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象徵資本分析庫爾貝「寫實主義」的藝術訴求
第三節、 庫爾貝早期繪畫生涯(1840-1848)與文化集團
接續,筆者將從四個重大議題探討庫爾貝的寫實主義可視為一系列象徵革命 的理由:
一、1849年《奧南的晚餐後》獲得沙龍二等獎,風俗畫(日常生活或鄉野群眾繪 畫)獲得沙龍競賽的極高評價。
二、1850-51 年《奧南的喪禮》的沙龍醜聞。1849 年沙龍得獎後獲免審查資格,
隔年展出更具爭議性的作品,進行象徵資本的鬥爭。
三、1855 年「寫實主義」有意樹立典範。於「巴黎萬國博覽會」外舉辦「寫實主 義」個展並發表〈寫實主義宣言〉(“The Realist Manifesto,” 1855)。
四、1861 年地位確立,發表〈藝術不能被教授〉(“Art Cannot be Taught,” 1861)。
本節從其繪畫生涯的早期開始,梳理庫爾貝的慣習以及身為「外省人」和「革命 份子」為基調的藝術立場。
壹、出身與早期繪畫
Bourdieu 認為文學家或藝術家的創作傾向與社會出身有緊密的關聯,不僅是 因社會階級的直接影響,更重要之處在於社會慣習的養成。同時,階級身分的差 異會在施為者社會化的過程中具體顯現。他認為:
位置/投資意識似乎是與社會出身和地理出身關係最密切的配置之 一,因此,透過與之相應的社會資本,成為這些中介之一,社會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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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les de Steuben, 1788-1856)學習。然而,畫室對他的影響不大,大部分的 繪畫風格是自學而來。1848 年以前,庫爾貝深受多種流派畫家的影響,包括西班
201 ‘The sense of placement/investment seems to be one of the dispositions most closely linked to social and geographical origin, and consequently, through the social capital which is its correlative, one of the mediations through which the effects of a contrast in social origins, and especially between Parisian and provincial roots, manifest themselves in the logic of the field.’ in Pierre Bourdieu, The Rules of Art, 262. 請參考中譯:皮埃爾‧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藝術的法則》,劉暉譯, 分,是他在當地的藝術學院聽一位二流畫家弗拉侏羅(Charles-Antoine Flajoulot, 1774-?)的 美術課,並且認為自己是班上表現最好的學生。外地求學時期,庫爾貝在書信中經常表露對 家鄉的思念與理想。經過短短的幾月,他便透露出離開學校的想法,數度與父親冷戰。在 1837 年 11 月底與往後一個月,他反覆地表現反抗的文辭,目的想要脫離學校規制,轉而追求他的 志向。從賣掉學校制服到打包行李,他的不滿在 12 月中旬達到頂峰。最後,他仍然留在貝桑 松,與校長助理協商,完成遲到的三月制學期課程。庫爾貝相關書信參見 Petra ten-Doesschate Chu, Letters of Gustave Courbet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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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對比鮮明的色彩與僵滯的輪廓,產出表現勞工與鄉村民眾的題材的作品大相逕 庭。203
在十九世紀上半葉,沙龍仍作為當時藝術場域最高的象徵權力認可機構,是 絕大多數巴黎畫家欲求進入的對象,對庫爾貝來說亦是如此。1841 到 1847 年之 間,他送件參展的作品包括肖像畫、狩獵畫、風景畫、風俗畫,甚至有宗教畫等 等幾乎全數落敗;僅有三件作品入選,分別是 1844 年的《與黑狗的自畫像》
(Self-Portrait with Black Dog, 1844)
【圖 8】、1845 年的《吉他手》(Guitarrero, 1845)和 1846 年的《X 先生的肖像畫》(The Portrait of Monsieur X, 1846)。1848 年革 命之前,隸屬法蘭西研究院美術學會(Académie des Beaux-Arts)所組成的「沙 龍」評委,並不青睞風格跳脫古典、且持續改變的庫爾貝。這段時間是他摸索個 人繪畫風格的重要關鍵。在繪畫方面,他開始嘗摸索風格時並不突出,與許多當 時的畫家一樣,都選擇在巴洛克與新古典這兩種不相容的風格上尋找一致。綜觀 此時期的庫爾貝藝術的風格表現,1845 年完成的《雕刻家》,雖然略顯笨拙,但 庫爾貝逐漸發展出個人版本的浪漫主義風格,並且進一步走向現代的浪漫主義之 路。1845 年後,他的風格再次轉變,從十七世紀的荷蘭畫家林布蘭特與蘇巴蘭的 作品中找尋新的元素,在主題方面也由情節複雜的浪漫主義逐漸轉向波希米亞,
持續在《波特萊爾肖像畫》(Portrait of Charles Baudelaire, 1848)【圖 9】與《馬 克‧查巴圖正在翻閱出版書》(Marc Trapadoux is Examining the Book of Prints, 1848)
的肖像中發明新的形式語言。204
從庫爾貝早期的作品可以發現,他熱衷於繪畫肖像,特別是其鄰近友人和自 己,再現的形象包含作家、小提琴手與閒散的文士。在這些富有文化涵義的場景 中可以發現,庫爾貝似乎有意無意地要形塑一種不經意的生活片段,或更似貼近 對現代英雄的紀錄。Nochlin 認為,寫實主義刻劃平常生活的背後,亦含有塑造
「史詩向度的意圖」,他們既要符合自然純樸,也要完成一種長程意義與重要性。
205 筆者認為,庫爾貝早期透過肖像追尋尚在形成的繪畫理想,這些人物題材還 未若中期描繪工作者般貼近大眾,卻已然從浪漫主義中抓到了以藝術形塑英雄的 重要手段。也可理解他往後在《奧南的喪禮》中,嘗試以歷史群像畫的尺幅描繪
203 關於 Courbet 繪畫的師承與臨摹可見 Gerstle Mack, Gustave Courbet, 24-31.
204 早期風格形塑詳見 T.J. Clark, Image of the People, 36-46.
205 諾克林(Linda Nochlin),〈現代生活中的英雄主義〉,《寫實主義(Realism)》,刁筱華譯(臺 北:遠流出版社,1998),頁 215-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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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眾的意圖。
貳、文化集團
庫爾貝的寫實主義無疑與其文化同好的活動密切相關。1848 年開始,庫爾 貝經常在安德烈啤酒館(Brasserie Andler)與一群文化朋友聚會,也逐漸形塑出 以勞工或群眾為對象的繪畫模態。Bourdieu 認為,由於藝術場域的情勢不利於外 省小資產階級出身的庫爾貝,因此他藉由「外省形象」社會特徵的確立,與文化 場域中類似地位的人士合作,進而找出與資產階級抗衡的方式。
與巴黎的和資產階級的藝術家和作家的衝突,將出身民眾階級或外省 小資產階級的作家和藝術家推向一邊,他們就是在這種衝突中,最終 發現了使他們從否定方面與眾不同的東西,或者甚至例外地以庫爾貝 的方式承受他或要求他,庫爾貝把他的外省口音、他的方言及「民眾」
風格變成了一個流派。「按照尚弗勒里(寫實主義小說家,庫爾貝和 克拉岱爾的朋友)的描述,巴黎的德國啤酒店裡產生了寫實主義運動,
德國啤酒店曾是一個新教村,在這裡盛行質樸的風度和率真的快樂。
頭目庫爾貝是一個『夥伴』,他跟人握手,聊天,吃的很多,像是農 民一樣強壯和固執,與三四十年代的紈褲子弟完全相反。他在巴黎的 表現是自願民眾化的;他不加掩飾方言土語,他向平民一樣吸菸、唱 歌和開玩笑。他的包含平民和鄉村自由的技巧給觀察者留下了深刻的 印象……杜岡寫道,他畫畫『就像擦靴子』。」206
206 ‘It is in confrontation with Parisian and bourgeois artists and writers, which pushes them back towards the people, that writers and artists from the working class or the provincial petite-bourgeoisie come to discover what distinguishes them negatively, and even, exceptionally, to accept and proclaim this, in the manner of Courbet, who makes much of his provincial accent, his patois and ‘people’s’
style. ‘According to the description by Champfleury [realist novelist, friend of Courbet and Cladel] , the German Brasserie in Paris, where realism was hatched as a movement, was like a Protestant village where rustic manners and a plain gaiety reigned. Its leader Courbet was a “companion”, he shook hands, ate and spoke a lot, was strong and obstinate as a peasant, exactly the opposite of the dandy of the thirties and forties. His behaviour in Paris was deliberately working class; he spoke patois conspicuously, he smoked, sang and joked like a man of the people. Observers were impressed with his plebeian and rustically free technique […]. Du Camp wrote that he painted his canvases “like one shines boots”.’ in Pierre Bourdieu, The Rules of Art, 263-64. 請參考中譯:皮埃爾‧布爾迪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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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政治兼評論家 Jules-Antoine Castagnary(1830-1888)也在 1860 年指 出,雖然庫爾貝的寫實主義早已在畫室醞釀成形,但小酒館對他來說是文化的「洗 禮池(baptismal font)」、「與外界聯通的管道」(“It was at the brasserie that he established contact with the outside world.”),許多奇異、放蕩不羈的想法都在餐飲 與玩樂間焉然而生。207
1848 年受政治革命影響,庫爾貝的朋友立場分歧,大多數對革命抱有相同 的期待,但最後也因共和革命的結束分道揚鑣。然而,政治在庫爾貝生涯早期對 政治興趣不高,在二月革命之時,他的角色傾向一個樂觀旁觀者而非激進份子。
從他每月的家書可以看到,雖然庫爾貝疲乏於政治運動,卻期待政治情勢的轉變 會有利於繪畫生涯。他寫道:
我站在成功的起始點,因為我身旁有一群對報業和藝術有重要影響的 人,他們對我的作品十分有熱忱,最終我們將創造一個新的流派,而 我將成為繪畫領域的代表。208
不難想見,一位在沙龍屢遭失敗的藝術家,希望透過同儕團體的奮鬥,實踐藝術 理念與獲得藝術地位。從庫爾貝的朋友中,或許可以理解藝術家同儕對他的影響。
Clark 提出六位對其藝術生涯有重要影響的人,從政治立場域職業可以反映出這 些文化人士的複雜性。他們分別是尚弗勒里、無政府主義作家普魯東、布香、波 特萊爾、威(Francis Wey, 1812-82)、查巴圖(Marc Trapadoux)、邦萬(François Bonvin, 1817-1887)與杜彭(Pierre Dupont, 1821-1870)。209
其中,查巴圖曾被庫爾貝提及與描繪過,邦萬是寫實主義繪畫的盟友,其他 人則較具實質影響。而文學界的前衛作家波特萊爾與庫爾貝的關係則十分微妙,
(Pierre Bourdieu),《藝術的法則》,劉暉譯,頁 239。
207 Gerstle Mack, Gustave Courbet, 57-58.
208 ‘I am on the threshold of success, for I am surrounded by people, very influential in the press and arts, who are enthusiastic about my work. At last we are about to found a new school, and I shall be its representative in painting.’ in T.J. Clark, Image of the People, 48.
209 T.J. Clark, Image of the People,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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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rk 如此評論:
波特萊爾與他的關係是個謎:他是庫爾貝在 1849 年的的朋友與合夥 人,難對付的模特兒、生活依賴者、引領麻醉夢想的生活風尚者、懷 疑者、分裂教會者、寫實主義的反對者,但是混含在寫實主義的人群 裡,比起他後來願意承認的關係更深許多。「他們告訴我,我被畫出 了榮耀,雖然我從未值得耕耘到如此收穫。」是他對自己在《畫室》
的出現下此評語。210
事實上,波特萊爾與庫爾貝的社會實踐是極為不同的。庫爾貝終其一生沒有放棄 爭取官方機制的肯定,在他的發展理路中,受到社會機制的讚許是潛藏在其獨創 繪畫下的清晰傾向。相反地,波特萊爾歷經二月革命,更加確定與資本主義和官 方分裂的決心,他拒絕法蘭西學院院士,立志作一個自為立法的戰鬥份子。211 而 杜彭與波特萊爾相同,都強烈支持革命份子。他因革命而出名,寫過有關工作階
事實上,波特萊爾與庫爾貝的社會實踐是極為不同的。庫爾貝終其一生沒有放棄 爭取官方機制的肯定,在他的發展理路中,受到社會機制的讚許是潛藏在其獨創 繪畫下的清晰傾向。相反地,波特萊爾歷經二月革命,更加確定與資本主義和官 方分裂的決心,他拒絕法蘭西學院院士,立志作一個自為立法的戰鬥份子。211 而 杜彭與波特萊爾相同,都強烈支持革命份子。他因革命而出名,寫過有關工作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