懺悔一語在古印度官話梵語為（deśana），原意是請求他人原諒。此處要探 討的是在《摩訶止觀》有關五悔法所說之懺悔內涵。修行法與懺悔法雖由智顗歸
75 見《佛說觀佛三昧海經・觀像品》卷九，《大正藏》冊 15，頁 691a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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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為「四種三昧」行法，以及「常坐三昧」懺法、「常行三昧」懺法、「方等三 昧」懺法、〈法華三昧懺法〉、「請觀音懺法」等五種懺法，但在思惟之義理上 則是一致性的。目的均在排除止觀上的障礙。不過在〈卷七下〉五悔法所言的必 要懺悔，是與圓教明次位，即修行的證相位次有關，因此透過「五悔」的說法，
來論懺悔的必要性：
先知逆順十心，而繫緣實相，是第一懺。常懺悔無不懺時，但心理微密，
觀用輕疎，黑惡覆障，卒難開曉。重運身口，助發意業，使疾相應，更加 五悔耳。76
懺悔要先知逆順十心，而將心念放在緣起性空之實相，是第一懺。要常懺悔不可 間斷，但人心幽微隱密，平時難以察覺心思的伏流暗潮，觀想之際一旦輕疏，則 如地獄般的嚴重惡業障覆蓋，最終難以悟道。此種重惡心指揮身口，助發意業，
煩惱便快速相應，所以還得加上五悔。上一節曾討論到若平平運心，不行止觀即 不起境相；然反而在勤行止觀之際，三障四魔，會境相紛然兢起，若隨之起舞，
則將人帶入惡道，假如內心畏懼此境相，則妨礙正法修行。智顗由是殷勤勸導行 者須嚴密的關切到觀心之際，容易在精神一時稍有鬆懈，煩惱便快速竄出，此妨 礙修行止觀，故得加五悔以對治。這證明了用於方等三昧懺法之逆順十心的確為 智顗所重視的懺悔思惟的重要法門，要事先學習逆順十心，更須了達其內涵，貫 徹即空、即假、即中之一心三觀，身心這才清淨，可順利繼續修止觀。這即為第 一懺。但若問此懺悔的內心愧疚程度，就須再探討下文：
我以身口投佛足下，願世間眼證我懺悔。我無始無量，遮佛道罪；無明所 偪，不識正真；從三界繫，動身、口、意，起十惡罪；三寶、六親、四生、
五道，作不饒益事；破發三乘心人，造五、七逆；自作、教他、見作隨喜；
應現生後，受諸苦惱。如三世菩薩求佛道時懺悔，我亦如是。傷已昏沈，
無智慧眼。發是語時，聲淚俱下，至誠真實，五體投地。如樹崩倒，摧折 我人，眾惡傾殄，是名懺悔。77
這裡所論的懺悔心態，是要發誓言有如三世菩薩，求佛道時之懺悔，因無智慧眼，
傷己致昏眩沈溺於三界。更要聲淚俱下，至誠真實，五體投地。自己要如樹之崩 倒，摧折我人，眾惡盡皆徹頭徹尾傾倒一空，這才名懺悔。菩薩的懺悔好似眼前 山崩地裂般的誓言：我自不再犯前罪。而我人亦應以五體投地於佛足下，自稱：
願佛世尊以世間眼證驗我的懺悔。我自無始以來隱匿無量造罪違背戒律；不識正 道真理，是因無明所造成；因而，從流轉於三界的牽繫，動身、口、意，造十惡 罪；對佛、法、僧三寶、六道內的宿世親人、卵、胎、溼、化四生、地獄道、餓
76 見《摩訶止觀》卷七下，《大正藏》冊 46，頁 98a14－17。
77 見同上卷七下，頁 98a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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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道、畜生道、人道及天道（含阿修羅）五道，作盡壞事；破發心為度眾生的三 種車乘之人，造五逆、七逆78等重罪；除了自己作，還教唆別人作，看見他人作 惡也跟著歡喜；應該在即刻生起此惡心惡行之後，遭受諸種苦惱的報應。智顗此 段懺文意在提醒行者，今生所報地位尊貴、卑微；生性樂觀、悲觀；高、矮、胖、
瘦；聰明才智、愚蠢昏庸；美、醜；康健、病痛；生活豐富、匱乏；與人的和、
失；所受一一順、逆諸境，皆為自己無始以來所造善、惡諸業的報應，我人必定 曾造無央數的善、惡業，才導致一直流轉於三界之內，不聞佛法，不識佛面，不 得解脫出離法，致久久不能成佛。因此行者不但要常懺悔，且要時時不間斷的懺 悔，有如是懺悔心，仿傚菩薩的懺悔有如樹之崩倒，要見有如天崩地裂一般的慚 愧悔過之至誠，才是正真的懺悔心態。
智顗極為重視懺悔已如上說，在他對經典的徹底理解之後認為，凡未出離三 界九地的凡夫、行者，乃至聖人都須懺悔，連修行已至十地頂端的法雲地菩薩，
再上一階的等覺菩薩，均須懺悔，且見智顗所說的《金光明經文句》卷三〈釋懺 悔品〉的見解：
十住已去乃至等覺已來，秖如十四日月，非十五日月，匡郭未圓，光未頓 足，闇未頓盡，應須懺悔滅除業障。齊此已來當知懺悔位長，其義極廣。
云何而言止齊凡夫？是故《五十校計經》：「齊至等覺皆令懺悔。」即其義 也。79
本引文之前的《金光明經文句》已論及菩薩從十信開始的每一位階，都須就其因 五鈍使所造惡業與五利使之非法知見所埋下罪過，事與理未修完備之處而懺悔。
此從十住菩薩再往上溯至十地之頂法雲地菩薩，再上一層即第五十一位的等覺菩 薩，其對處理眾生的任何疑難雜症，均游刃有餘，已不斷結使，不受繫縛，達清 淨自在的境地了，都猶有一絲無明故還須懺悔；此比擬還不是十五日的月亮，十 四日的月就是匡郭未圓，光明猶未全盛，闇黑尚未盡除，所以仍應須懺悔滅除業 障。以願求齊此等覺菩薩來論，應當要知道懺悔的途徑極長，其義也極廣。於東 漢末年最先來到中國譯經的安世高，譯有《五十校計經》文中說：「與等覺菩薩 相當者，皆令懺悔」。這是佛陀鼓勵等覺菩薩、弟子們勤加修行，均勸進勤修懺 悔以消障，早成佛道。可見智顗循經研究，認為只要還未成佛者，即便已是等覺 菩薩仍須懺悔，以突破最後那一絲纖毫難察的無明障礙，乃可成就佛之果位。何 況凡夫行者更須懺悔，《國清百錄》記錄著天台開宗以來的懺悔法，其中〈立制 法〉規定行者每日的功課為：四時坐禪、六時禮佛，若有違背則須懺悔謝罪；若 處理寺產公有物而割眾潤己、自任恩情等各種破僧損耗之事，或造成僧團不和的
78 參閱《梵網經》卷二，《大正藏》冊 24：「七逆者：出佛身血、殺父、殺母、殺和上、殺阿闍 梨、破羯磨轉法輪僧、殺聖人。若具七遮即現身不得戒。」頁 1008c1－4。
79 見《金光明經文句》卷三，《大正藏》冊 39，頁 60b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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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作為，都應對眾懺悔，行三禮對眾懺或行十禮對眾懺不等，視所犯過失情況 而定。但弟子們因處於僧眾中，不便隨時進行對眾懺，而須延緩一時，乃立別行 之意80。此見同卷：「別行之意，以在眾為緩故，精進勤修四種三昧。」81這就更 明顯的指出「別行」即前頭所言之「別場懺悔」，而應精進勤修「四種三昧」，
而這「四種三昧」均各別融合了不同經典的懺悔法，以排除止觀時之障礙，俾幫 助行者修正身心，進入三昧。可見懺悔是通往菩提道的必要途徑，也是排除路上 障礙的唯一法門。因此，智顗不但個人時時懺悔，更勸導行者要不時懺悔，無不 懺悔前愆時，這才名懺悔。
至於懺悔之後的勸請、隨喜、迴向、發願等四個次第，何以也通稱為「悔」？
於《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二有所解說：
次之四悔。所謂勸請、隨喜、迴向、發願也。所以悉稱悔者，蓋皆能滅罪 故也。勸請則滅波旬請佛入滅之罪；隨喜則滅嫉他修善之愆；迴向則滅倒 求三界之心；發願則滅修行退志之過。82
懺悔後接著的四悔，之所以皆可稱為悔者，是因為都能滅罪的緣故。四明尊者知 禮於上說得很清楚，請佛入滅其罪過在滅法，致正法、像法、末法均提早衰頹，
佛法存續時期提早結束，這是很嚴重的罪過，故即須勸請的本意。隨喜在滅嫉妒 他人修善法之過，若無隨喜，處處計較，起嫉妒心，即引發行者惡念，不行善法，
正需懺悔；迴向則以福德、功德俱不據為私有，悉數施予眾生，即為無我行、菩 薩行，就需先悔過，故可滅悔退入三界之心，發不留戀三界志；發願在砥礪行者，
堅持菩提道修法，以發小願逐漸到發大願，為的是要一步步達成階段目標，最終 極目的為佛道，途中若有散失即應再行五悔，才能夠堅持不退轉。由上可見五悔 的精神是一貫的，是為逐級修法而組織起來，是可串連起來的，也為大乘懺悔法 必要的途徑，更因此為行者修五品弟子位的要道。難怪智顗在《摩訶止觀》力勸 行者須勤修五悔法，且此五悔法均已流傳至今，由此可見其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