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問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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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問題意識
長期以來，婦運團體致力於打破「異性戀霸權」的權力優位，使得立法院於 2007 年通過《民法》〈親屬編〉第 1059 條的修正，廢除子女應從父姓的規定，改為 由父母雙方以書面約定，並在特定條件下允許子女改姓。此一修正最大的意義是讓 母親的姓氏能夠被子女所繼承，從形式上挑戰「男尊女卑」、「父、夫權獨大」及
「法不入家門」等法律原則22，因此，該條的修正可說是鬆動父權體制的重要里程 碑。依據中央研究院於2012 年的調查顯示，雖然有七成民眾願意讓子女從母姓23， 但是從實際狀況來看，我國人口真正從母姓的比例卻遠遠低於調查結果。針對這種 現象，學界常以「書本中的法律」（law-in-books）與「現實中的法律」（law-in-action）24的間隙（gap）加以解釋，並成為法社會學落差研究（gap studies）關切的 主題。
落差研究學派之工具性觀點通常以現象切入，探討公共政策透過法律實踐是 否造成社會變遷。由於英美法與我國不同，因此，英文文獻最常針對司法體系的判 決結果來觀察法律對社會的影響。在落差研究中必定會被提及的學者就是 Gerald Rosenberg，他在《落空的期望：最高法院與社會改革》一書中，檢驗美國民權與 女權訴訟並對認為法律能改變社會的論點提出批判。由於憲法權利的有限本質、司 法權無法獨立執行政策，以及制度設計上無法讓司法部門完全獨立等因素的限制，
Rosenberg 悲觀地認為法律幾乎無法透過訴訟過程達到社會變遷的目的。
落 差 研 究 除 了 將 法 律 獨 立 於 社 會 之 外 的 工 具 觀 點 （the instrumentalist approach）之外，另外還有共構觀點（the constitutive approach），此觀點認為法律 是社會結構的一部份，因此，該學派關心的是：法律如何影響人們日常生活，而人
22 王曉丹（2007），〈從法社會的觀點論女性主義立法行動──女性主義法學在台灣的實踐及其法律 多元主義的面貌〉，《東吳法律學報》，19 卷 1 期，頁 55。
23 章英華、杜素豪、廖培珊（2013），《台灣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計畫第六期第三次調查計畫執行報 告》，頁 302，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
24 劉宏恩（2003），〈[書本中的法律](Law in Books) 與 [事實運作中的法律](Law in Action)〉，《月旦 法學雜誌》，94 期，頁 282-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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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又如何看待法律25？Michael MaCann 在《工作的權利：薪資平等運動和法律動員 的政治》中指出，社會運動者可以同時透過法律論述及法律訴訟造成社會變遷，換 句話說，透過法律論述而推動的社會運動與訴諸法律機構的訴訟並不衝突。
Patricia Ewick 和 Susan Silbey 在訪談紐澤西州居民的日常生活後，認為法律並非僅 只運行於法律機構，更在其日常生活中透過集體實踐而建構出法律性26。因此，我 們不能只研究靜止的法律文本，更必須要研究「行動中的法律文本」27，以便理解 人們如何在互動中，建構出法律的真實意義。
我國從推動性別主流化到《性平法》立法後，性平教育推行至今所面臨的瓶 頸，應該從工具性觀點加以檢視，或者應該由共構觀點出發加以梳理？以工具性觀 點針對法院判決進行分析，固然有助於突破法釋義學的限制，卻將過度限縮法律運 作的場域，忽略法律在社會實踐上有其文化意義。過去法學者針對《性平法》的研 究文獻，多集中於介紹討論修法內容的法制史與釋義學，採取的是落差研究的工具 性觀點，並將重點置於《性平法》實施後對社會變遷造成的影響。然而，若從共構 觀點來看，所要提出的問題就不是「立法之後是否改變性別歧視文化？」、「立法之 後是否促進性別平等？」，而是將法律視為實踐文化意義的場域，探究社會大眾如 何在《性平法》下實踐、改造或延續異性戀霸權陽剛文化。在這樣的觀點下，就不 必然要以2004 年《性平法》立法為研究起點。
婦運團體致力推動性別相關法案及性別主流化迄今，西方理念移植於臺灣及 繼受的過程中，必然與臺灣既有文化並存、相互影響及滲透。女性主義以性別觀點 思考規範價值體系如何被重新評價，這個思考進路的答案，需要女性主義對一切道 德、風俗、家庭、社會、國家等建立社會制度之法哲學進行論述28。Sally Merry 在 性別與人權的跨國研究中指出，各國人權運動者在轉譯國際人權論述與概念的過程
25 BENJAMIN FLEURY-STEINER &LAURA B.NIELSEN(2006),THE NEW CIVIL RIGHTS RESEARCH:A CONSTITUTIVE APPROACH. Ashgate Publishing Co: London.
26 PATRICIA EWICK &SUSAN SILBEY(1998),THE COMMON PLACE OF LAW:STORIES FROM EVERYDAY LIFE. Chicago Series in Law and Society: Chicago.
27 王曉丹（2014），〈法律的日常建構：一個方法論的提出〉，《法律的經驗研究：方法與應用》，頁 129。
28 王曉丹，前揭註 22，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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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傳統文化」並非造成阻礙的主因，人權與文化對立應是需要被打破的迷思
29。雖然婦運團體在推動性平相關法案的歷程中，曾招來容易引起兩性衝突矛盾及 不合法律正義理念的批評。然而，性別相關法案的推動代表性別結構性不平等的問 題被看見，並且以具體條文改變性別不平等的現狀30。植基於性別主流化的婦女運 動成功推動性別相關法案的立法與施行，形式上的性別平等似乎已經成為當代臺灣 人民的共識，「尊重女性」似乎也成為當代臺灣社會不可被質疑與撼動的主流價 值。
在性別主流化的浪潮下，臺灣社會在政治、經濟層面已高度支持女性投入，
然而，社會大眾似乎仍然表象地看待性平教育，並有一股力量試圖對女性加以規範 制約。因此，Rosenberg 雖然以工具觀點說明法律在某些條件被滿足後，可以造成 社會變遷；McCann 也對法律能否造成社會變遷持樂觀態度，認為只要透過培力參 與者，就能擴大權利意識層面，進而達到社會變遷的目的，然而，相關研究並不足 以解釋，在立法權、行政權及法院都支持《性平法》的立法下，反同團體何以能在 競逐校園性文化正當性中獲得一定成果，使得《性平法》無法如預期造成社會變 遷。因此，本論文將以「法律動員」（legal mobilization）理論為主，觀察法律（靜 止的法律文本）與社會間如何交互影響，並進行法社會學上的分析31。
綜前述，本論文要追問的是：
一、 為什麼《性平法》造成的社會變遷未能如預期地全面？
二、 家長團體及性平團體如何針對《性平法》進行法律動員，以競逐校園性 道德的正當性？
29 SALLY E.MERRY(2009),HUMAN RIGHTS AND GENDER VIOLENCE:TRANSLATING INTERNATIONAL LAW INTO LOCAL JUSTIC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Chicago.
30 王曉丹，前揭註 22，頁 59。
31 王曉丹（2011），〈法意識與法文化研究方法論──從概念到實踐，從專家到常民〉，《法文化硏 究：繼受與後繼受時代的基礎法學》，頁 7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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