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體的自主與解放
第三節 從「噤言」到「圖謀」：女體與物質文化的接觸
海倫‧威爾金森(Helen Wilkinson)曾在他的著作《明天的女人》中說提到：「作為 消費者，女人的力量可能比他們意識到的還要大。」13，的確，女人是天生會算數 的動物，從她們的出生開始，就被教導著什麼時間洗衣、該在男人回家前，提前多 久開始下廚、月經多久後會來、什麼時候農忙，該讓孩子做些什麼才不會打擾了男 人、什麼時候冬藏、藏多少食物足夠全家人捱到下一個秋收、孩子大了，重製衣服 的尺吋該多少、買菜時的價錢和份量……等等等等，全都是量的概念，因此女人對 於量的潛意識，遠比她們能夠發揮的要大，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市場更能凸顯 女人對於數字的敏感，無論是買或賣，女人心中永遠有一把說不出的尺，衡量著萬 事萬物。舊女性懵懵懂懂的操持著這些跟數字有關的「家務」，而新女性終於有機 會親自接觸商業，依著自己的意願，獨自進行進貨賣貨的工作，於是對於一些黑心 商販自然有了她們的評價：
說到陳膏芝的本家，賺這棺材錢，太覺忍心害理。黃繡球更結結實實罵了一 頓。畢太太道：「如今只要沾著是官紳當中的人，誰不吃心很重？但拿官辦 學堂來講，派一個委員，採辦書籍儀器，看是無甚好處可以賺錢，不知竟是 個優差。在上海聽見，蘇州辦武備學堂的時候，堂中的提調大人，托人到上 海買一個中號地球儀，實價不過四五十番，買的人先開了二十三元虛帳送到 蘇州。那提調報銷冊子上，卻又加上些。你們猜猜看，他加上多少？死命的
13 海倫‧威爾金森(Helen Wilkinson)等著、吳菲菲譯：《明天的女人》(台北：心靈工坊文化事業出 版，1997 年)，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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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開了四百兩的帳！這是什麼良心？像我此番帶來，這一千多塊的東西，
浮開三四倍，而你們算帳，怕不要你們也傾家蕩產麼？竟直這些人的心，像 個大煤炭團一樣的黑！鐵彈子一樣的硬！比起山西人放印子債，五分取利，
一天一收，帶利滾利的手段，那還算是有菩薩心腸呢。畢竟得了這些錢，同 陳膏芝父子們睡在鴉片煙裡過日子，還用不完，落得把別人幹沒了去。就是 不幹沒，也總歸消為烏有，真是可惜。」大家議論而散。14
在市場，男女表現的方式差異甚遠，男人往往是單獨的選購，貨比三家這行徑，對 男人而言也許過於不夠氣度、「不像個男人」，而他們購買的東西往往也是吃喝，拿 了東西便付錢，就算買貴了頂多就是下次走別家，然後重複進行上述的動作。女人 便不同了，什麼時候買什麼物件最划算？可以夠全家人用多久？欲購買的物件質 量怎樣？哪個地方有個什麼差不多的物件更便宜？進貨亦然。上文的新女性，先以 一位黑心商人為反例，甚至連這位黑心商販賺得的錢之用度，新女性也幫他們計算 好了。黃繡球更以一個「地球儀」為例，男人辦的學堂購買地球儀時如何的被坑錢，
被坑了多少，她都已經調查清楚，當然，她自己也就不會掉進這個黑心的坑洞裡。
而新女性自從開始有機會和權力，接觸家們以外的事物之後，她們的種種意見 和想法，從噤言到發聲，她們找到了以書寫與演說抒發內在情感的方式，並廣泛地 加以應用：
(錢挹芳)到了次日，便做篇女子世界文，登在《女學報》上。第一項說道：
「女子是上帝的驕子，有一種天賦的能力，不容他英雄豪傑，不入我的彀中。」
第二項說道：「今日世界，教育經濟，以及理想性質，都是女子強過男子。」
第三項說道：「男子有一分才幹，止造得一分勢力。女子有了一分才幹，更 加以姿色柔術，種種輔助物件，便可得十分勢力。」15
《女媧石》中的錢挹芳將自己女權思想付梓出版，聲稱女子是上帝的驕子，有一種
14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65。
15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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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的能力，大談女性的才幹即便與男人同分，也能發揮出更大更廣的實力，因為 女人的天賦即是懂得剛柔並濟，這樣的內容既大膽又驕傲，充分地顯現出新女性的 自信，與希望改造社會的決心。
然若提起新女性談論時事抒發己見，尤為值得注意的是「妓女」這個行業。娼 妓一行，在中國傳統中的正面形象，往往不外乎出眾的容貌、「粉紅知己」的功能，
以及在枯燥的婚姻體制中與恩客之間產生的愛情故事，賀蕭(Gail Hershatter)曾論：
「作為文人士大夫把玩、賞析、歌詠的對象，中國名妓從來不是寂寞的。從正統的 史冊、官方的文書，到文學學士的詩詞筆記，戀戀風塵的記載可謂不絕於書。(二 十世紀)知識階層對妓女認知的改變，造成了一個傳統名士風流截然不同的妓女論 述。」16而在二十世紀初期，妓女參與國家大事，甚至以改革者身分自居者已然不 在少數，這些「名妓」們的事蹟，也常被拿來當作小說的題材，更廣泛的傳播著。
《海上名妓四大金剛》一書中曾寫名妓春菲隨侍狀元丈夫金共汮17出使琉球國，期 間增長了不少見聞。18而在《近代中國娼妓史料》19中提到，清末名妓賽金花曾嫁 給狀元洪鈞，並以狀元夫人的名義陪同出仕德國。「洪鈞」與「金共汮」這兩位狀 元之姓名，幾乎只是將名字的偏旁重新排列組合，可見春菲這個角色，確實有所影 射，可惜《海上名妓四大金剛》成書于 1898 年，大約也無法預知賽金花接下來將 如何以自己難得的見聞救國救民。
真實的賽金花利用居住德國的期間，學會了英、法、德多國語言，隨後又跟著 狀元丈夫一起到了俄國、法國、英國、荷蘭、奧地利等國，熟知各國禮儀，也見過 不少外國王公大臣，賽金花雖然在丈夫死後再度淪落為妓，但這些經歷使賽金花在 1900 年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時，能與德國將軍瓦德西以德語自然地招呼和對話，《近 代中國娼妓史料》中節錄了賽金花本人的一段談話：
16 賀蕭(Gail Hershatter)：《危險的逸樂》(台北：展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序 1-3 頁。
17 金共汮，字章伯。小說中多以章伯稱之。
18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122。
19 李秉新等編：《近代中國娼妓史料》(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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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開和議時，態度最蠻橫、從中最作梗的要算德國了。他們總覺得死了一個 公使，理直氣壯，無論什麼都不答應，尤其是那位克林德夫人，她一心想替 丈夫報仇，說出來許多的苛苛條件，什麼要西太后抵償罷，要皇上賠罪罷，
一味的不依不饒，把個全權和議大臣李鴻章弄得簡直沒有辦法了。我看著這 種情形心裡實在起急，又難過；私下裡便向瓦德西苦苦勸說了有多少次，請 他不必過於執拗，給中國留些地步，免得兩國嫌恨將來越結越深。瓦德西說 他倒沒有什麼不樂意，只是克林德夫人有些不好辦。於是我便自告奮勇作個 說客去說服她。20
賽金花妓女的身份，讓她有較多的機會遇到攻入中國的外國軍官，而她的成功，更 有賴於她狀元夫人的身份，讓她有機會熟悉多國語言和禮儀。賽金花身為新女性，
得宜地運用她不同時期的身份去學習新知或者圖謀大事，義和團事件中，她曾對德 軍提出了兩點要求：一、停止殺戮人民。二、不能破壞文化古城。難能可貴的是賽 金花所提之兩點要求皆受到德軍的重視，並且奏效21，如此看來賽金花的確是有功 於人民的，亦是新女性敢說敢言的表率。當九一八、一二八事變後，日軍攻入華北，
夏衍、熊佛西將賽金花的事蹟分別寫劇本，並把門票所得寄給賽金花，而她卻分文 不要，又把這些錢如數寄到了抗日前線去22，可見新女性愛國愛民，關心時事之心，
並不亞於當時的高官顯赫、政商名流，可堪表率。
而真實世界中的四大金剛林黛玉，也曾與眾多娼妓姊妹們，在 1914 年借用達 爾文的論點成立「青樓進化團」23，此團曾為了辦學經費，開了一場爭取受教權的
20 李秉新等編：《近代中國娼妓史料》(河北：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 年)，頁 410。案：「苛苛」
疑誤，或者為苛刻。
21 同上註，頁 402-403。北京市政府文史辦公處曾供稿提及賽金花為狀元夫人，至英國與女王合 影，狀元死後零落人間。在庚子之役中，與聯軍元帥瓦德斯(西)辦外交，琉璃廠之國粹賴以保 存… …能保護住這個文物地區，不使它受到搗毀破壞，也應算她作了一樁好事。
22 同上註，頁 410。夏衍：〈賽金花〉(南京，1935)、熊佛西：〈賽金花〉(北平，1936)。兩部〈賽 金花〉內容取才同樣是以庚子事件為主題，不同之處在於夏衍寫賽金花被逼出京，而熊佛西則是 寫賽金花在京病死。參見魏紹昌：《晚清四大小說家》(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3 年)，頁 232。
23 汪了翁：《上海六十年花界史》(上海：時新書局，1922 年)，頁 151。「青樓進化團」為一批年 長的妓女所成立，為首的有林黛玉、翁梅倩等人，積極參與宣傳愛國思想的妓女更有張曼君、祝 如椿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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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講，後又開辦戲園，請上海許多富有盛譽的名妓登臺獻技，戲園所得用來租校舍、
聘教員以爭取受教權。許多名妓、雛妓都曾入校學習，並一同提倡「愛用國貨、抵 制洋貨」的思想，雖然該校因為缺乏固定的營運基金和有效的管理終致倒閉，卻也 傳為一時佳話。1919 年，北京「五四」前不久，上海以林黛玉為首的十九位妓女，
組織了一個愛國宣講團，此舉雖被《晶報》論為：「讓人想起義和拳運動，不寒而 慄。」24但這些妓女們仍然表態「只使用國貨」，以刺激國內市場，並保護時下產 業，無疑是新女性們與物質文化接觸後，意圖圖謀大事的最好實例。
24 《晶報》1919 年 4 月 30 日，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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