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化生產場域的概念
第一節、 反思與調和的社會學
一門真正的反思社會學必須不斷地警醒自身,來反對這種「認識中心 論 」( epistemocentrism ) 或 「 科 學 家 全 體 的 自 我 中 心 主 義 」
(ethnocentrism of the scientist)。94
如果說「反思」95 是 Bourdieu 抗拒純理論建構自始自終的態度,那麼,其
93 ‘Reading Bourdieu on art history, then, is like walking past a street preacher who is shouting of impending doom. It is difficult to ignore him, and he may even say something which picks the conscience, but it is not enough to warrant anything like panic or thoughts of conversion.’ in Bridget Fowler ed., Reading Bourdieu on Society and Culture (UK: Blackwell Publishers, 2000), 227.
94 布赫迪厄、華康德著,《布赫迪厄:社會學面面觀》,118。
95 學者華康德認為,Bourdieu 反思性作法不僅是一種身為學術人對自我位置的分析,也是對「知
識分子和社會學的對象化『注視』方式的分析」,也就是說知識分子之於研究對象的關係其實
反映了一種宰制性的社會權力,它並不是超然或客觀的。另一方面,華康德指出 Bourdieu 不 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一個提出「反思社會學」概念的學者,他將提出反思性論述的學者羅列 於下引書,註 75。布赫迪厄、華康德著,《布赫迪厄:社會學面面觀》,7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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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則是對高等哲學教育體制的質疑。在《自我分析綱要》(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96 中,Bourdieu 鏗鏘有力地批判「法國高等師範學校」(É cole normale supérieure, rue d’Ulm à Paris)的學科框架疏離於社會,他們的訓練目標是以沙特
(Jean-Paul Sartre, 1905-1980)為典範的全知知識分子,後起之秀更有關注權力 與政治的德勒茲與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等哲學家。Bourdieu 自身 亦受過高等師範學院的教育,然而,對於法國哲學主流的不信任促使他轉向採取
「人類學」的研究方法。因為,不論是沙特或後者,法國哲學界普遍瀰漫著一種
「在『幻象』中『共謀』」(collusio in the illusio)97 的氛圍,這種幻象將理論哲 學奉為知識分子的最高追求。看待這種共構的「優越本質」(superior essence),
98 Bourdieu 不諱言地指出,這是菁英全體之慣習作用下的結果。Bourdieu 曾如此 描述成為一個哲學家的條件:
一個人成為「哲學家」是因為他被聖化了(consecrated)及他透過維 護「哲學家」有名望的身分來聖化自己。99
「聖化」引介的宗教涵義標明這個詞彙帶有強烈的排他性,肯定全知(精通所有 文史科目)的菁英分子意味著其他人非我族類。而這種信仰機制的源頭即是一個 共謀的高等教育知識分子體系。從進入高等師範學院前的訓練與競爭過程,包含
「法國高等教育文科預備班」(Khâgnes)100 考試審查團的權力都掌握在以梅洛 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 1908-1961)為首的知識份子集團手上。筆者認為,
知識分子所共謀的象徵權力是 Bourdieu 時時刻刻意圖解構的目標。因此,關於 學術人共謀看法不僅只於哲學界的討論,在第三章討論法蘭西藝術學院的案例中,
也可見到他對十九世紀藝術教育和競賽機制結構的爭論。
另一方面,「調和」則試圖解決二次戰後兩大主要學說的困境:一者是以李 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為典範的結構主義,相信社會被建構 的語言、文學、關係等等皆可在規則中得到解釋;另一則是受戰後經驗影響,
96 Pierre Bourdieu, 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 trans. Richard Nice (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2007).
97 Pierre Bourdieu, 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 7.
98 Pierre Bourdieu, 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 7.
99 ‘One became a “philosopher” because one had been consecrated and one consecrated oneself by securing the prestigious identity of “philosopher”.’ in Pierre Bourdieu, 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 5.
100 Pierre Bourdieu, Sketch for a self-analysis,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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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顯人的自由與意志的存在主義。101 這兩種學說其實各有明顯的瑕疵,因為日 常的行為總存在無法用規則概括或總結的意外事件與抗拒行為,而個體也不可 能總是憑藉自由意志、在不考慮常規下做出任何選擇。調和與改進的方法即結 合這兩者的長處,Bourdieu 認為個人之所以做出一系列選擇的原因,不全是受 制於社會規則也不是自由使然,而是個體在兼顧規則、符合自為意志下所做出 的「策略」(strategy)。102 「策略」考慮到的社會結構與能動性更適合於解釋 後現代情境下的社會世界與日常生活,社會學家如 Michel de Certeau 的「戰 略」(tacit)概念亦與之呼應。103
「策略」比起自由行為,更切合人在社會常規下的侷限性與能動的應對方 式;另一方面,強調關係性的「場域」(field)則取代單一「結構」對行為的解 釋與劃分方式。
「場域」作為 Bourdieu 試圖超越上述兩個客觀與主觀主義的經典概念,它 不僅同時強調「實作」(practice)和「結構」來理解社會施為者的行動與關係,
還帶有反思學術界象徵權力的積極企圖。「場域」的概念早在卡爾比的人類學的 研究中隱然顯現。他在農民曆與居民生活中,發現「圖示」(outline)與「實作」
間的模糊關係,及策略在實作中隱而微的顯現。「場域」雖然不若「圖示」呈現 某些常規的線索,卻是一個制定自主社會默認的規則以及影響個體可能策略的環 境。與現代社會型態的演變直接相關,「場域」顯現出現代社會的運行邏輯,即 進入社會就承認一套「規則」(nomos),而這套規則是場域中任何施為者共同承 認,亦會經由鬥爭改變、真正實行在社會互動關係的標準。
筆者企圖關注的是當「場域」的概念介入文學與藝術研究時,它能夠提供什 麼樣的解讀方式,分析出文學與藝術生產的哪些特質。或者,Bourdieu 的觀點中,
常規的藝術論述(美學、文藝批評、藝術史)有什麼盲點,而以「場域」為主的 研究方式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因此,下一節將討論 Bourdieu 對常規文藝論述的 思考。
101 Michael Grenfell ed., Pierre Bourdieu: Key Concepts (UK: Acumen, 2008), 43-44.
102 Michael Grenfell ed., Pierre Bourdieu: Key Concepts, 44.
103 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U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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