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元流動的新女性身份與醒覺
第二節 「女政治家」在革新與革命之間折衝
在長期的君王制度下,政客們幾乎等同於社會的主宰,不容女性過問,而由女 性參政的立場思考,她們的政見直接反映了新女性心中解決此一問題的想法,一旦 她們有企圖和機會觸及政治,「女政治家」們以「男投女不投」的口號和宗旨發表 想法,也反映了當代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現實體驗和實踐:
「男投女不投」,男穿胡服女仍漢裝,男不如女,可恥孰甚。7
文中將晚清的腐敗歸咎給了男子無能,然而這樣「不降」的女子,卻是社會上的弱 勢族群,這樣苛刻的言語,也表達了海上漱石生對女權入主政壇的支持和期待,而
《海上名妓四大金剛》等四本小說中,更嚴苛的對長期以來的父權社會展開尖銳而 深刻的批判,並自詡為中國的救世主,雖然參政的理由各異,卻萬眾一心的認為,
父權獨霸就是對婦女「無聲的壓迫」,請看錢挹芳成為政治家的原因:
一日,忽閱歐洲歷史,看到埃及女王苦略帕辣一段,不覺長歎一聲道:「唉!
6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79。
7 海上漱石生:〈十不投〉,《退醒盧筆記》(山西: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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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勢力全歸女子,那有男子能成事的麼?你看苦略帕辣,她的外交手 段,戰事權謀,便是絕世英雄也要遜她一著。咳!這樣看來,什麼革命軍,
自由血,除了女子,更有何人?況且,今日時代比十九世紀更不相同。君主 的手段越辣,外面的風潮越緊,斷非男子那副粗腦做得到的。從今以後,但 願我二萬萬女同胞,將這國家重任一肩擔起,不許半個男子前來問鼎。咳!
我中國或者有救哩!」8
由引文推知,此時期的新女性早已清醒地發現婦女的不幸,乃根源於獨斷的政治現 狀,由「世界上的勢力全歸女子」一語,可知婦女們認為在新歷史的條件和環境下,
不平等的分工仍然是婦女,尤其是那些已獲得工作權利的新女性,終不能擺脫家庭 的責任和束縛,既然重擔全由婦女扛著,憑什麼主張國家未來走向的政治大權卻落 在男人手上?又或者說,新女性們乾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直接認為男人無用,婦 女們盡可取而代之。1904 年的《女子世界》中,高燮發表了一篇名為〈女中華歌〉
的文章,其中一段這麼敘述:
莫謂巾幗無完人,未能忍恥工效顰。前死後繼抗不屈,依然自主高尚身。
亡國之痛向誰語,誓擲微軀爭氣數。胭脂染為歷史光,自此鬚眉不名譽。9
1900 年八國聯軍入京,由男性構成的官府、仕紳節節敗退,媚外的現象在官民之 間盛行起來,反觀高燮筆下大義凜然的巾幗英雄,為國家民族拋頭灑血的形象,與 腐敗已久的官僚政府截然不同,也難怪無論此一時期的歷史和小說,處處都演述著 女子救國的故事。
不同的是,歷史無法將男性主宰政治的老傳統瞬間抹去,而小說卻能,故這些 小說作家無不爭相,在虛構的場域中將男性的政治地位貶至最低,再無情的辱罵。
金瑤瑟趕往天山省途中,曾見一黃榜,內文將主張維新的女子皆列為妖女,為貽患 國家的禍根,並將其處決正法:
8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47。
9 高燮:〈女中華歌〉《女子世界》第 4 期,1904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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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女多人,於本月二十日,同時刺死大臣七人。四人現已正法,余者尚屬在 逃。昨據妖女口供,有女魁八十餘人,誘惑民間女子,聚眾立會,蔓延各省,
私謀起事。似此天地反覆,陰陽侮紊,若不嚴殺痛辦,斬草除根,將來貽患 國家,伊于胡底。10
當然這樣單一男權視角的榜文,引起了新女性的撻伐和不滿,金瑤瑟索性加入黨派,
一方面合力對抗父權長期統治所形成的男性中心道德及法律勢力的頑強阻撓,另 一方面新立她們認為「合理」的法規,但這些激進派新女性所立法規,還是逃不出 女權中心的範圍,更可證明此期激進派新女性對於男性的憤怒和藐視,以花血黨的 宗旨為例:
秦夫人又道:「既進我黨中,應服從我黨宗旨,我今念來給你聽罷。第一,
世界之中惟我獨尊,夫婦兒女無礙無牽。第二,我有國家獨立自尊,權利光 榮,永保丕丞。第三,等級盡滅,政法平等,民賊獨夫不共戴天。第四,生 殖自由,永斷情癡,毋守床笫,而誤國事。」11
宗旨中強調了夫婦平等、人權獨立自由和政法公平,值得注意的是第四點「生殖自 由」,自《禮記》〈昏義〉:「昏禮者,合兩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 君子重之」12以降,儒家社會認為傳宗接代是為孝、繁衍後代成為女子的首要人生 目的,未曾有過文獻將婦女的意願和感受納為考慮範圍。而晚清新女性們卻能夠意 識到女體不能只是生產的工具,而提出生殖自由的政見,幾乎等於反駁了「夫為妻 綱」的思想,雖然過於激進,確實為女權進步的一大指標。再看花血黨的黨規「滅 四賊」中新女性們打著男女平等的口號,實則行女權至上的行為:
凡進我花血黨的,第一要滅四賊。那四賊哩,一內賊、二外賊、三上賊、四 下賊。我國倫理,最重家庭。有了一些三綱五常,便壓制婦女絲毫不能自由。
所以我黨中人,第一要絕夫婦之愛,割兒女之情,這名叫滅內賊。外字是對
10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67。
11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69。
12 (漢)鄭玄著、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台北:台灣古籍出版社,2002 年),頁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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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國際種族講的。我黨第一要斬盡奴根,最忌的是媚外,最重的是自尊 獨立。這名叫滅外賊。上字是指人類地位講的。我國最尊敬的是君父,便是 民賊獨夫,專制暴虐,也要服服帖帖,做個死奴忠鬼,這是我黨中最切齒的。
所以我黨中人,遇著民賊獨夫,不共戴天,定要贏個他生我死方罷。這名叫 滅上賊。這下字是指人身部位講的,人生有了個生殖器,便是膠膠黏黏,處 處都現出個情字,容易把個愛國身體墮落情窟,冷卻為國的念頭。所以我黨 中人,務要絕情遏欲,不近濁穢雄物,這便名叫滅下賊。13
文中將夫婦之愛視為「內賊」。將崇洋媚外視為「外賊」。將君父視為「上賊」。將 性愛視為「下賊」,並以除去四賊為花血黨黨規。但卻忽略除「內賊」不合七情六 慾、除「外賊」無法精益求精、除「上賊」過於重女輕男、除「下賊」則是有違倫 常。因此「女政治家」雖提倡的所謂男女平等、性愛平等,卻是處處充滿了對父權 統治的不滿和革命的激情。而在 1905 年秋瑾女士的彈詞作品《精衛石》問世,當 中有一段罵詞,恰好也出現了這個現象,借著罵盡天下男子,讓女性揚眉吐氣:
見那般,縮頭無恥諸男子,反不及,昂昂女子焉。如古來,奇才勇女無 其數,紅玉荀灌與木蘭,明末雲英秦良玉,百戰軍前法律嚴。虜盜聞名皆喪 膽,毅力忠肝獨佔先。投降獻地都是男兒做,羞煞須眉作漢奸。如斯比譬男 和女,無恥無羞最是男。14
歷來絕大部分的女性,皆被排除在政治主導地位之外,卻也成就了女性政治家 的清白,並藉此空想出女性的精忠和大義,並對未來女性從政有著崇高的期許,在
「女權革命」昌盛的這個年代,想像沒有汙點的女子比男子更有節操,倒也是有跡 可循。小說中花血黨的黨規二「三守」,更是將女權推至極高點,直接將父權所賦 予男性的一切權利全盤給了女人,卻叫男人成為附屬、擔當那些自己過去所扮演的 角色,所以與其說「女政治家」提倡新政見,不如說「女政治家」將男子專政模仿
13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77。
14 秋瑾:《精衛石》,阿英:《晚清文學叢鈔·說唱文學卷》(台北:中華書局,1960 年),頁 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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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維妙維肖,只是,這次的主角皆換了性別罷了:
秦夫人道:「第一,世界暗權明勢都歸我婦女掌中,守著這天然權力,是我 女子分內事。第二,世界上男子是附屬品,女子是主人翁,守著這天然主人 資格,是我女子分內事。第三,女子是文明先覺,一切文化都從女子開創,
守著這天然先覺資格,是我女子分內事。」15
晚清政治的動亂和官僚腐敗,使得「女政治家」看似絕望到底,不得不激進的進入 幻想,並營造出一個幾乎只有女人的烏托邦,對女性的讚頌在此到達了至高點,也 形成了歷史與小說皆過度吹捧女權而貶抑男權的現象,各處執行虛張正義的黨規,
也無怪乎這些新女性被男人視為妖而斬殺,卻恰好最最現實的反映出傳統行將就 木卻遲遲不去,維新乍看正在進行卻寸步難行,將新女性急欲表達之政治絕望而急 待新生的激進心態表露無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