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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體的自主與解放

第一節 從「我不能」到「我能」:女體自我抑制的意向性

女性主義自由主義學者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在 1869 年出版的《論女性臣 服》一文中,認為女性並非天生就臣屬於男人,而是因其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而 受到歧視。1而「自由主義」論者,往往在言論自由與平權的訴求上,都提出許多 相當具體性的建議,包括婦女的解放、女性選舉權和參政權的合法化等等。2隨著 時間的逝去,新女性參與女權革命的歷練經驗越加豐富,她們比以往更加清楚什麼 空間和作為對自己來說最為重要,於是新女性在重新建構自己的身份時,或許慣於 由徹底的毀滅既有的一切規範為始,將過往種種對女性的要求與被要求全部歸零,

然後開創一個全新的「女性形象」,換句話說,新女性們歸類種種社會文化要求之

「不能」,將之轉化為「能」,意向所指,可以簡稱為「反叛」:

平時只聽得人說什麼三從四德,自家想:那四德的「德」、「容」兩字是說不 上,言字不懂是怎樣講,若說是能言舌辨,只怕是男子的事,不應該婦女上

1 參見約翰•斯圖爾特•彌爾(John Stuart Mill)著、郭志嵩譯:《論自由(2 版)》(台北:臉譜出版 社,2015 年),頁 43。

2 參見廖炳惠編:《關鍵詞 200》(台北:麥田出版,2003 年),頁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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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至於那「功」字,又件件不曾學得。在家從父,我從小又是沒父母的人,

如今只索從了丈夫,日後從了兒子就完了,但不知自古以來男女是一樣的人,

怎麼做了個女人,就連頭都不好伸一伸,腰都不許直一直?腳是吃盡了苦,

一定要裹得小小的。終身終世,除了生男育女,只許吃著現成飯,大不了做 點針黹,織點機,洗洗衣裳,燒燒飯,此外天大的事,都不能管。像我是細 巧事不會,相貌又不好,幸虧丈夫還體諒我,從小兒在嬸娘身邊,失了教導,

一切不與我計較。只可惜我苦命投生了女人,終久不能顯親揚名,不能幫著 丈夫在外面幹些正事,只好悶在大門裡頭,有話也不敢說。幾時世界上女人 也同男人一般,能夠出出面,做做事情,就好了。這是黃小姐一向懷著的鬼 胎,不過有此思想,並未有何事觸激他的腦筋,曉得世界上的男女,本來各 有天賦之權,可以各做各事,所以他這思想,還是從小時候受他嬸娘的苦處,

自怨自恨而來,並不知女子本有女子的責任,不應放棄的道理。因此上跟了 黃通理十幾年,習慣自然,這種思想也漸漸的忘了。3

黃繡球是溫和派的新女性,她認為女性長期以來所被迫遵守的三從四德,就是阻礙 女子顯親揚名的元兇,或者說三從四德長期監禁了女子的身心,故黃繡球加以撻伐,

並強調女子應找回屬於自己的責任──出面做事。當然一名女子反對三從四德可 以有很多原因,因故不完全能與女權意識抬頭畫上等號,但可以確定的是,黃繡球 透過反叛三從四德,來將自己以往的種種「不能」變成了「能」,這即是女權崛起 之初,新女性對抗舊體制的一個手段和途徑。

對比於溫和派的黃繡球,激進派的瑤瑟就沒有那麼溫良恭敬了,她拋棄了女子 應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則,更遑論過問政事的訓誡而當起了一名女刺客,

兩次行刺了守舊派的胡太后:

瑤瑟進得房來,行到芙蓉帳前。掀帳一看,止見胡太后向裡睡著。瑤瑟不覺 怒從心起道:「好賊婆!我四萬萬同胞何罪,今曰活活斷送你一人之手?久 想生食你肉,今日還不下手,更待何時?」在衣襟間,取出一雙象箸。原來

3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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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象箸中,藏有電氣,中人必死。

小說作者在《女媧石》開篇不久,即安排女主角行刺「太后」,是一個極其需要深 思熟慮的劇情,首先,女主角行刺的對象是「太后」,太后是位女性。作者並非安 排真正在父權歷史中具有領導地位的「皇帝」來當祭品,排除掉作者可能因個人因 素特別憎恨某位「太后」而在書中暗指的可能性,甚至《女媧石》全書中根本沒有 提及過皇帝在哪裡?做什麼?支持哪個黨派?由此看來,新女性所不能容忍的對 象,不應該只限於男性,而應該更廣泛的定義為「所有擁護舊思想的人類」。因此 限制新女性的種種「不能」,應該更廣泛的稱為舊體制會對女人的限制、舊女性對 新女性的限制,例如掌權者的「太后」對受壓抑者「瑤瑟」的衝突,而不能只狹隘 的把罪責全歸給男性。

瑤瑟第二次的行刺,更說明了新女性將「我不能」變成「我能」之意願深厚,

絕非偶然。當太后察覺瑤瑟行刺意圖之後,錢瑤瑟運用機智辯稱象牙箸為獻納太后 的禮品,於是作者安排太后收下禮品後瞇起眼繼續睡覺,給了瑤瑟二次行刺的機會:

瑤瑟心內想道:「這賊婆合死!象箸雖被拿去,衣袋尚有炸藥,今日與他同 死罷!」即時伸手,在衣袋內將炸藥取出。

換而言之,晚清新女性可能認為,女人之奪權和重獲自由,不單指從父權社會中解 放,而是所有不合道德和平等的體制中,勇敢地將「我不能」變成「我能」,她們 要的是擺脫身體的桎梏、精神的禁錮、不再被歧視和被置於不利的地位,然後永久 的征服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這些理論,在黃繡球對丈夫所說的一席話中可以得到應 證:

方才我不是問過你,說女子也可以出來做事,既是可做事,也就可以談談學 問。雖然我年紀大了,究竟還比你小得多,你同孩子們講的,不信我就懂不 得。向來我只道是女子不能同男子一樣做事,故此十幾年來,只還我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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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分。如今想要在本分之外,再做些事來,也好幫著你教教兩個兒子。4

又說:

做女人的也不是只為梳頭裹腳做活計,是明明白白的了,怎見得我就不能擴 充知識?只要你有什麼知識,換與我,我也慢慢的會有知識換與你,再給兩 個孩子們開通些知識,這先就有了四個人了。從我們一家四個人,再慢慢的 推到一個村上,那怕他風氣不行。只有一句頂要緊的話問你:像我這一雙受 罪的腳,可以放得放不得?方才我倒要放他開來,又恐怕是放不得的,要問 你一聲。如今我是問過你,你說可放最好;你說不可放,我也一定放掉他,

不能由你作主!黃通理又笑道:「放了這腳,卻見你女子們開風氣的第一著,

怎麼使不得?只怕放了倒不能走路,又不怕闔村的人笑你嗎?」他妻子道:

「虧你說出這句話!照你說,一個人站在地球上,不能做點事,不能成個人,

才怕人笑話。這我放我的腳,與人什麼相干?他來笑我,我不但不怕人笑,

還要叫村上的女人,將來一齊放掉了腳,才稱我的心呢。至於走路一層,向 來纏緊了幾十層的布,墊了二三寸的高底,還要踱踱,一天走到晚。從前小 時候,兩隻腳爛的出血,還跟著我那嬸娘的兒子上學,一天走幾趟呢。如今 雖說是小的走慣了,一放開來,頭兩天不方便,到十幾天後,自然如飛似跑 的,走給你看!」5

如果我們說「女人是男人造的」,這句話一點也不為過,無獨有偶,全世界都曾發 展出父權社會,而《黃繡球》一書中隱喻的「差異卻平等」的性別關係,反映了女 性之於父權社會,競爭也好,抗衡也好,皆必須靠著「自主」來自我定義和定位,

上述引文亦可顯示黃繡球的反抗心理,她對丈夫說:「要問你一聲。如今我是問過 你,你說可放最好;你說不可放,我也一定放掉他,不能由你作主!」亦是一個由

「我不能」到「我能」的奪權過程,而溫和派的黃繡球,聲明女人在地位和權力上 與男人平等,但所處的位置依然在「家內」,她依然將她的「賢內」責任攬在肩上,

4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2。

5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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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先詢問過丈夫的意思而後才行事,不同的是,丈夫的地位在黃繡球眼裡,從以 往的「以夫為天」變成了「參考依據」,丈夫的話不再是命令,她自主的意識才是 她的準則。這樣的兩性關係其實已經與舊時代大不相同了,但黃繡球又說「如今想 要在本分之外,再做些事來,也好幫著你教教兩個兒子。」引文中所謂的本分,指 的卻是「一切由丈夫作主」、「以夫為天」,可見黃繡球雖然可能有自主意識,但卻 認為這些自主的行為遠在她的本分之外,再一次映證新女性找不到先賢可循的徬 徨無主,所以她們言之鑿鑿地說自主、談平等,但其實不知道甚麼是平等,更不知 道何謂自主,因此她們才一窩蜂地將「『我不能』」變成『我能』」視為反叛主旨。

而她們口中的「自主」,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更方便、更能以自己的方式幫助 身旁的男人罷了,由黃繡球的「幫著你教教兩個兒子」一句話即可道破,這一個「幫」

字,代表著照顧孩子的責任和權力在於丈夫,以現代人的眼光,這事就弔詭了,照 顧孩子的權力責任不是夫妻雙方共有的嗎?何以連自己都號稱「新女性」的黃繡球 卻認為母親只是幫手?父親才是主?在在顯現出晚清新女性,不知道何為自主和 平等,她們只是模糊的發現,女人不該成為文化的附屬品,所以「反叛」一切舊有,

並將之稱為「自主」,且看黃繡球與她的兩位大弟子──王老娘、曹新姑的談話:

黃繡球到底替畢太太斟過一杯,坐下笑道:「大家都不要客氣,倒是畢姊姊 講王老娘們功德的那句話,如今我來問問王老娘們:這種事,比當初你們拜 菩薩修行的,到底怎樣?好處在那兒呢?」王老娘忙支開嘴,笑迷迷的答應 說道:「菩薩就是人,人就是菩薩,那泥塑木雕的,講他做甚?」曹新姑也 說:「做菩薩的功德,是給人瞧不見,什麼補氣呀報應,都是渺渺茫茫,到 底人教人有點憑據。你看今天來的小姊妹們,若是一個個教了出來,能夠自

黃繡球到底替畢太太斟過一杯,坐下笑道:「大家都不要客氣,倒是畢姊姊 講王老娘們功德的那句話,如今我來問問王老娘們:這種事,比當初你們拜 菩薩修行的,到底怎樣?好處在那兒呢?」王老娘忙支開嘴,笑迷迷的答應 說道:「菩薩就是人,人就是菩薩,那泥塑木雕的,講他做甚?」曹新姑也 說:「做菩薩的功德,是給人瞧不見,什麼補氣呀報應,都是渺渺茫茫,到 底人教人有點憑據。你看今天來的小姊妹們,若是一個個教了出來,能夠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