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東西少年小說在人物刻畫上的差異
第三節 理性的語藝:人物的語言
小說中的人物常由語言來表達他們的情感思想,從語言表露出人物的性格特 質,甚至反映出個人的身分、地位、才智、愚賢……等等。人物的語言常是與行 動一起出現的,有時是對話有時是獨白。「對話」在小說裡占了極重要的部份,因 為一篇小說如果只是記敘性的描寫人物,連語言也是獨白描述居多,那麼只會讓 人覺得好像是作者一個人在自言自語,讀來索然無味。小說精彩的部分就在於人 物的對話,在一來一往的對話中,讓故事情節高潮迭起的發展下去,所以小說家 在於人物的對話描寫上要符合人物的身分、地位、甚至地方俚語、俗語的運用,
都要巧妙配置得宜的寫出來;還有配合故事情節的發展,又要能展現出書中每個 人物的個性風格,這是要有相當的功力,也是小說是否吸引讀者的重要條件之ㄧ。
而「獨白」的部分則是呈現出人物心理特徵居多。從獨白當中可以了解人物的情 思、性格,可以看出作者賦予這個角色的生命力與獨特性。所以對話與獨白這兩 種元素加在一起巧妙運用,就可呈現出極高的「語言藝術」,看到生動靈活的人物 如聞其聲、如見其人的迸然而出。
語言的藝術(簡稱語藝),在西方創造觀型文化的作品裡,以理性介入的語藝 較常見,而東方氣化觀型文化的作品裡,感性介入的語藝較多。西方人受創造觀 型文化傳統的影響,認為上帝創造萬物井然有序,要人們依著上帝創造萬物的規 律性生活著,所以人類發展出科學、哲學還有許多學問來榮耀、媲美上帝。科學 是研究造物主創造萬物的現象,而哲學則是高層次的心理思維,思考宇宙萬物的 道理,這當中都是以「理性」來貫穿在其中,甚至普遍在生活中使用著,所以在 西方小說中,常見作者理性介入的語藝蘊含在其中。而理性介入的語藝的過程中 有「比喻」及「象徵」等技巧在包裹,強調邏輯思考的結構,凡事有前因後果不 斷裂。也因為有理性的參與運作或一體成形,才能展現出人物整體內在心思的理 路。從紐伯瑞兒童文學獎的作品中可以普遍發現這樣的例證。
以《納梭河上的女孩》為例。主角玫.亞曼俐雅有ㄧ次被她爸爸罵了以後,
負氣跑出去躲起來的情節:
我最討厭他(爸爸)這樣罵我,所以我就跑走了。我把小船划向納梭河,
划到了嬰兒島上,躲在那棵老魔法樹裡,直到偉柏來叫我回家。偉柏是除 了我之外,唯一也曉得有這棵魔法樹的人,這棵樹中間蛀空了,藏一個像 我這樣大小的孩子正好。我告訴偉柏我死了以後想要埋在這棵魔法樹裡,
他說好,玫,可是你反正也不太可能現在就死。你才十二歲,人要老了才 會死,你不曉得嗎?我說我曉得,只是先計畫……我今天就滿十二歲了,
卻花那麼多時間躲在這棵樹裡。(珍妮芙.賀牡,2002:16)
玫.亞曼俐雅在被父親罵了以後,躲在嬰兒島上的魔法樹裡,並計畫死後就埋在 樹洞裡,哥哥偉柏提醒她:人要老了才會死,你現在才十二歲是不會死的。這是 一般人的想法,連小孩子都認為人老了才會死,可是主角玫.亞曼俐雅就是與眾 不同,小小年紀就先計畫死後的事情,這是作者賦予主角理性的思維,在人物對 話中,有較強的理性介入,這是屬於理性的語藝特徵。
又如《鯨眼》裡透納和一群男孩到海邊跳水的情節。男孩們都一一跳進海裡 了,只剩下透納一人:
透納恨死了他們的勇敢。他回憶起以前還是小孩的時候,在黃土飛揚、夏 草如茵的棒球場上,他踏上了打擊位置,低低的揮著棒子,手掌黏滿松脂。
他把一隻腳大步往後移,故意忽略右外野線過去那大得足以容下八輪大車 的水溝。可是,現在他是站在離洶湧的大海約四十尺高的地方,等待著大
浪打過來再往下跳,以免自己被分屍,還要禱告別在跳之前就開始嘔吐。「你 到底跳不跳?」「嘿!巴克牧師,你跳還是不跳?」……透納仍然站在崖頂,
微曲著膝蓋,緊縮著腳趾……嘩啦啦的笑聲從懸崖下的岩石堆開始往上 飄……兩腳還在抖,他就翻過了礁岩,往鎮上走回去。(蓋瑞.施密特,2006:
24-27)
透納非常清楚明白跳水的每個細節動作,而且根據他以前打棒球的經驗,即使有 大水溝在身後也不怕,雖然都具備了這些先備條件,但是面對洶湧無情的懸崖、
大浪,他的理性告訴他不能跳,他對眼前的一切這麼沒有把握,跳下去是會粉身 碎骨的。透納雖然很想以跳海來證明自己的勇敢,但是謹慎小心的他情願被取笑,
也不要作愚蠢無謂的犧牲來證明自己。這就是理性的語藝。作者會讓主角有理性 的思想介入,以阻止他做錯誤的事,導正自己的處世方法後,繼續人生的旅程。
理性的語藝以蘊涵邏輯性的象徵和比喻等手法呈現,這可以從《畫室小助手》
裡找出例子來印證。主角璜.帕雷哈的第一任女主人教他識字寫字的本領,隱含 著奴隸主人役使奴隸的心態,並不是真的為他好,而是想利用他為主人做事罷了。
我這輩子最感激她的就是教我識字。我後來才知道,她也沒念過幾天書,
認得的字並不多,每回看起書來,吃力得很。如果想寫封信給葡萄牙的娘 家或是馬德里的畫家姪子,就得掏空心思,耗上好幾天才行。她雖然書念 得不多,倒還有幾分自信……「我準備教你認字,只要專心、多練習,一 定能學得好。以後就可以幫我寫信,說不定將來還能看管倉庫呢!你每天 就利用我睡午覺的時候,好好的練習寫字。」那年,我才九歲……我進步 得很快,字也愈寫愈漂亮。夫人偶爾會說些酸溜溜的話,顯得心裡有些 矛盾,不過,幸好她的情緒很快就平復了。(伊麗莎白.博爾頓.德.特雷 維諾,1995:29-34)
一個奴隸能夠學寫字是多麼的不容易,但卻是女主人有意的訓練,以利於代替她 寫信,可以消除她寫信的痛苦,只要役使奴隸寫就可以了。這不是仁慈的象徵,
而是隱喻著奴役的心態使然。聰明的璜.帕雷哈了解女主人的心思,不敢喜形於 色,以免又遭勞役。這種人物之間的互動,所隱含的語藝即是理性的語藝表現。
再舉《碎瓷片》的例子來印證。
《碎瓷片》裡有一段情節是寫樹耳要幫明師傅送陶藝作品進皇宮,但是他最 掛心的是鶴人無人照顧他的三餐,而明伯母也看出了這點,想要幫助鶴人,又怕 傷了他的自尊,於是希望鶴人能代替樹耳的工作,以提供他一餐飯食,但卻被鶴 人婉拒了。
「您真的是太客氣了。」鶴人說。樹耳吃驚的抬起頭來,他聽得出這是一
種禮貌性的婉拒,鶴人在打什麼主意……樹耳目送著鶴人消失在路的轉角 處,然後轉身看著明伯母,眼中充滿了疑惑。「為了自尊,樹耳。」她說:
「他不想別人因憐憫而供養他。」樹耳提起腳踢走一顆小石頭,為什麼驕 傲和愚昧總是緊密的相連……鶴人微笑著說,仍舊樂不可支,「如果這件事 對你這麼重要,我會每天到明師傅家去,這樣子你滿意了嗎?」樹耳勉為 其難的表示同意,這件事情算是解決了,他知道鶴人一定會言而有信的。
就這樣,樹耳的一番話得到了他想要的結果──雖然跟他預期的不盡相同
(琳達.蘇.帕克, 2003:151-155)
非常有情有義的一段對白。樹耳氣憤的想著:為什麼驕傲和愚昧總是緊密的相連?
於是他用激將法的說辭,說不是為了鶴人而是為了明伯母好,希望鶴人能夠幫她,
別讓他操心,實際上是樹耳操心著鶴人無人供養。長期與樹耳生活在一起的鶴人,
當然最了解他的心思,雖然樹耳講得很氣憤,他卻聽出他的絃外之音,欣慰之餘 答應他可以常去幫明師母,好讓樹耳別再牽掛他。從人物的對話中,讓讀者感受 到他們之間隱藏的深厚情感,這種隱喻的的手法即是理性的語藝象徵。
《龍翼》裡也有這樣的例子。「龍」在中國是神獸,代表富貴吉祥,我們中國 人自喻為「龍的傳人」,是希望有如龍一般的至尊至貴、傲視群倫。可是在外國人 的眼裡,龍卻是惡獸、惡魔的象徵,如何調和其中的歧見,藉著人物的語言道出
其中意涵:
那是一個高高的方形窗戶。框是鉛做的,裡面是小片彩色玻璃組成的花和 藤蔓,中間有一隻巨大的綠色動物,嘴裡噴著火焰,咬著穿著盔甲的鬼子 丟過去的矛……我指著那隻綠色的動物問:「那是什麼?」「龍……你知道 嗎?牠很壞,會噴火,還會吃人,並且把整個城市摧毀……」我驚恐的看 著父親,因為這些鬼子把龍的故事整個顛倒過來了。父親卻替我回答說:「很 有趣,我們也有龍。」(勞倫斯.葉,1995a:129-130 )
或許真正的龍就介於美國和中國的傳說之間,牠不全然是好的,也不全 然是壞的。而是完全與自然調和,所以就像大自然一樣,牠有時仁慈,有 時可怕。你如果喜歡牠的話,就應該接受牠。(同上,159)
「龍」的意象有好有壞,中國與西方國家的理解不同,在此書裡牠象徵著天地之 間正、邪並存,隱喻著人就像龍一樣,有好有壞、亦正亦邪,我們必須學著去接 受他;也比喻龍就像大自然一樣,有時仁慈(風調雨順)、有時可怕(天災巨變),
就看人如何居其中,去學習著與大自然融合。這其中富含哲理的對話,饒有旨意。
由此例證可以看出事件的前因後果不斷裂,顯現出合理的邏輯思維,這是屬於創 造觀型文化的語言藝術。
《龍翼》裡的另一個例子:主角月影住在白人社區,常受白人小孩的欺侮,
《龍翼》裡的另一個例子:主角月影住在白人社區,常受白人小孩的欺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