,並有益於他們的成長,這樣的小說才算是具有高度的文學藝術價值。在人物 心理的刻畫上,能夠展現出微妙的心理變化和細膩的情感,婉轉表達出人物心理 的特徵,最讓人覺得意味深長。

小說人物的心理刻畫要傳神,是要能夠把人物的情緒描繪出來,不管是藉由

人物之間的互動來表現,或是主角內心的獨白、潛意識的思想等來展現出人物的 性格,這樣子的小說人物才能深深的吸引讀者引起共鳴,留下深刻的印象。而要 將東西方少年小說在人物心理特徵上的差異描述出來,還是要以世界三大文化系 統來析論,以達到本研究的一致性。下列將以《畫室小助手》、《十三歲新娘》、《懲 罰》等三本作品來試着加以分析。

《畫室小助手》裡個個人物鮮明有特色,很快的吸引讀者的目光,想一一認識 裡面的人物。由以下兩位畫家狄耶格和牟利羅師徒的對話中,可以看出牟利羅的 性格特徵。

「感謝上帝的恩寵,指引我走上這條路。」牟利羅很自然的在胸前畫了個十 字,「希望大師收我為徒,帶領我進入更深奧的境界。」「有沒有帯作品來?」

    主人畫家狄耶格先生問……「全是些聖徒和天使的畫像。」主人的語調一     如往常,生硬而嚴肅,「都是模擬真人所畫的。」牟利羅迫切的上前跨出一     步,臉上帶著笑容。「基督就在我們每個人身上。畫聖徒的時候,我就掌握     人們臉上那份莊嚴聖潔的神情;畫的如果是天使,我就照著小孩子的模樣,

    我覺得天使和小孩幾乎沒什麼差別!」(伊麗莎白.博爾頓.德.特雷維諾,

1995:186-187)

由以上的描寫,可以看出牟利羅則是個虔誠的信徒,心中充盈著對上帝的崇敬之 意,化為言行舉止──不停的讚美主,甚至作畫時會把人像神格化。透過主角黑 人奴隸璜尼可的敘述,讓我們更認識這個特別的人物:

最痛苦的時刻,就是和牟利羅一塊參加早場彌撒,他的真誠每每讓我羞愧 得無地自容。為什麼如此平凡的一張臉,竟能流露出這般聖潔的光輝。而 我?只能默默的跪著,帶著一身的罪孽,沒有勇氣向神父告解,沒有資格     領受神聖而純淨的聖體,更無法停止已經鑄成的錯誤。牟利羅善良的靈魂,

    ㄧ次又ㄧ次的接受洗禮,我卻得不到絲毫的赦免。「璜,我的朋友,去告解     吧!」他不只一次這樣對我說,「洗淨你的靈魂,才能夠領受聖體。這種快     樂是人世間找不到的!」(同上,189)

以上的對話也可以一窺典型的西方創造觀型文化傳統底下的人物思想。「創造觀型 文化傳統在信仰上帝的基督徒身上所顯現的是人的『原罪』。這是承自古希伯來的 宗教思想。根據古西伯來宗教的文獻(主要是舊約《聖經》所述,上帝以祂的形 象造人,於是人的天性中都有基本的一點神性;但這點神性卻因人對上帝的叛離 而隱沒,從此黑暗勢力在人間伸展,造成人性和人世的墮落(這由亞當、夏娃偷 食禁果首開其端)。從基督教所拈出的『原罪』觀念來看,人都有與生俱來的一種 墮落趨勢和墮落潛能,構成它的終極真實;但人都是上帝所造,都有靈體,所以

又都有它不可侵犯的尊嚴。憑著後面這一點,人經由懺悔、禱告,就可以獲得救 贖,死後進入天堂,永隨上帝左右(人可以得救,但有限度,永遠不可能變得像 上帝那樣完美無缺)。因此,進入天堂就是基督徒的終極目標,而懺悔、禱告尋求 救贖就成了基督徒應有的終極承諾。」(周慶華,2007a:237)這樣的論述在其中 一段畫家狄耶格和國王的應對中可以再作印證:

「上帝創造陛下,不是為了交談,而是傾聽。以天父般的慈愛,全心的關 懷,傾聽子民的心聲。」陛下緩緩點了點頭,眼底流露出滿意的神采。(同 上,151)

《十三歲新娘》對於人物心理刻畫也很深入,如十三歲新娘蔻莉的小丈夫哈 力,就是印度窮苦百姓的悲情人物縮寫,從一段文字敘述可以看出他的性格與想 法,以下是他和蔻莉(第一人稱)的對話:

「你要照我的話做,因為你是我的太太,而且我的身體不好。」……「他 們(父母)不應該把我ㄧ個人丟在這裡的,想要什麼都沒人幫我拿。」他 說著,用藏在長睫毛底下的眼睛,偷覷了我ㄧ眼。看我沒理他,又說了:

「我聽醫生說,我會死……他們相信我浸過恆河的水以後,病就會好起來;

我自己倒不相信有什麼東西能治好我……要是我運氣好,死在瓦拉那西,

我的骨灰就可以撒在神聖的恆河裡,讓我的靈魂獲得自由。」……「跟我 說說你家的事。」他對我下令。我發現他很習慣用命令的口吻來表達請求。

(葛羅莉亞‧魏蘭,2001:40-42)

很快的我們了解哈力的個性是蠻跋扈的,雖然身體孱弱,可是從說話的語氣裡可 以得知他的性情。令人驚訝的是小小年紀的他,面對死亡卻是如此的無懼無畏,

甚至希望死亡後能得到解脫,這就是深受東方緣起觀型文化傳統的影響。「緣起觀 型文化傳統在信仰涅槃境界的佛教徒身上所顯現的,他們所關懷的是人的『痛 苦』。這是佛教開創者釋迦牟尼從人類時存日日體驗到的無窮盡的身心逼惱(不快 不悅的感受)而誓化眾生讓他們永遠脫離生死苦海的悲願所帶出的。而它不論是 小乘佛教所偏重的『個人苦』還是大乘佛教所偏重的『社會苦』,都展現了一致的 關懷旨趣。還有佛教所說的『痛苦』,具有相當的『實在性』(跟它相對的『快樂』

就不具有『實在性』;因為快樂只是痛苦的暫時停止或遺忘而已)……最後必定逆 緣起以滅一切痛苦和出離輪迴生死苦海而達到絕對寂靜為終極目標。」(勞思光,

1984:181- 182;周慶華,2007a:239)再從哈力的葬禮來輝映這個論述:

哈力火化以後,骨灰撒在恆河上,讓他的肉體回歸水、火和泥土,他的靈 魂就可以得到自由……我聽到了他們朗誦了一段經文,說:讓哈力的聲音

飛向天,眼睛飛向太陽,耳朵飛向天堂,軀體飛向大地,思想飛向月亮。

最後,又說了一句「阿瑪拉罕」,也就是「永生」的意思,葬禮就結束了。

(同上,65)

《懲罰》一書裡有十四篇精采描繪人物心理的小說,尤其刻畫少年主角的細 膩心思,絲絲入扣,引人入勝。其中一篇〈題王許威武〉描寫師生之間的微妙感 情變化,兩個性格特殊的人物,隨著作家的刻畫栩栩如生的躍然紙上,讓人印象 深刻,尤其最後的情節布局更是讓人覺得意味深長。一向自命不凡、標新立異的 宿小羽被同學的話挑起,想去許老師的宿舍裡偷看考試卷,結果被許威武老師發 現了,平常一向嚴峻的許老師不但沒有責罵他,甚至還把考試卷遞給他看。

宿小羽像接受挑戰一樣接過了試卷。他發現在許威武的眼睛裡燃起了兩點 灼人的小火苗。要是一般的同學早會像怕燙一樣地丟下卷子,然後像兔子 一樣的跑掉了。可是宿小羽畢竟與眾不同。既然你讓我看,我就看!倒要 瞧瞧你把我怎麼樣……開始看試題了。宿小羽覺得眼前不知為什麼突然 變得模糊起來了,像是在做夢,有字,但看不真切……他惶惑地抬起頭,

……他注視著許威武的眼睛……他覺得那裏的火焰在溫暖他,靠近他。他 心中的海面上突然輕輕地響了一聲,那是什麼東西點燃了,暖暖的、亮亮 的。胸中的冰化了……」(張之路,2005:221-222)

文字的魅力在於引領著我們不斷的想像,跟著小說裡的人物進到他們的世界,等 掩卷時,那一個個鮮明的人物仍不斷的縈繞在心中,久久揮之不去,這樣的人物 刻畫就成功了。像這樣的人物心理刻畫,也是受東方氣化觀型文化傳統的影響。「氣 化觀型文化傳統在信仰自然氣化道理的儒道信徒身上所體現的,他們所關懷的有 緣純任自然一路而來的個體的『困窘』(不自在)和緣重視人倫一路而來的倫常的

『敗壞』(社會不安定)。前者是道家的先知老子、莊子等人透視人世間誘引個己 的分別心和名利欲而遺留的夢魘後所考慮要除去的……而道家信徒所要追求的終 極目標,就是沒了分別心和名利欲的逍遙境界(純任自然)。而為了達到逍遙境界,

道家信徒必須以『心齋』(虛而待物)、「坐忘」(離形去知)等涵養為他的終極承 諾。」(周慶華,2007a:240)也許是這樣的氣化觀所產生的文化性格,作者鋪排 了這樣的情節,讓成績如此優秀的學生,能夠做到捨棄名利的包袱,去做自己想 要做的事,過快樂逍遙的生活。三大文化系統影響著許多層面,運用在少年小說 人物刻畫的析論上,也才能比較出東西少年小說在婉轉表達心理特徵上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