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清小說中「新女性」主體的形塑
第三節 「新女性」肉身所處的地理空間與人際關係樣貌
女性不論是心理、性格等等方面養成，都與其所處的地理空間，和所遭遇的人 情世故有極高的相關性，也就是說，要完整的研究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新女性」， 就不能忽視其成長背景和種種生命經歷，畢竟任何發生在這名女子身上各種事件，
都能輕易的影響她往後的生命態度和內在思維。而若要從頭爬梳，從小說中的晚清 大環境說起。
西元 1895 年以後，隨著《馬關條約》的簽訂，外資如雨後春筍的大量投入，
加上清政府放寬了民間設廠的限制，各大城市的工人需求量大增，女工人數也隨之 水漲船高，根據 1893 年《字林西報》的估計，上海從事清理琴毛以便運載至出口 岸、清撿棉花與絲，製造火藥與菸捲的女工，大約就有一萬五千名54。而據 1898 年
《女學報》指出，上海女工已有六七萬數目了55。而依這樣的數據看來，1898 年以 後走出閨閣實際參與工作的女性，數量已不在少數，上下班途中更難免有機會聽到 街談巷語，甚至國家政治，因而此一時期女性的人際關係和所遭遇的諸多雜事，必 然對她的思想行為具有依定的影響力，諸如《女媧石》中所提到金瑤瑟於訪友途中
54 孫毓棠主編：《中國近代工業史資料》第一輯(科學出版社，1907 年)，頁 1231。
55 〈女工志盛〉，《女學報》第 9 期，1898 年 10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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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見所聞：
一人走上台來，頭上蓬蓬裡披些短髮，身著一件學生制服，稽首向眾人說道：
「諸君，諸君。死在目前，君知之乎？目今我國大勢全歸各國掌握，海口港 峽既為各國所奪，要塞國防亦為各國所撤，鐵道延布於腹心，軍艦直泊於內 港。北有俄，南有法，長江一帶已成寄腹之肉。不到一年，東三省便是全國 模樣。諸君，革命！諸君，獨立！革命死，不革命亦死。與其遲死，不如早 死；與其弱死，不如硬死！」言至此，瑤瑟拍掌喝彩。中有一人大聲呼道：
「胡說！明是煽造妖言，誘民惑眾，孔子忠孝二字，難道都不懂得？」臺上 那人說道：「孔子之道，天子以安天下、定社稷為孝，臣子以盡瘁國家、致 君澤民為忠，並不聞忠於夷狄、孝於外族。」瑤瑟又拍手喝彩。那人又奮叫 道：「你們不是排擊洋人，實是謀叛朝廷！」臺上那人又道：「朝廷便是洋人，
洋人便是朝廷。你看我國行政用人，那件出於朝廷之手？洋人要如何便如何。
洋人要殺便殺，洋人要撤參便撤參，洋人要土地便土地，洋人要銀錢便銀錢，
不過把朝廷做個傀儡，鎮壓我們，使我們不敢反抗。諸君，諸君，還要認賊 為父，視敵……」說未了，場內一聲鼎沸道：「差來呀！」止見幾個差役，手 拿刑具，肩搭鎖拐，如虎如狼，走上演說台，大聲叫道：「革命黨休走！快 快受死！」將那般人一併捉下。56
而據 1898 年維新運動中，改革派梁啟超發表的《倡設女學堂啟》，文中對女性提出 了「遠可善種」，如此不同於「無才是德」以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新要求，
內容提及「上可相夫，下可教子，近可宜家，遠可善種」，其中「近可宜家，遠可 善種」八字已說明這樣對「新女性」的要求，的的確確與傳統對於女性要求──在家 相夫教子是大相逕庭，這種既對家庭有責任感，又對社會有實際作用的女性，亦改 變了社會中思想較為先進，且大大的鼓勵了成長背景及身體經驗皆受過知識薰陶 的新女性，勇於出來倡導平等，維護國族尊嚴以及推行國民外交。成為當時「新女 性」一詞的標準形象。
56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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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就新女性所處之地理空間和經驗樣貌繪製一個圖表，將《海上名妓四大金 剛奇書》等四書中的新女性做一對照，請見附錄二。由《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
等四書新女性所處之地理空間樣貌異同比較表裡可以看出，新女性們大多能充分 地掌握自己的能動性，甚至大部分的新女性還意識到身體真正的支配權，即是掌握 在自己手中，她們跨出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潛規則，經過充分的遊歷、自由 的婚嫁和離異，即便初嫁的丈夫已經被決定好了，她們也敢於向丈夫提出異議，她 們組織黨派、她們談論時事，讓生命靠著自己的雙手而昇華。因故在討論晚清新女 性典型時，我們不得不說，新女性所擁有的地理空間遠遠大於閨房，甚至，他們還 能放眼於世界，勇敢地進行國族改革，成為革命黨的首領。然而在晚清，新女性跨 出「大門、二門」的理由不單只是為了革命，《女媧石》中描寫新女性從事休閒活 動時，彼此之間談論自己對女權的看法亦十分精采：
那女客當中聽了聽就有的說：「這些無非是勸人的話，你們可會唱劉香寶卷 呀？」回說：「不會。我們唱的，都是這些勸世良言。」有個姑奶奶便問：
「既然是勸世的，怎麼又不說忠孝節義，不說陰騭報應，只說勸人放腳、勸 人念書？又只說女人要同男人一樣做事？這些都乏味得很。」孫小姐便道：
「女人念書是有用的，《鏡花緣》上不是說武則天開科考女狀元嗎？」有個 舅太太道：「不錯，但沒有講考女狀元的是大腳呀。」又有一位姑奶奶道：
「女人若要同男人一樣做事，可就不放腳不行。如今我們這兒，倒是幾個丫 環，年紀又輕，腳是天生沒有裹，快些念起書來，保不定將來也可中個女狀 元。」孫小姐道：「考女狀元的事，千古希逢，只怕《鏡花緣》說的，也靠 不住。」丫環們道：「就是有這回事，我們那裡來的福氣？」57
文中所提及的姑奶奶、孫小姐、舅太太皆是小說中陳膏芝陳鄉紳的遠近親戚，家產 奴僕皆是村中數一數二，平日喜好將戲班子接回家一起聽戲，這樣的財力和地理空 間結合了這群人，故而一同知曉不少女權運動的輪廓，碰巧又遇上了黃繡球一手教 出來唱戲姑子，自然對戲的內容和對白免不了一番討論。
57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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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提到了，鄉紳的親戚們認為女子要同男子一樣具有生產能力，首先就必須 放腳，腳放了才好做事，進而讀書圖謀官職。只是他們雖有觀念，卻認為不切實際 而不真正的去實行，卻似乎反映出了當時鄉村裡傳遞知識和流行的最大場合，可能 是戲棚──這一個特殊的休閒地方，而非學堂。再說地理環境對「新女性」種種的壓 迫，金瑤瑟首次見到日本公使夫人的故事劇情可見一斑：
卻說金瑤瑟在妓院屈辱已久，想把那些亡國奴隸鼓舞起來，卻又是些麻木痿 痹，拉扯不動的，心中好不悲憤。正想得個機會，再設方法。忽聞日本公使 夫人請他說話，滿心歡喜。即時叫副馬車，跑到公使館前。下得車來，止見 公使夫人已在門前等候。瑤瑟慌忙行個西禮。來到客廳，彼此坐下。瑤瑟又 操著日本話，寒暄幾句。58
金瑤瑟在妓院，滿腔的熱血卻被其他「同事」所恥笑，想藉著與恩客對話的機會，
鼓舞他們的救國情操，不僅失敗，反而受盡恩客的屈辱。且看金瑤瑟首次與日本公 使夫人見面，即可穩健地行禮，並操持日語與對話，商談改革要務。可見此一時期 對於「新女性」的標準形象刻劃，在人際關係方面的要求，除了能與男人對話、能 談論時事，甚至還頗為重視外交禮儀。而金瑤瑟在妓院所受到的種種排斥，正是新 女性所面臨的「第二個考驗」，在與「大時代的處境」碰撞中遭受不公平的待遇。
如本章第一節所論，已遭受前兩個考驗後，新女性身體支配者的態度至關重大，他 們緊握新女性走向溫和或激進之門的鑰匙。例如終於逃出妓院的瑤瑟，遇到了日本 公使夫人，幾經波折之後將她獻給了胡太后，既然被獻於胡太后，那麼胡太后便是 此時金瑤瑟──此一女體的唯一身體支配者。
日本公使夫人依計將金瑤瑟獻給了胡太后後，瑤瑟滿心歡喜，以為可以時常獻救 國良言，待至進宮後，卻被安置於一偏房居住，一連半月不曾與太后見面，便決定 主動尋找：
果然行到一個花園，舉眼一看，好不華麗。止見那四時花草，雲燦錦簇。假
58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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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若銀，流水如鏡。奇鳥異獸，無不畢陳。池內以蠟作假荷，花葉華肖。樹 枝之上，皆飾錦繪。瑤瑟想道：這裡都這樣奢華，不知春暖園又是怎樣？虧 得我那同胞，好些膏血與這后這樣行樂。若要興學校，辦新政，便說沒款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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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不與瑤瑟見面，而金瑤瑟不如以往的女性，只甘心處於默默等待的地位，她意 識到機會必須主動爭取。並在爭取的過程中，她細心的對所遭遇的人事時物一一給 予評論和分析，絲毫不遜於言官，且馬上就有新的體悟和教訓，並藉此發現政府不 立即興學校，辦新政的問題癥結點，可見新女性所處的地理空間與人際關係非但息 息相關，且環環相扣著新女性的身體和心靈的成長。最終胡太后大力駁斥了擁有維 新思想的金瑤瑟，瑤瑟終於在經歷了三個考驗後，改革的思想被「周遭關係人」，
也就是丈夫、親友或身體支配者所不容，進而走向激進的行刺胡太后這條絕路。「第 三個考驗」在本章第四節將有詳細論述，礙於篇幅暫且表過不提。
再看《女媧石》中的「白十字會」的會長湯翠仙，擔憂國民思想汙濁，還曾言
「我國人民年災月難，得下軟骨症來，所以許下齊天大願。若得我國病癒，願洗四 萬萬腦筋奉答上帝60。」此後創立該會，其中的洗腦院最為有名。翠仙之妹耳濡目 染，亦立願：
姐姐說的話兒，妹妹難道不知道嗎？妹妹於今一不怨天，二不尤人，只怨妹 妹自恃聰明，天兒高地兒厚都不知道，於今瞧破半文不值。妹妹於今發個願 頭，自願求學世界，遍訪名師，學問不成不願再踏中國一塊土。61
姐姐說的話兒，妹妹難道不知道嗎？妹妹於今一不怨天，二不尤人，只怨妹 妹自恃聰明，天兒高地兒厚都不知道，於今瞧破半文不值。妹妹於今發個願 頭，自願求學世界，遍訪名師，學問不成不願再踏中國一塊土。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