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班上的日子

有點皮，看緊一點就沒事！（談/庭婆 0990913）

這是一入學，庭庭外婆對我提出管教庭庭的忠告。

白白胖胖可愛的外表，配上獨特的行為，有些迷糊的個性，並不讓人討厭。

在校園到處遛達，讓我經常要尋找突然失蹤的他；上課很忙碌坐不住，他一下子擦汗，

一下子要喝水；每節課要到廁所報到好幾次，禁止去上廁所，他會告訴我，「拜託！真的 不行了！」讓人好氣又好笑。阻止他喝水，就轉而搖桌子、彈小紙片當飛鏢，或不經意去 拉拉同學。(札 990901-991110)

一開學，我認為只要嚴格一點，庭庭的行為應該就會好些。(省 991002)

過了兩個月，我發現問題似乎沒那麼單純。庭庭興奮且渴望交朋友，在與同學互動上 卻挫折連連，在學習上沒有耐心，遭遇一連串的失敗。

我想，庭庭的心情大概是被誤解、灰心、嫉妒、憤怒、害怕與敏感的組合。我嘗試靠 近他，體驗他內心的感受，瞭解他確切的需求，讓自己設身處地在他的視野，想找到管教 他的出發點。

以下藉由情境事件，描述庭庭第一學期入學的行為，與我管教態度的心情衝擊。

壹、獨特的小孩

小學一年級的入學典禮是孩子和家長的重要日子，更是學校迎接新生的大事。

根據我以往帶班的經驗，趁著這一天家長都出席的日子，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解釋 清楚所有的待填表格，以免孩子未來傳達不清。而且，在對家長報告的時候，一定要記得 讓孩子們有事做，而且要足夠吸引他們的事。

此外，這一天要有心理準備預防兩種突發狀況：一種是過度依賴家人的小孩，跟父母 分開就哭鬧不休；一種是活潑好動、行為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孩，無法預測會惹出什麼難題。

不論如何，維持耐心、笑容，是這一天我必須打點好的形象。

從點名相互認識的一刻，孩子們回應的音量、眼神、起身的速度，是分辨孩子當下是 否已安心待在這間教室的第一線索。

「有！大家好！我『是』丁庭庭！」(談 990901)

聲音宏亮，「是」這個字的翹舌音特別清楚，是個不怕生的孩子。

玩過傳球點名的活動，再介紹完「入學見面禮」的禮袋內容，接著請他們安靜畫下自 己的小手，「小手畫」將布置在作品區，宣示孩子們已正式進駐教室，成為教室的主人。

就此空檔對家長講解注意事項，安靜的教室突然傳出「ㄍ一」、「ㄍ一」的尖 銳喉音，整個教室後面的家長尋聲轉頭，目光坐落在左前方，許多媽媽抿著嘴輕輕 會心一笑，大概在想：「幸好不是我家孩子！」我也若無其事的繼續報告，化解現 場的尷尬。

沒多久，左前方的桌子開始搖晃，「ㄎㄡ！ㄎㄡ！ㄎㄡ！」動個不停。（札 990901）

當時，我心裡想，看來我要當機立斷立刻改變活動流程，這孩子正發出坐不住 的訊息！（省 990901）

第一週的上課，大部分學生都還在觀望老師到底有多兇，戰戰兢兢的重複著班 規口訣：「想說話，先舉手，老師同意再開口！」

「屁股扭扭會變睡美人，身體動動要做冰凍人！」(札 990909) 對庭庭而言，這些只不過是快樂的兒歌。

他活潑好動，說話要搶第一，排隊找不到前後方向，體育課跑操場，只有他向 著反方向跑，一腳鞋子還踢了出去，姿勢一拐一拐的。儘管他非常認真地繼續跑，

但是體育老師卻快要笑破肚子了。(談/科師 990920)

九月的炎熱讓人滿頭大汗，上課禁止喝水，讓庭庭坐立不安，他會偷喝一口水，

蓋一次瓶蓋，反覆動作之後，瓶蓋就會掉地上，要找瓶蓋就把水潑倒。(札 990922) 上課以外的事情，比上課這件事讓他更忙碌。

上課時，想說話就開口，對庭庭來說，回答老師問題的速度比噴射機還要快，答案和 問題不一定要兜上，我問：「課文中小朋友說什麼？」他說：「老師，我姊姊昨天罵我！」

無厘頭的冒出和上課無關的話題。（談 990930）

仔細看他，走路時一雙腳是外八字，速度很慢，兩眼四處張望，一隻手會像翅膀拍動，

碰一碰他經過的東西，是牆壁還好。如果上課時，被叫到前面，順便摸一下小朋友的頭，

就大事不妙。（札 990901-991001）

剛入學，孩子特殊的行為表現會透露一些端倪，提供老師一些線索以利未來觀察 與注意。至於是怎樣的因素，難以立即下判斷。

每個新生家長對老師都是充滿期待的，庭庭外婆告訴我庭庭從幼稚園就很皮呀！

要老師兇一些他才會聽話。我要她放心，順便了解庭庭幼稚園的生活史。「活潑、

好動、坐不住」，是以前老師下的評語。

庭庭外婆一再對我強調，「對這個孩子，嚴格一點就對了。」（談/庭婆 991002）

我想起，Sternberg 與 Williams（2010/2010）研究發現，低年級孩子對老師比起對 同儕更容易產生情感依附。

我認為，以老師的專業，關心孩子本來就是一視同仁的。面對庭庭這個行為獨特的孩 子，我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會建立穩固、公平的態度照顧好每個學生。（省 991002）

貳、喜歡探索

對孩子的學習而言，「探索環境」是多麼重要的事，然而我有太多的不放心。

庭庭不按時進教室，喜歡四處遊蕩。

他總有理由：「我很急去上廁所！」但事實上，他沒有去教室旁的廁所，而是繞了一 大圈，跑到二樓的廁所。（談 990906）

上課鐘響，操場上一群學生從他的眼前飛奔回教室。而他在草地上慢條斯理的移動步 伐，東張西望，走走停停，神情悠哉悠哉。

「我…我…聽不到上課鐘聲！」（談 990910）

庭庭一踏上教室階梯，抬頭看到我才嚅嚅囁囁說出這麼一句話。

對於等在教室外觀察他許久的我，怎能避免火冒三丈。

「我迷路了！」「我腳痛！」「我在看魚！」「大哥哥打架了！」（札 990906-991008）

理由千百種，有些聽起來還真好笑，難以分辨真假。

班上學生拜託我讓他們養螺、「種」樹葉，庭庭則是想在校園到處冒險。

我上課時說過《窗口邊的小荳荳》這本書，談到小荳荳不按時回教室，在糞坑挖糞的 故事（黑柳徹子，1984/2010），孩子們聽得著迷。（札 991003）

是否因此讓他們得到共鳴，產生探索校園的熱情？（省 991027）

回想開學至今兩個月。一連串事件歷歷在目：

「庭庭，不准去停車場！」

工友伯伯拎著庭庭的衣領，架著迷路的他回教室，停車場可是全校學生不准踏入的禁 區。（札 991015）

當班上小朋友對著魚池七嘴八舌地對話，「魚池的魚好肥啊！」、「可以照鏡子喔！」

庭庭接著就攀上魚池的隔水磚上，比同學更想一探究竟。

「庭庭！快點下來！」校護緊急制止他，以免他成為「落湯雞」。（札 991103）

幸好班上同學立即回報，讓傑傑和庭庭提早結束下課時間，回教室接受「安全教育」。

我不擔心傑傑，他來自山上，從小和爺爺打獵抓山羌、追捕山豬、吃猴腦的特殊體驗，

練就出矯健俐落的動作。庭庭四肢靈活度不夠，身體平衡感差，連走路都會跌倒。撞傷的 機率可想而知。（札 990906-991103）

「你要當猴子爬樹啊！到底是你的身體硬還是地板硬呢？跌傷了怎麼辦？」我氣急敗 壞的訓斥。（札 991109）

雖然我也希望自己像巴氏學園裡的校長，放心讓庭庭四處探險。

但是停車場進出的車子是不長眼睛的，榕樹下的防水磚也不是彈簧床，水池中間的尿 尿小童只會尿尿不會救人。

當孩子做了一件以大人的眼光裡是錯的、危險的事之後，老師的職責是不會放手不管 的。

然而，對庭庭而言，探索環境是有趣的。

我該如何以一顆赤子之心，走進庭庭的世界裡呢？

沒有強迫、去掉怒罵、放下教條，但是也不可漠視不管。

當我專注於講道理時，期待的是他能夠接受並且做到。（省 991109）

我以嚴厲、批判的音調說：「你喜愛觀察很好，但是不按時回來，做危險的動作，不 行！老師會擔心！」（札 991109）

庭庭接收到的，到底是我希望他知道的內容，或是他只聽到我說話的嚴厲音調呢？

越小的孩子越容易複製大人的行為模式。我心想，要去除主從關係的權威模式，是多 麼具有挑戰的課題。在當前強調正向管教的情境下，該如何要求孩子做出有效行為，而能 師生和諧呢？（省 991027）

叁、遭受懷疑

庭庭午餐時間上大號的頻率很高，之前都是到二樓坐式馬桶上。

中午用餐，掃廁所的五年級大哥哥跑來指認：

「老師！你們班長得胖胖的那個小朋友在一樓男生尿盆上大號！」

我一聽，想到十分鐘前庭庭急急忙忙向老師報告他要去上廁所，立刻請他過來 問，大哥哥一看立刻指出就是庭庭。（札 990929）

庭庭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回答，「老師！不是我！絕對不是我！」（談 990929）

大哥哥證據確鑿的指出，「我明明看到你捲一坨衛生紙，丟在尿盆上！」

庭庭雙手左右揮動，一再強調真的不是他。卻也說不出丟衛生紙在尿盆上的 理由。

調查了一年級各班小朋友，中午時間只有庭庭上大號，而且他之前不在一樓 上廁所的理由，是他不會上蹲式馬桶。只有十幾分鐘時間，廁所人來人往，竟然 沒有小朋友看到有人坐在二十公分高的尿盆上上大號！

放學後清理現場，面對成群蟑螂黏住排泄物正品嘗大餐，掃帚怎麼趕都趕不走 的景象，連大人都覺得畫面驚悚，慶幸低年級孩子們都沒看到，否則將出現「害 怕上廁所症侯群」。（札 990929）

和學年老師共同推敲，確實會聯想是他今天上錯地方了，但是他極力傳達：

請不要懷疑我！就不能斷然指出是他。卻也擔心他是否不敢承認自己做了什麼事？

（省 990929）

親師合作剛開始，小心翼翼打電話請媽媽關心一下庭庭，瞭解孩子的想法，媽 媽回電表示：庭庭確實沒有在尿盆上上廁所。（談/庭母 990929）

而我的觀察、調查是除了庭庭，一時找不出第二個可能性。整整一個下午我的 心裡陷入找不到真兇的懷疑、懊惱與生氣，想著的是如何找出證據以蓋棺論定。

晚上與庭庭媽媽通過電話後，決定寧可信其無，不再信其有。

追蹤下去，將埋下親師合作不信任的第一步。（省 990929）

追蹤下去，將埋下親師合作不信任的第一步。（省 9909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