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元流動的新女性身份與醒覺
第一節 性別概念的鬆動與解構─「新女性」多元流動的身份
「性別」(gender)一詞,代表著自我概念與行為。巴特勒在 1990 將「性別」一 詞解釋為「性別(gender)的操作宛若是文化印下的行動」1,據此說明了「性別」這 個概念是歷史和文化建構而成,並非是男人和女人身體構造的差別,而造成的直接 結果,因此,一名擁有女性生殖器官的「女性」,可能在其性別意識中擁有陽剛特 質(masculinity)的內在心理和互動,兩者不相衝突。而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
正是國人開始意識「性」的二元對立與「性別」的意義之不同的初期,女性因此有 機會獲得更寬廣的自我認知,不再只能以「母職」來規範和衡量女性之後,女人突 然間擁有更大的空間來建構、型塑自己。例如:像男人一樣從事生產、步入職場、
1 巴特勒(Judith Butler)著、林郁庭譯:《性/別惑亂─女性主義的身分顛覆》(桂冠出版社,2008 年),頁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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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獨立的社交生活和休閒娛樂,這個婦女身份快速流動的情形,在概念轉變初期 不斷地使父權社會產生動盪,又或者說,新女性們試圖改造父權社會。在《黃繡球》
中有段話足以將這樣「混亂」的畫面描繪的淋漓盡致:
我去年還到過,今年又走過一次,兩次都耽擱了十幾天,凡有女學社、女演 說,無不到場,認得的人就很多。有兩個朋友,住在昌壽裡、華安裡、余慶 裡等處,我時常到這幾處走動,總在下半天傍晚時分。去時總看見這幾處有 些女子,打扮得鯽溜伶俐,或是在門前嬉笑,或是在巷口同男人談心,或是 在樓窗子上,同下面的、對過的男男女女指手畫腳。起先我還只當是上海本 地住家,那上海蘇州的風俗以此原不為奇。後來聞說,這都是女學生,看看 果然都是天足會中人物。我就很為詫異。兩位朋友告訴我:這何足異!她們 一樣的坐著橡皮馬車,逛張家花園,到四馬路一品香吃大菜,上丹桂天仙春 仙各戲園看戲,看戲還要揀個末包的廂樓,緊緊的靠住戲臺。吃起大菜來,
也不妨同著幾個青年留學生,詼諧百出,叫個把局開開心,香賓酒灌了幾瓶,
白藍地喝了一杯。忘形鼓興,還就唱起《九連環》、《十八摸》的小調,大家 拍手喝采,比那外國男女跳舞會,既好看,更好聽呢。若是一個男學生請了 兩三個女學生,這個男學生,又好比當日盧俊享的豔福,那些女學生的視線,
一齊都射在他身上,尤其好看。2
浩浩蕩蕩的五千年文化,在此刻終於建立了基本的性別概念,無疑是拆除了附著於 女體上的重重枷鎖,新女性紛紛以穿著、行為、身份的改變,回應新文化對她們的 期待和要求,如《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小青的肺腑之言:
已經墮落女身,今番下凡,也須做一個有出息的女子。3
而這些「活生生的新身體」也在工作或娛樂等不同的互動場所中,習得往往是某些 特定行業或族群所擁有的特殊習慣,以「名妓」而言,一個優秀的娼妓所不可或缺 的資本,便是美色和才能,美貌代表了穿著打扮是不是合於當時時尚,而才能,除
2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76。
3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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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機靈之外,更可以泛指琴棋書畫、詩詞彈唱。張永久在《晚清情色遊戲官場》一 書中提到:「(妓女)的性格有些類似古代丫環,既有卑微逢迎、不思進取的一面,也 有見風使舵、八面玲瓏的一面,而後一種性格使她們能廣結人緣,在一般人眼裡,
這種『會來事』的女子往往就是天生的尤物。」4而她們這種以適應全新的文化、
言說以及交際的脈絡,藉此經驗了自己,更經驗了男人對「性別概念」變化時的親 身見聞。
新女性們更試著在「注視自己」以及「被人注視」之中,尋找一個平衡點。當 然,新女性顯然對於尋找平衡點此一任務和責任,尚未駕輕就熟,因此還有部分新 女性,拿著新學到的「自由」觀念,行著「顛倒倫理」的勾當:
現在女權發達,平等自由,是世界上的公理。既然吸了文明空氣,大家享自 由的幸福,行平等的主義,他固管不得你,你也管不得他,那裡有讀了這些 時的外國書,還講那野蠻手段,拿娘可壓制女兒的?底下的話,此一句,彼 一句,說得甚多,這時我倒說不出口。末了又說:『從今以後,只當沒有此 事,大家仍各盡義務罷了。』5
性別概念發展尚未完全,改變最為劇烈的新女性,首當其衝扛起了造成社會混亂的
「黑鍋」,身體概念還沒啟蒙完全,新女性們亦未產生「每個人皆是獨立的個體」
這種想法,她們只是懵懵懂懂的知道平權,所以模仿父權社會中的典型男體之所做 所為,並將這樣的模仿稱為「自由和平等」,諸如母親與女兒為了男人爭風吃醋、
女子做男子穿著打扮、公然在外閒晃不歸等等:
我只才明白,大約穿黑衫兒的是那位姑娘的母親,其中是為了母女吃醋的事,
你道這種事怎不稀奇?不是奇她在番菜館晨公然說這些醜話,奇在她說讀 了外國書,就像這種事,是極文明的,又說各盡義務,就像把這些事也作為 正經,真真不曉得把文明義務這些理路,怎樣解釋!平日把『平權』『自由』
4 張永久:《晚清情色遊戲官場》(台北:秀威資訊科技,2011 年 11 月) 頁 37。
5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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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在嘴唇子上,只當是下流社會也可與上流社會的人同受利益,只當是趁我 高興,就算打死一個人也是我的自由,不必償命的,豈不奇而可笑!我這一 番話,你們大家不要疑心我是嚼舌頭、造口孽,這的的確確是近來新學影響,
女流中如此,男子社會上更就可想而知。所以我說不怕創不出新法教育,怕 的創出來,流弊更甚6。
文中的母女吃醋這種奇事,的的確確的出現在女權鴻蒙初闢的小說中,更可推知
「女體以模仿男體,而讓心靈達到平等」可能是此時期混亂的性別概念所衍伸的問 題,她們模仿男人裝扮、模仿男人歧視女性那樣的歧視男性、模仿他們爭風吃醋、
模仿他們爭鬥,同理推之父權結構的界線開始模糊不清,而權力的關係怎麼界定,
亦是新女性們需要重新定義卻還沒定義的最新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