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元流動的新女性身份與醒覺
第六節 「尤物」的多元身分:對身體的主控權
在古老的父權文化中,人們常常對於那些不擅於唱歌舞蹈、身無一技之長又相 貌平凡的婦女不屑一顧,而那些廣大的、無權無勢的女子對於「為自己的才能和美 色驕傲」與「害怕自己的才能和美色」,這種兩種矛盾背離的情緒,往往就顯得很 難劃分清楚。新女性背負著上述的恐懼,時而渴望掌握身體的主控權,時而不知道 如何拿捏這樣的主控權,因而產生出一些難以用常理解釋的想法,舉例來說,「娼 妓」本是文化中輕視和作賤女子身體的一種特殊行業,而身處「妓院」的女子,就 算有那份不屈的性格,也很難真正獲得身體的主控權,而《女媧石》中自願投身妓 院的金瑤瑟,卻認為可以靠著「自願」張揚自己的身體得到所謂的主控權,進而將 她的救國思想灌輸給平日的恩客,靠著這種傳播的方式,來證實自己的價值:
政府諸人,好比傀儡一般,又頑又愚。日日吃花酒,玩相公,或是抱著姨太,
國家事情絲毫不管。不得已,心生一計,便在京城妓院學習歌舞。又加姿色 娟麗,談笑風雅,歌喉舞袖,無不入神。京城內外,都大大地震動起來。43
42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56。
43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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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著自願投身妓院而爭取女權的新女性,乍看之下或許可笑,但反觀清末的人口結 構特質,賀蕭(Gail Hershatter)曾作出統計:「1910 年,移民人數佔上海總人數的百 分之八十二,1930 年則高達百分之九十。而移民人口中,男性又遠多於女性(1930 年在中國掌管的區域,男女比例是 135:100,在公共租界男女比例是 156:100,在 法租界是 164:100)。」44這樣的人口結構,自然成為妓女成長的溫床,賀蕭(Gail Hershatter)更說:「由於商人和工人階級的大量移入,這些人不是未婚就是將妻小 留在故鄉,妓女市場因此也起了極大的變化。」45反過來說,金瑤瑟認為投身妓院 最容易接觸大量男性,並且快速傳播平權思想,證實自己的價值也未嘗不可。
佛洛伊德曾經大談男子的性器官是肉眼可見,女子的性器官卻是隱匿在內的,
這樣的器官懸殊造就了男女性格的大相逕庭,男子應該外放奔放,而女子自然需要 包裹內斂,金瑤瑟如今自願將女性性器官的神聖和神祕面紗親手揭去,並視為一種 對於身體的主控,又因為她的積極,竟也造成京城內外的震動。這種「奪回」身體 主控權的方式,乍看之下沒有上節所述之激進派新女性那麼鐵血,那麼近似於革命,
金瑤瑟天真地鑽著社會文化輕視娼妓的漏洞,將她所謂掌握住的主控權發揚光大,
就本質而言,娼妓若被視為男性的「獵物」,可以恣意的玩弄,那麼金瑤瑟雖然身 處妓院,卻反轉自己而成為「獵人」,視恩客為「獵物」以灌輸她自己的救國思想,
思想上十分創新,無怪乎成為小說中新女性的標準,只可惜她的作法不僅沒有獲得 成功,反而耽誤了自己:
瑤瑟長歎一聲道:「唉!夫人那裡知道,我本想在畜生道中,普渡一切亡國 奴才。那知這些死奴隸,都是提拔不上的。」46
尤物對於身體的自主有了主控權,甚至視賣身為一種達成偉大目標理想之必經過 程,與壯士捐軀大同小異,想當然爾,身體必不再受老鴇指使壓迫,使得「賣身」
44 賀蕭(Gail Hershatter):《危險的逸樂》(台北:展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5 年),序 3。
45 同上註。賀蕭亦有統計:「具公共租界一位西洋衛生檢查官 1871 年的統計,租界內共有 1632 名妓女,法租界有 2600 名。到了 1915 年,上海統計共有 7791 名妓女,其中差不多五分之四是 在馬路拉客的野雞。1920 年租界中每 147 人就有一名是妓女,而 1935 年統計顯示,上海的妓女 人口高達十萬人,幾乎每 13 名女性中就有一名是妓女。」,頁 59-62。
46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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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一種「捨身」,與往日為了生存或者財物出賣肉體靈魂的「賣肉」行為已全然 不同,對比於隻身奮鬥的瑤瑟之失敗,春融黨─一個有組織的新女性妓院就成功了 許多,且看這些新女性對於「娼妓」事業的新穎想法:
我今指引你一個地方,離這裡二千餘裡,名叫芒澤省。省中有個黨,名叫春 融黨。黨魁姓崔名雪專,渾號自在女尊,素來與我交好。那黨不忌酒色,不 惜身體,專要一般國女,喜舍肉身,在花天酒地演說文明因緣。設有百大妓 院三千勾欄,勾引得一般睡狂學生,腐敗官場,無不消魂攝魄,樂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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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新女性們反而不視勾欄為危險的地方,反倒將自己的身體比作誘餌,運用這個 男人匯聚的地方作為她們的刑場,將這些腐敗男人處以私刑。對這些新女性而言,
身體的「開放」遠遠較生命的「空白」要來得輕微多了,這是她們對於一己之「身 體自由」和「精神尊嚴」的重新定義,當然,對於處於女權要漲不漲的年代,這些 行為積極的女權主義者,一旦了解過去女人的行為和想法只不過是制約下的產物、
是父權之下獎賞和懲罰下的產物,那麼對於個人的「自由」之爭取便是不留餘地。
至於「性」,在「性行為」的過程中,往往可以嗅出「權力」的消長,這些權 力獲得的方式有很多,譬如要求對方支付金錢或者交換其他有價值的資源,那些兩 千年來對於性始終居於支配地位的男性,在這些女權主義者開設的勾欄中,為了獲 得性的權利,非但該付出的金錢資源都該付出,反而最後連自己的生命也旦夕不保,
這無疑是一種「奪權」的過程,而新女性若反之將自己比喻成「獵人」,客人喻為
「獵物」,則會出現不少娼妓不將存錢視為「為自己贖身」或者「為年華老去的將 來打算」的唯一目的,《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的小青,就是一個例子:
小青說道:「實不相瞞,小生身邊並未帶有錢鈔,怎好在此打攪!」小青連 忙接口道:「相公但請放心,今日是妾的東。」言罷,自去梳妝台抽屜裡,
檢出了一個小包。恰好丫頭進來,小青便將這包兒交給他,道:「這裡十兩
47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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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是金相公賞的酒菜銀,你先拿去交代了。」
上段引文是沈小青初遇章伯時的景況,而她二度資助章伯自己所有私產─五百兩漕 平銀子票,如此替自己婚姻作主的行為,亦是被迫以娼妓為生、受盡羞辱的沈小青,
面臨「第一個考驗」的危機處理方式,而她的原意也非討好章伯,或者促使章伯成 為自己的長期飯票:
章伯便說道:「小生此去,不論得意不得意,必要告知父母,納卿為室。不 知意下如何?」小青嘆道:「薄命的人,焉敢望此!但願相公得意,妾得備 小星之列,于願足矣!」48
小青資助章伯並非為了贖身,在本論第二章第二節曾有論述,沈小青資助章伯,像 男性尋花問柳一般,起初只是酒食飯錢、接著是私房錢,一條一款的付出,此後斂 衣素容、閉門謝客,只為了轟轟烈烈的愛他一回,所以章伯的一句承諾,對沈小青 而言,是可以將自己所有財產甚至是生命全都付諸他,在沈小青的「奪權」過程中,
愛章伯、信任章伯即是她為自己的淪落娼妓的身世所做的最大的反抗。而在章伯背 叛了她們的感情後,沈小青更義無反顧的主動尋找他,將身體行走的自由權操之在 己:
「我本待要尋死了,你們又偏要將我救轉來。此時要我重理舊業,我是斷斷 不依的。叫我嫁人,我也覺得沒有面子。為今之計,只索我自己走一遭京城,
尋著那負義的人。或者他見了我,想起當時情義,也不可知。」49
對於已經中了狀元的章伯而言,沈小青的身世無疑不能成為一個合於身份的配偶,
而對沈小青而言,卻不願意因為落人一等的出生背景而遭受屈辱。這樣的落差,似 乎替沈小青的癡情尋夫和遭到章伯遺棄的結局埋下伏筆,也迫使沈小青直接面臨
「第二個考驗」,並對自己出生妓院的身世做出抵制,她積極主動尋找章伯,金一 在《女子世界》開篇詞中大談女性應掌握「出入自由」,後又著文倡導女子掌握「出
48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26 。
49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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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自由」以求學或興女學50。對沈小青而言,雖然興女學對她而言太遙遠,但她依 然將她的「出入自由」掌握在手中,為的也不過是一般人都渴望的平凡愛情。
在沈小青尋獲章伯,被章伯拒之門外,擺在沈小青面前的只有「第三個考驗」, 而她卻被未婚夫徹底的遺棄了。沈小青無奈地感嘆往年想法都太過天真,在情感上 對於隱晦的感情之事的了解,亦是相當薄弱,她天真無知的說服自己掉進混亂的情 境裡,而自身尚未有機會學習操演情緒管理,又禍不單行的遇到如此薄情難堪的局 面,年輕的女性因此聽不見周圍的警告聲而產生錯誤的判斷,幾乎在這樣的情節中 成為常態:
小青騙得曹氏醉了,便將剩下的酒菜,叫丫頭、打雜的拿去吃。他自己是從 從容容的,回到房內,將「金共汮」三個字寫在手上,然後取出金葉數片,
如髮捲好,咽了下去。方才換了一身紅紅綠綠的新衣,上床安睡。及至次晨,
曹氏酒醒起來,見小青未起,便走近床前一看,早已嗚呼哀哉、尚饗的了51。
沈小青在「第三個考驗」中被未婚夫遺棄,沒有安然渡過,而她激進的想法,卻在 死後開始萌芽:
小青率著一班沒主孤魂,便來作祟,將金家上下一干人等,鬧個鴨飛狗走,
晝夜不休。金員外自從章伯放差,便帶了妻媳回鄉居住。52
也許在看到這樣的故事情節,我們可能會想:難道這一切都是無法避免的?沈小青 的故事,對比新女性的三個考驗過程,在動物的世界中彷彿也是如此,年輕的孩童
也許在看到這樣的故事情節,我們可能會想:難道這一切都是無法避免的?沈小青 的故事,對比新女性的三個考驗過程,在動物的世界中彷彿也是如此,年輕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