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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女性的烏托邦空間

第二節 女體的「主體性」和「能動性」:性別處境的共謀與共果

男女之「性別」(gender),是一個文化與政治建構下產物,而男性逐漸在家庭 權力消長的過程中獲得了「身體支配」與「生活管理」的權責,既然必須擔負起執 行這兩項權利和義務的責任,為了更有效率,又或者說「為了更能服眾」,男性發 現透過學習知識,可以達到這個理想和目的,久而久之,這個有知識、有權利的性 別──男性,理所當然的成為女性的支配者。這意味著由「性別」衍伸而成的「性 別處境」也是文化與政治下的產物,男性和女性之相同與不同,皆不適用荷爾蒙來 區別,亦即「性的區分」應該更廣泛的將文化、制度、工作分工方式等等因素列入 討論,「性」的可塑性也應該有更多的定義和解釋。

珍妮佛在其著作中曾言:「1990 年代以後,性的可能性被無限延展。而我亦沿 用霍爾與巴特勒的說法,不可否認的,這是對文化政治之再現與反省。」14可見女 性長期以來的壓抑和束縛,的的確確受到社會及文化的影響極深,換言之,女性「身 體主控權」的有無以及「生存空間」的大小,也都是造就「性別處境」的過程中,

直接或間接種下的共同結果。以纏足為例:

14珍妮佛(Jennifer Harding)著、林秀麗、黃麗珍譯:《性的扮演─陰/陽特質的實踐》(韋伯文化出 版,2008 年),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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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女子,六七歲時候,只因有了男人要娶小足的陋習,父母就硬了心腸,

把我們一雙圓兜兜光滑滑的天足,用布裹起來,受這無罪的非刑。我們那時,

眼淚不必說起,就是膿血,也不知出了多少。幸而皮肉腐盡,筋骨折斷,放 成了三寸金蓮。你想人生血脈,猶如機器一般,一件損壞,件件都出毛病。

我們國中,纏成小足,害癮病死的,也不知多少。即不死去,行一步路,尚 須扶牆摸壁,名雖為人,實與鬼為鄰了。15

顯然在纏足的出現這一個議題上,顯示社會認為身體舉止與動作,決定了人類的生 活方式和經驗,女性纏了足,行動力受到莫大的限制,也說明了中國社會認為「陽 剛」和「陰性」的身體舉止和動作差異,即代表了性別分化。女性既然被要求盡到

「生養」幼子和「侍奉」老人的權力和責任,便需要保留很多時間在家,也就是待 在幼子和老人身邊,那麼昂首闊步這樣的「能動性」便不是女人所需求的,更嚴重 一點,擁有「身體支配的權責」與「生活管理的權責」的男性,為了使自己行使權 力更為方便,他們或許並不希望女人擁有「能動性」,最好女人除了「生養」幼子 和「侍奉」老人之外,儘量不要有其他過多的活動,因此,女人的身體為了配合她 支配者的生活環境、生活方式,自己將自己「進化」了,女性的纏足現象也變成了 一種獨特的存在,變成了被歷史文化種種限制和定義之下的結果,我們姑且將這些 限制稱為歷史的「共謀」,那麼因為這些限制所造成的結果,也就稱為「共果」。

既然女性的身體支配者是男性,那麼女體也就看似合情合理的成為男性的私 有財物,自此男性的尊榮便成為女子的尊榮,倘若遭受男子遺棄,則彷彿是自己的

「失職」,應感羞愧,生命就此告終也無所謂,這個現象對女體本身自是百般壓抑,

在《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的小青,雖身為新女性,也曾遭遇這麼一段矛盾和 糾結的心路歷程:

想起初得喜信的時節,大家叫我「狀元夫人」,那何時等得意。到如今,他 們竟把這「狀元夫人」四字同我取笑了。想到此處,又添了一種羞愧之心。

是夜乘人不覺,便悄悄的起來,解下羅帶,拴在門楣上,輕輕的將粉搓成玉

15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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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就的一條頸〈膊〉套了進去。正是:

可憐百媚千嬌女,一但無常萬事休。16

值得慶幸的是小青這次的自殘並未成功,反而讓小青的思想得以解放,生命重獲新 生,這是一種新女性因為遭遇而生的個體破壞後再生的明顯例子,箇中之新舊思想 的對照意義誠然強大。到了晚清,女體既然有了自主能動的意識和奪權的決心,彷 彿滿弓待發的箭,將對於「主權被奪」的仇恨擴大成為對男性的仇恨,相較於小青,

《女媧石》中的瑤瑟初遇母夜叉時,呈現出另一種反抗的極端:

船上一個婦人,赤著雙足,抹一臉白粉。身穿一件紅綢緊身,衣頭上亂插野 花。手中搖櫓,口裡唱著《二郎歌》來道:「大郎不愛錢,一生窮困死;二 郎不愛命,疆場革裹屍。咱老娘憎命又憎錢,生性正愛打不平。赤洗世界賤 男子,掃盡奴才根!根!獻忠爺爺報天恩。」那位婦人口裡又唱著歌道:「擒 賊須擒王,殺人須殺男,入刀須沒柄,抽刀須見腸。」17

這一個擺渡的婦人名叫魏水母,因為常在江上殺害愛錢愛命的「賤男子」,所以附 近居民贈其渾號「母夜叉」,在母夜叉眼裡,一艄過江船猶如一個中國,她將男性 分為三種:愛錢的、愛命的、賤男子。她認為不愛錢的男性,必經窮困而死,不愛 命的男性,全上了殺場,以馬革裹屍還,上述這兩種男性,雖然正值有用,卻下場 淒涼,而剩餘的男性,全是奴性過重的賤種,留著沒有一點用處,只會殘害女性同 胞,所以立誓殺光這類男子。而不可否認的,母夜叉的想法趨於悲觀,卻也呈現了 新女性奪權的決心,和自感機會渺茫的落寞。當然,像母夜叉這樣的激進派新女性 是不可能趨於政治權力之下的,非但不屈服,還自有一番道理和分工:

那婦人越發怒道:「胡說!咱老娘半個都不饒!不說姊妹倒還罷了,說起來,

咱老娘的姊妹,被你們壓了兩千餘年,拉著夫綱牌調倒還威風。咱老娘今夜 正要與姊妹報仇雪恨!」瑤瑟又哀告道:「娘子你錯看了,我外雖男裝,內

16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33。

17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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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女身,可憐見姊妹分上,饒恕則個。」那婦人怒憤憤走進前來,與瑤瑟相 認了道:「咱姓魏,名水母,排行第三,渾號搗命母夜叉三娘子;大姊名山 精,渾號花面閻羅;二姊名社狐,渾號豬愁姑子。咱們三個姊妹,立定主意,

做些天理人情,專門搜殺野豬,不許世界有半個男子。所以三人分頭行事,

大姊專在山野,截殺路男;次姊專在城市,盜殺居男;止在咱最不肖,止在 古渡野泊,誘殺舟男。今兒見娘子男衣男服,疑道是個野豬,所以做下這彌 天大罪來。」18

母夜叉和男人扮相的瑤瑟相認、確認性別以後又說:

水母女士睜目說道:「幹鳥氣麼!十七八代亡國賊,兀的不是賤男子,還是 咱們雌貨,咱老娘止是要殺野豬去。」19

這是一段新女性對於性別處境的革命與反抗,字裡行間顯現出她們的憤怒和不平,

她們希望能聲討,卻無從發聲,欲默默自主,卻受到排擠,無奈之下,只好用僅有 的「被限制的軀體」做最後的掙扎,以你死我亡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鄉野村婦──母夜叉魏水母的手段是乾脆殺光天下男性,而金瑤瑟身為女知 青更有一番說法:

女子道:「是呀,你既知道有雌雄之義,雌雄是就禽鳥講的,怎麼歷來的人,

都把男子比作雄,女子比作雌?說是『女子只可雌伏,男子才可雄飛』,這 句話我卻不信,人那能比得禽鳥?男人女人,又都一樣的有四肢五官,一樣 的是穿衣吃飯,一樣是國家百姓,何處有個偏枯?偏偏自古以來,做女子的 自己就甘心情願雌伏一世;稍為發揚點的,人就說他發雌威,罵他雌老虎。

一班發雌威做雌老虎的女子,也一味只曉得瞎吵瞎鬧,為錢財鬥氣,與妾婦 爭風,落得個悍妒之名,同那粗魯野蠻的男子一樣,可就怪不得要受些壓制,

18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519。

19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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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雌伏,不得出頭了。」20

由上述引文得以推測,新女性認為男女不該有所區別,而女性處處受到壓迫和束縛,

卻是自找的,是因為她們不懂得立言和反抗,只能任由擁有受教權、又是政治社會 支配者的男性擺佈,禮儀舉止便罷,甚至連吃、坐、行、動也必須受到無理的限制,

誠如瑤瑟的看法:女性若再不出聲,再默默承受這一切性別的共果,那麼就將永遠 雌伏,永無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