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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晚清小說中「新女性」主體的形塑

第四節 「新女性」所「施與受」的質疑和壓抑

現今的我們由報章雜誌、新聞報導中都不難明白,對女性的性別歧視和虐待,

以及家庭暴力諸多問題,與施暴的男性在社會上的地位、學識、職業等,無絕對關

64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4。

65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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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換句話說,這些暴力和霸凌在各個財政階層都有可能上演,無論男女雙方經濟 能力如何。而距今一百年前的社會亦是如此,富家子弟視女子的身體為個人財產,

買賣女子的行為尤為頻繁不說,小說中連普通男子,也視女人如同牛馬奴才,沒有 絲毫的尊重和友善:

為女子者,亦因做慣了奴隸,極不知苦痛,所以又把他的說話當作耳邊風,

不肯細心思量,竭力把自己主權恢復過來。咳,照這樣子看來,雖有這個大 豪傑婆心佛口鼓吹革命,而我們二萬萬女子,已是入了十八重地獄,永無超 升天界日子呢!66

此處作者雖無說明文中的「大豪傑」是誰,但極有可能是作者自己的投影,透過描 繪大豪傑的鼓吹女子革命,闡明多數女子們因為被壓抑慣了,反而不認為自己需要 什麼權利,作者將這個現象,比喻成女子們身處十八重地獄非但不自覺,反將自身 陷入永無超生的絕地。作者緊接著描述「十九殿」這個地方的景況:

(雪梅)見前面一進房屋,裡面上頭高聳聳坐著老老少少、貧貧富富的無數男 子,下頭笑嘻嘻跪著老老少少、貧貧富富的無數女人,且與一群一群的牛牛 馬馬一同跪著,旁邊擺著從來未見過的各種刑具。……雪梅此時心內思量:

我並沒有犯什麼罪,何以跪在這裡?難道這許多女子都得罪了官長嗎?且 即都得罪了官長,何以與一群一群的牛馬同跪著呢?忍不住扒起身來,欲向 在上的人問一句說話,忽見眾男子齊聲喝道:「跪下去!」雪梅介面問道:

「我有何罪,要跪在這裡?」眾男子答道:「你並沒有什麼罪,這是你輩做 奴才的本分。」67

本文所引的《女獄花》出版於光緒三十年(1904)年,時間點位於梁啟超提倡「今日 欲改良群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68的「小說界革命」之 後撰寫出版,如上文所述,可見王妙如有意藉由女主角雪梅的口,呼喊男女不平等

66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09。

67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11。

68 梁啟超:〈論小說與群治之關係〉《新小說》(190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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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實,並企圖號召婦女振作和爭權。

而在《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更言而重之的將「女體」喻為懲罰,是因 為上一世做了錯事而轉生而成,以「女體」身份,合理的受盡一生苦難以還報:

魔心未退,凡念又生,不得不付之轉輪,俾其略受紅塵小劫。第此輩殺性甚 重,不宜付以陽體,庶可抑其殺心,且免開下界殺運。69

在《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的四大金剛被貶下凡塵,幾經波折之後,四位被列 為上海四大名妓,自然是閱人無數、侍人無數、也嫁人無數。在父權社會中,性與 權力這項議題,似乎一直是以男性的角度之下被討論之,再反觀上述這句話,當妓 女有辦法將性與權力做緊密的結合,彷彿才是爬升的唯一路徑時,新女性眼中性與 權力,究竟是誰的性?誰的權力?就不是這麼簡單的被下定論的。雖然劇情安排她 們落凡塵、侍盡男人以為懲罰,新女性要掙脫這種無性便無權力的牢籠,首先必須 說服自己的,便是作者苦心塑造的「性愛即是懲罰」的開篇宗旨,讓「無盡的性愛」

不等於「無盡的懲罰」,反而成為自己晉升的路徑,四大金剛,將「女體」生來就 受到的質疑和壓抑,發揮的淋漓盡致。諸如爭取醫病權正是一例,王妙如進而提倡 婦科醫生應該由婦女擔任的想法:

奇簧道:「我們國中,十男九痣,十女九帶,真正可算為一國國病。則醫道 應該人人研究的,且我們女子很害羞恥,有種種病兒,對男醫生說不出,以 致不醫而死。妹妹學此醫道,實欲普救二萬萬疾病的女子。」70

由此看出,作者很顯然地把日常熟悉的疾病經驗帶進小說之中,將婦女對於看病時 個人的舒適和看護細節,描寫得極為細緻,點出婦女在醫病的細節上,也長期飽受 質疑和壓抑,既然有婦科的疾病,就應該有專門的醫生救護,而這項職業由婦女所 當任最為合適,可使更多羞於看男婦科醫生的女子,不至於不醫而死,而無法接受

69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17。

70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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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於男醫生眼前寬衣解帶的男人,也不至於阻止妻女醫治病痛。

而王妙如更在小說起筆之初,就直接點破當時人們對婦女的典型壓抑─坐於深 閨,學習刺繡,三從七出:

我們詩禮人家,不比尋常小戶,做女子的應該坐在深閨刺繡,豈可在外閑 走?… …你不看見書上說,女子十年不出閨門,與那三從七出的道理嗎?71

文中提及「女子十年不出閨門」以及遵守「三從七出」,已然已經限制了婦女的行 動自由,不僅如此,連身處內院的婦女,身上也得揹著三從七出的沉重包袱。這樣 不合情理的限制,正是這些新女性即將面臨「第三個考驗」的前奏曲,而她們身體 的支配者,例如丈夫甚至是兒子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導火線,導引婦女走向兩個極端 的世界,如能獲得他們理解和支持,這些婦女們便可能進行溫和的改革,像前述的 黃繡球,能安安穩穩的在家中開設女學堂,由夫妻共同經營,反之,則為激進,上 述引文正是孫雪梅的丈夫,對雪梅女權思想的排斥和要求;當然沙雪梅也曾反抗過:

我自從嫁了過來,這個呆物,即叫我塗脂粉,帶耳環,纏小足,我雖未曾依 他也不知鬧了多少口舌。近日卻擺出男人架子,連外出走走也要他管起來。

咳!我想出工錢雇來的下人,一月中也要走出數次,今我連這點兒自由權也 沒有,真把我當作買來的奴才樣呢。72

因為自由之權沙雪梅夫婦爭吵了許久:

賜貴:「你本不是個好東西,你這賤人!」雪梅聽到這裡,無明烈火質高三 丈,忙立起身來指著賜貴罵道:「你這男賊,你這男賊!」賜貴道:「你敢罵 我嗎?」雪梅道:「我平日受你的氣已夠了,又膽敢罵我賤人,說我有奸夫,

今天與你一起算帳。」賜貴見雪梅走進身來,對著他小肚皮就是很命一腳,

則聽「啊呀」一聲,倒在地上。

71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20。

72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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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文正是沙雪梅經歷了前兩個考驗後,再度又遭遇「第三個考驗」,受到了「周遭 關係人」的限制打壓和不諒解,新女性的身體自由和心中的平權思想不斷受到的壓 抑,終於產生了劇烈的反彈,肇始身心靈再也承受不住壓抑,走向激進的革命。沙 雪梅改革的思想,並沒有因為一腳踢死了丈夫賜貴而稍加緩和,反而因此而越發強 烈:

我欲將你們男賊的頭,堆成第二個泰山;將你們男賊的血,造成第二條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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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激烈的質疑和壓抑,沙雪梅對於當時社會上的男女不平等、女權受到限制的議 題產生極端的憤怒和不滿。不但不服從法律安分地坐牢,還誓將斬光男人們的頭,

流乾男人們的血。

當然激進派的新女性,並非人人只為殺光男賊而活,女史錢挹芳自做「女子世 界文」登在《女學報》,表明男子無用的思想,並積極創立女子革命會,鼓吹革命 風潮:

自從這話一出,把個老大帝國,大大震動。都說男子無用了,要想我國自尊 獨立,除非是女真人出世方可。內中有好些出洋女學生,設立幾個女子革命 會,鼓吹革命風潮,真個波濤掀舞,風雲變色。74

而溫和改革派新女性,如黃繡球,在與「大時代的處境」碰撞中女扮男裝犯了法,

受到監禁:

只有些人論:黃通理治家不嚴,任聽妻子裝妖作怪,弄出些新鮮事來。或又 說不是黃通理不好,都是他要修什麼房子,亂動了土,拆了木頭,衝撞了太 歲,所以惹出些狐鬼,附著他夫妻,顛顛倒倒,弄些笑話。這還不打緊,若

73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35。

74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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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傳到官府耳朵裡,說是女扮男裝,照起律例來,一定要拿辦的。75

但是黃繡球的丈夫黃通理深明大義,非但支持妻子放腳做男子裝扮,在妻子入獄後 積極將她保出,此後也不曾怪繡球平添麻煩,反而身體力行的支持繡球新創女學堂,

甚至親自變賣家業監工學堂建造。此一舉動,無疑證明了黃繡球幸運的被「實際的 身體支配者」所了解和鼓勵,讓她順利的度過「第三個過程」而未受打壓,故而發 展成為溫和派的代表典型。

75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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