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元流動的新女性身份與醒覺
第三節 「女科學家」思想獨立與自身定位
──兼論「女醫學家」打破父權神話和對人體的感知
本節首論女科學家的思想,藉由觀看她們的發明來研究新女性們對於自身的 定位,亦兼論女醫學家對於人體的感知,和他們打破父權神話的方式。從歷史的廣 角鏡往上拉,無論什麼時代,科技始終是引領風騷的尖端行業,而科技來自於人性,
當女性工作者投入職場,成為「女科學家」後,首先關心的自然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瑤瑟舉眼一看,中間一張桌子,放著兩副機器,兩邊擺著兩張橡皮安樂椅,
卻沒見飯菜,心中大疑。止見秦夫人進得房來,仰身仰體的睡在椅上,拿著 機器兩個銅腳放在椅梁上面,用手一按,露出一個乳嘴來,端端與口相對,
瑤瑟不解,也止好照樣做著。忽覺哼然一聲,兩個電氣金盤,托著好些菜飯 直入機器,即聽得機器內吃吃 雜雜亂響。秦夫人即用口接著乳嘴,瑤瑟也 仿著他的模樣,止覺得口內細汁,甘美芬烈,百珍皆集,沁人心脾。吸到三
15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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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鐘,覺得腹內已飽。想道:這時若有茶來,豈不更妙。設想未終,忽然 一股香茗流溢口內。16
在父權社會處於附屬位置的女性,被派及的工作性質、知識、價值往往也附屬於男 人的家庭,這意外地反而使女性成為某些人類經驗的傳承者,例如下廚──這個長期 以來賦予女人的天賦和責任。女科學家們渴望建造一台只要手一按,就能自動將食 物絞成汁的機器,用餐時汁液透過乳嘴自動送到嘴邊,以免去下廚的燥熱和辛苦。
這台機器所流出的「食物」甚至可以隨心所欲,茶飯俱備。
每個有幸能進科學首府的女子,雖無不讚嘆這裡的科技文明,但卻不是每個都 希望永久地待在這裡,永永遠遠的當一個科學家:
話說鳳葵來到院外,抬頭一看,喜道:「呵呀!這牢院限了老娘一世,今也 看見天了」!說罷,信步而行。17
上文敘述更一語證明了新女性希望身份職業流動頻繁,職場欲來則來,欲去則去,
更與第一節所述,新女性們駁斥父權,並拿著新學到的「自由」觀念,行著「無法 管束」的勾當不謀而合,而倘若如果我們能把「父權」解釋為「由男人宰制女人」, 那麼父權社會的規則就很簡單了:女性在政治、氣質、角色、地位上無孔不入的被 男性宰制。因此女性的人生其實十分受限,她們必須克己,還必須以克己的方式讓 男人繼續保有它們優越的地位。而長期以來女性不但對這樣的克己現象反彈不大,
反而,她們還會害怕因為自己不夠克己而難以擇配,換言之,這些被父權洗腦過的 女人其實害怕無法被支配、被控制,形成了一個極其弔詭的文化現象。
故「男尊女卑」的父權現象在晚清新女性眼中成為了一極大惡,知識分子無不 可求改變,其方式有很多種,但「新女性」感知到欲破惡習必須從人腦結構瞭解起,
才能了解男性思想,當然,小說中談論到關於醫學的知識和見解,如今看來,大約 有些離奇,不合乎所謂的「真理」,但若以二十世紀初人們的眼光,來觀看這些文
16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74。
17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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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作品時,可以發現作者們關於醫病的理解,其實不只存在於想像,有些想法甚至 有其可行性,只待日後有科學家將其製作發明,例如 X 光機等,因故筆者欲思考的 是,這些晚清作者們,如何結合彼時的醫學技術與器物,在小說敘事中展開他們的 醫病想像,顏健富在其著作:《從「身體」到「世界」: 晚清小說的新概念地圖》
中,同樣談到了這個現象:
在批判與改造的敘事架構中,仿/反醫學的「驗腦剖腦」顯得輕鬆俐落,
重點不在於醫學邏輯的合理性,卻是隨之衍生的文學治療。18
反觀小說,《女媧石》中醫學家楚湘雲想像出一種近似於現代 X 光機一樣的技術,
能夠窺伺人腦,故而提出了人性本善,而尊卑觀念乃是後天效尤的結果,便發現了 導致人腦由嬰兒時期的潔白如玉,轉變成機關滯塞、感情不靈的「三不治」:
湘雲笑道:「娘子莫驚,聽俺道來,大凡人的腦筋,在初生時候潔白如玉,
嫩膩如漿,固無善惡亦無智愚。到身體長育時候,受種種內因,感種種外觸,
結構不同,機關亦異,到了這時,有三不治。」瑤瑟問道:「那三不治?」
湘雲道:「第一,由於人事。富貴之家放棄體力,任用思想,所以腦筋異常 發育,機關愈捷,反射愈靈。貧賤之家任用體力,放棄腦筋,久之又久,機 關滯塞,感射不靈,腦袋之中竟成肉質。犯此病者,第一不治。」瑤瑟道:
「敢問第二。」湘雲道:「第二,由於地理海國之民多食魚介,其中原質能 補腦筋,流水平衍,時送感想,感之又感,腦筋愈靈。山國之民,多食蔬草,
其中原質多補肉體,朝對峙嶽,暮對立峰,腦筋感觸,浸成定質。犯此病者,
第二不治。」瑤瑟道:「敢問第三。」湘雲道:「第三,由於天然機關結構過 於緊逼,腦光收縮無反射力,既無色欲,又無感情,犯此病者,第三不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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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的是,新女性楚湘雲提出的「三不治」理論,不是完全針對男性、針對父權做
18 顏健富:《從「身體」到「世界」: 晚清小說的新概念地圖》(台北:國立台灣大學出版中心,
2014 年),頁 226。
19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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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留情面的批評,甚至,湘雲根本沒有強調性別,只說「少用腦的」、「少吃魚介的」、
「腦筋收縮反射差的」需要洗洗腦。所以對楚湘雲而言,影響女性腦力最恐怖的反 倒不是父權,不是社會對她的克己要求,而是提出了尊卑觀念乃是後天效尤的結果,
故如同「腦」一般,沒有什麼人是天生下來就是主宰,亦沒有什麼人是天生的附屬 品,這是一個真正胸懷平等的早期女性主義構思。
除了胸懷平等,楚湘雲也提及了一些社會主義,她將她的諸多酷似於現代 X 光 片的資料,一一解說,大嘆權財物慾傷腦、八股小題害人:
湘雲說罷,往講習室內取出一副圖來。瑤瑟接著,展開一看,上面畫著腦筋,
端的不下兩三百種。也有黑薰薰的,也有灰黑斑點夾雜的,也有如蜂巢的,
也有硬塊的,也有印著物形的。湘雲笑道:「大凡人有想像,無不印於腦筋。
譬如我國官場,采摩的是上司意旨,想望的是闊差好缺。若將那副腦筋解剖 出來,其色灰黑,如煙如霧,中間隱隱約約現出一個上司相片,周圍筋絡交 錯,好似金錢現影。」瑤瑟將圖一看道:「呵呀,不錯!」湘雲又道:「譬如 我國士子所念的是朱注,所哼的是八股,所模仿的是小題正鵠八銘塾鈔,高 等的便是幾篇時墨。積之又久,充滿腦筋,膨脹磅礴,幾無隙地。若將那副 腦筋解剖出來,其臭如糞,其腐如泥,灰黑斑點,酷類蜂巢。」瑤瑟又將圖 一看道:「呵呀!不錯,不錯!」湘雲又道:「譬如我國學生,虛唱革命,假 談自由,其實所想的是嬌妻美妾,紅頂花翎。若將那副腦筋解剖出來,其虛 如煙,其浮如水,中有印著筆的,印著嘴的,並有印著美人相片的。」瑤瑟 又把圖一看道:「呵呀!實在不錯。這美人還纏著紅裙兒。」20
諸如上述,既然萬般皆錯,遇改正惡習,必須大刀闊斧地處理這些「腦殘者」,但 是腦筋出了問題乃是思想所致,是故「腦殘沒藥可醫」,為今之計,只有將這些迂 腐的雜質徹底用藥洗盡,於是她們發明了「洗腦」,對於那些根深柢固的雜質,連 藥物都無法洗淨的腦,她們甚至提出了「換腦」的思想:
20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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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雲歎道:「唉,娘子,你看這等腦筋,若要重返真元,再複故物,苟非洗 之又洗,刷之又刷,怎能掃除塵穢,重現光明呢?」瑤瑟點頭道:「娘子所 說,確是至理。但不知所用藥品,又是如何?」湘雲道:「俺用藥品,種類 不一,實則盡從化學得來。譬如腦筋為利祿所薰壞者,俺用綠氣將他漂白,
頃刻之間,再複元質。又如我國人民想望金銀,其腦因感,遂定堅質。俺用 黃水將他熔解,再用磷質將他洗濯。又如腦筋之中印有相片或金錢影,俺用 硫強將他化除,再用骨灰將他濾過,安放腦中,遂如原形。又有腦筋如煙,
或竟如水,俺能用藥使之凝結,又能用藥使之結晶。若夫黑斑過多,蜂巢縱 橫,隨手成粉,見風成泥,洗不可洗,刷不可刷。俺不得已,只好挖去原腦,
補以牛腦,如法安置,萬無一失。」21
楚湘雲雖然談的是「換腦」議題,而通篇看下來,輔以楚湘雲的佐證,不難得知她 真正想重建的不光是「腦」,而是整個社會現象,於是「腦」搖身一變,變成了新 女性們藉以諷喻時事的絕佳題材。在那樣混亂的年代,用「身體」來詮釋「國體」
的筆法來諷喻,儼然也成為一種「流行」,不光是本論主軸提到了四本小說,諸如 1903 年署名「鴻都百鍊生」、「丹徒流鐵雲」刊於《繡像小說》,再再刊於《日日新 聞》的《老殘遊記》中亦這樣寫到:
老殘來到山東,目睹大戶人家黃瑞和染上怪病:「渾身漬爛,每年總要 潰幾個窟窿。今年治好這個,明年別處又潰幾個窟窿。經歷多年,沒有人能 治得這病。」22
以民族病徵投射於快速變化的生活環境與國破家亡的境地,於是書寫「疾病」、書 寫「醫學」變成為一種特殊的革命方式,亦如微拉‧伯蘭特所言的:「疾病將個人和 社會植入一種特殊的、亦即不是一般通常的關係之中23」,於是醫病的書寫更堂而 皇之的成為歷史和虛擬小說中,新女性發聲的另一種管道、所欲創建的另一個世界,
21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97。
22 劉鶚:《老殘遊記》,收入王孝廉編:《晚清小說大系》(台北:廣亞出版社),頁 2。
23 微拉‧伯蘭特(Vera Bertrand)著、方維貴譯:《文學與疾病──比較文學研究的幾個方面》(北 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年),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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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世界中,擁有著平等的社會制度,在這個制度中人人重視社會的合作和分工、
在這個世界中,擁有著平等的社會制度,在這個制度中人人重視社會的合作和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