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清小說中「新女性」主體的形塑
第一節 晚清婦女解放風潮的激盪─女體在晚清社會中的分化
為了尋求民族文化的新位置,這些急迫的文人雅士紛紛瓦解原有的敘事典範,
重新架構其論述理念和自身位置,嘗試提出彌補和改變千年來中國的主流思想,也 因此,在小說當道的風潮下,許多人開始提筆思索著晚清衰微,列強瓜分中國的當 代議題,試圖分裂傳統的禮教制度,衝撞人們既有的刻板印象,再嘗試重組他們認 為符合時代潮流的理想化中國,並將其「體驗」、「想像」和「書寫」中的中國一一 印成鉛字。既然知識分子希望重建中國刻板禮教的秩序,女體首當其衝,成為此一 時期熱烈討論的特殊現象。
雖然女體一直是男性文人所凝視的焦點,但在禮教的限制下,廣大中國中,大 多數再傳統不過的女子,她們的身體支配權是由父兄、丈夫甚至是兒子所有,其餘 的人皆無法窺探或僭越,在《女獄花》中藉由詩句開門見山,將女性理應獲得自由 的女權思想表露無疑,並且將「紅顏救國」的理念奉為圭臬:
沉沉女界二千年,慘霧愁雲斷複連;精衛無心填苦海,擺倫何日補情天?自 由花已巴黎植,專制魔難柞命延;血雨腥風廿世紀,史臣先記女權篇。2
這種「山雨欲來風滿樓」既吵雜又惴惴不安的末世之感,正是晚清知識分子「感時 憂國」的絕佳題材,士子挽回不了的國勢、名人有家不得歸的飄零,只能終日沉迷 煙館虛度光陰,此時在外強文化的強勢影響下,有一群人認為,既然文人士子挽救 不了頹勢,那麼女子救國便是當仁不讓,而這群勇敢的女子面對隨之而來的龐大革 命問題,認為應由奪回以往享受不到、甚至連想都不敢想的人權起手,因故新女性 們浩浩蕩蕩的打著「奪回婦女本位」的旗號,企圖奪回女子權,使得平權的觀念被 寫進政令和史冊,而這樣的在當代算是前衛的思想,在晚清報刊《女子世界》中,
倒也可以確認小說和真實世界中的新女性,的確爭相讚頌這樣的救國思想,且看金 一在《女子世界》的發刊詞:
2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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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二十世紀中國之世界,女子之世界,亦何不可。3
而隨著新女性開始對自己萌生如此崇高的期許,結局卻往往使得她們的處境,產生 革命性的轉變。為了使這樣的思想受到重視、甚至深植人心,新女性們不得不追本 溯源的尋找男性「無德無能」的證據,使女子救國的口號更能喊破天際,王妙如在
《女獄花》中形容有著這樣抱負的一名女性教師沙雪梅,希望將女權和自由的思想 遍撒境內,在授課的過程中,她與學生充滿革命的味道的對話,透露出女子已然成 為男子的奴隸,這個不爭的事實,更完整透露了晚清新女性對時代的徬徨:
(雪梅學生)說道:「我近日聽有人同父親說,洋鬼子勢耀極大,我們的國,日 後終要被洋鬼子佔據的,依這夢想來,大約洋鬼子得了我們天下,就把我們 女子,當作奴才看待,也未可知。4
在清政府明文規定解纏足的前後十年間,也就是光緒二十七年(1902),清政府頒布
「勸戒纏足」政令的前後五年(1898-1907),這段時期的小說,為女子發聲的情節輩 出,而這些小說共同都有一個傾向:撰文者將中國被列強統一的想像,聚焦在男子 的墮落腐敗和女子的守舊不知反抗,並對遭列強侵襲後,女子的下場,諸如政治和 男性的壓榨、人身自由不再受到保障、淪落為奴為妓等等現象尤為恐懼,在 1907 年開刊的《新女子世界》一刊,雖聲明與《女子世界》無關,卻仍受到各方打壓和 波及,才僅僅出刊一期便不復存在,但卻在其徵才的《本社招股廣告》留下了不可 抹滅的歷史證據:
民愚則國亡。我國既愚其二萬萬男子,俾為間接之奴隸於異種;更以最 親愛、最文弱之二萬萬女子,為奴隸之直接奴隸。5
大文化環境影響著撰文者,撰文者創作小說再回扣著大環境,故小說中常常出現這 麼一個外貌形體再平凡不過,但個性思想皆有別於守舊女子的角色作為對照,例如
3 金一:〈女子世界發刊詞〉《女子世界》1904 年第 4 期。
4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12。
5 柳亞子等:〈本社招股廣告〉《新女子世界》19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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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獄花》中殺害腐敗丈夫的沙雪梅,彷彿這些作者們一致認為,只有肯激進反抗 禮教、肯打碎舊有一切制度再重新組裝的女子,才堪稱「新女性」,因而在小說中 的女性教師,她們所傳授的內容或理性、或激進,但都不外乎改革。在男子的腐敗 和死讀八股,不懂變通的情節中,《女獄花》裡有一段話尤為經典:
現在時勢,秀才是最無用的,不如學著我們事業,倒是一個長深飯碗。… … 正如俗話所說,文不能當謄錄生,武不能當救火兵,恐後來非但發財無日,
連我這的兒老家私也保不住了,倒是教他早早改習為是…你想我們國中,秀 才也不知多多少少,敲更的也有秀才,推車的也有秀才,做煙伙、做奴的也 有秀才,你想秀才若有用,何以要敲更,要推車,要做煙伙,要做奴呢?6
而女子因為這些滿街都是的八股秀才,既守著舊理,又不能為家國出力的男子無用,
於是起而反抗,這些情緒在《女獄花》評點中,更可看出其端倪:
婚姻不自由,最為男女之大魔障,而于女子為尤甚。世間不乏才女,每被蠢 夫壓制,以致抑鬱而死。吾只望天多生沙雪梅等人,用著長槍大戰,殺盡蠢 夫。吾尤望天多生女擺倫之作者,用著禿筆殘墨,喝死魔王,引世人同登極 樂世界。7
從上兩段話中可以看出,小說裡極欲表達的一種思想:女子本不是好戰的個體,她 們最本初的願望,其實也是指望乘載歷史主權千百年的男人們,肩挑起救國救民的 責任,而她們從失望到害怕,從憤怒到不甘國之將亡,於是女體們由原本的單純傳 統,為了救亡、為了圖存,分化成幾種不一樣的類型,一種便是上述引文中的激進 派女子,她們多半在成長過程中,因為性別曾被壓抑輕視過,例如沙雪梅,一個好 端端的才女,卻無故嫁了一個只圖溫飽遑論救國的丈夫,沙雪梅才不為所用,一心 想改革社會輕女學的風氣,卻索性被丈夫關入房中,以三從四德整日教訓。她也曾 安靜過、配合過,也曾認為自己是異類而改變過,無奈家國每況愈下,自己和丈夫
6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14。
7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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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赤裸裸的只剩抗爭,才被逼得只得殺夫獲取自由,進而越走越極端。這樣的情節 在此時期的小說中不難發現,所有激進的女子,都已過一段極其壓抑的身體經驗,
金瑤瑟刺殺守舊的太后亦是一例。
有別於沙雪梅被夫監禁而殺夫,《女媧石》中的金瑤瑟,在妓院中被辱已久,
在她無數個忍辱偷生的日子裡,本希望鼓舞其他人推翻舊制,無奈大多數人皆麻木 痿痺,一日,終於讓她遇到日本公使夫人,她興奮地對日本公使夫人道:
唉!夫人,敝國與貴國是個兄弟鄰邦,兩下唇齒相依,都是有關係的。所以 我敢傾心吐膽,對夫人說,據今日時勢看來,歐力東漸,黃種勢力日日弱小。
咳!這個機關,止算東亞全域的興亡了。8
而公使夫人倒真引薦金瑤瑟叩見當今太后,無奈守舊派的太后更是迂腐,金瑤瑟百 般無奈之下只得行刺,指望直接亡了守舊派的領頭者,而底下數以萬計的禮教規矩 便不攻自破。小說寫到這裡,再次證明了這些激進的新女性分化的路徑,也是來自 溫和和勸說為一開始的手段,不得已只好轉為激進。
而這些激進派新女性們,面對小說中揚起的崇洋媚外之風,也往往是由忍讓開 始,這樣的情節在《女媧石》中略窺一二,金瑤瑟主僕二人在客棧中的所見所聞中 有描述如下:
安置初畢,忽然店主人走進房內道:「洋大人來了,快快移到下房去。」止 見鳳葵叉起手來憤罵道:「二十八層地獄的臭奴才,兩個豬圈子,止認得洋 大人,須認不得老娘?」將起手便要打。瑤瑟慌忙喝住,對店主說道:「既 是洋大人來了,我們移去便是,切莫與他計較。」9
瑤瑟是主,才識學問高於為奴的鳳葵,主僕二人在客棧中只為安歇,卻受到店主人 的輕視,要他們空出已經安置妥當的房間給後到的洋人。鳳葵不滿,而瑤瑟卻好言
8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53。
9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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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止,順從地聽從店主人的安排。而那裡只有這樣,在這個國人都被外國人打怕了 的年代,不只住宿必須優先禮讓洋人,連飯食也需洋人先用:
鳳葵聽了,默默無言,心中總有些不平,勉勉強強把行李移完。主僕二人呆 坐相對,等了好幾時尚沒飯來。鳳葵起身要走,瑤瑟叮嚀道:「出去切莫鬧 事。他們無智識,夠不上我們爭。」鳳葵道:「曉得。我肚子裡餓得要死,
要去買點點心來壓肚皮。」說罷,開著門去了。10
瑤瑟二人不僅住房受到不平等的待遇,飯食亦是,客棧裡的食物先招待了洋人,倘 若仍有多餘的倒還好,若盡被洋人吃去,瑤瑟二人只得自己想辦法填飽肚子,可見 崇洋媚外的情形已深入各個細節中。但是瑤瑟仍然不鬥不爭,反而再次叮嚀鳳葵切 莫鬧事。再看結帳的過程:
鳳葵大聲叫道:「我家主人要店主算帳。」店主發怒道:「那裡這樣粗蠻!洋 大人還未去,等到兩點鐘也不遲。」鳳葵忍著氣,等了一會,複叫道:「老 娘不是怕了你,我家主人要我好好喚,我便好好喚。快快算帳來!」11
鳳葵的人物性格型塑,酷似《水滸傳》裡李逵之屬,乃一鄉野村婦,與受過教育又 留過學的金瑤瑟氣質反差極大,遇到如此不平等的待遇,當然憤恨不平:
鳳葵的人物性格型塑,酷似《水滸傳》裡李逵之屬,乃一鄉野村婦,與受過教育又 留過學的金瑤瑟氣質反差極大,遇到如此不平等的待遇,當然憤恨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