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清小說中「新女性」主體的形塑
第二節 「新女性」的成長背景回顧與身體經驗敘述
細論這些「新女性」的成長背景和身體經驗,可發現這些新女性們,大部分都 曾被當成男子來教育,在末世之中,無論是「男從女不從」或是「男降女不降」,
這股巾幗英雄的氣魄,自然而然的成為新女性從中抉發的首要節操。在 1898 年《中 國女學會書墊章程》公佈時,可在其中〈女學堂試辦章略〉中瞥見這樣的一條項目:
堂中功課,中文西文各半。皆先識字,次文法,次讀各門學問啟蒙粗淺 之書,次讀史誌、藝術、治法、性理之書。40
可見當代認為中西文化的並重學習,以及史誌、藝術、治法、性理的修習乃是女子
40 梁啟超等:〈女學堂試辦略章〉《中國女學會書墊章程》《新聞報》,1898 年 3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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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的重點,已然與純粹的要求女子學習女紅、家事大相逕庭。反觀小說裡,亦不 再纖柔為美的審美觀念奉為圭臬,這些女子們的父母,在她們年幼時就不希望她們 成為家裡動彈不得的蝴蝶標本,所以女子們的妝容、服飾皆為省筆,而偏重訓練她 們的內涵修養、才藝專長,筆者《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等四書新女性的成長背 景與身體經驗異同繪製一個圖表,將《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等四書中的新女性 做一對照,詳見附錄一。
根據附錄一,首先談論晚清作者對於新女性的長相及外觀描寫,筆者反覆翻閱 這四本文本,發現四位作者非常具有默契的對於新女性的外觀描寫皆是惜字如金,
而對於新女性長相描述,僅有如「相貌可人」、「眉清目秀」、「姿色娟麗」等等幾字 可言,形容女性的讚語可以說是寥寥數筆,卻用通本小說來敘述這些新女性的成就 和經歷,並且各各不凡,其中幾位新女性如林黛玉、李文仙兩人,作者甚至對其長 相不加多述。
比較新女性的成長背景與身體經驗,表格中令筆者較為在意的描寫方式為沙 雪梅和金瑤瑟二者的身體經驗,王妙如描寫沙雪梅除體態身姿外還多加一筆「眉間 另有一種剛強氣概」,這點與《女媧石》中金瑤瑟的「喜得一副愛國熱血」有幽微 差異,瑤瑟的愛國情操在整本小說中皆是實筆,她刺殺太后,做了女子改造會的領 袖等等,因故儘管作者不寫,讀者亦可輕鬆感知她在動盪不安的晚清的熱血心腸,
而沙雪梅的剛強氣概卻是作者對其字數不多的外觀描寫裡格外的註解,這點差異 或許我們可以推測,這可能是因為王妙如為女性作家之故,因此她希望能強調女子 也可以擁有剛強之氣。反觀其他相同之處,彷彿可以高興的發現一個結論:「女性 的長相與其作為無絕對關係」,這句話以現代人眼光而論,彷彿理所當然無須多言,
可是這樣的結論若推至百餘年前,一個女權尚未完全抬頭的時代,其中之難能可貴 可想而知。
這些新女性的兒時既然是如此被教育著,往後若能遇到一個有才氣、能變通的 丈夫,那便是天作之合,成為上節所述之溫和且默默堅持的社會改革者。但若是遇 到了八股守舊的愚夫,她們美麗而悲愴的姿態,卻反而因為這些成長背景而越來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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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明,正如《女獄花》中的沙雪梅:
雪梅年少時,母親教她針黹卻不甚喜歡,惟于父親練習拳棒時,常常留心觀 看。她父親正因年已老邁,並無兒子,生平習的武當少林拳術,苦無傳人,
今見雪梅喜歡,故把內堂外堂諸多拳經細心傳他。41
又正巧這些新女性們大多不喜歡針黹玩意,反而喜歡舞拳或者讀史,也都從小就對 千百年來傳統對女子的崇高道德要求心存質疑,也都留心政治不問妝容,所以新女 性們長大後皆不會輕易的隨波逐流,當然,也不會甘於非出自本意的遵守三從四德,
又如《女媧石》中的錢挹芳:
話說中國有個女史,姓錢,名挹芳,年紀才得二九。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
閉月羞花之貌。生平愛讀些書史,講些政治學問。止見中國腐敗危弱,好不 擔憂。旁邊有些強國,今日唱著瓜分,明日唱著壓服。雖有一般愛國志士,
卻毫沒點實力。日日講救國,時時倡革命,都是虛虛幌幌,造點風潮。這位 女史真個感慨迸作,悲憤交集。42
作者對錢挹芳身體外貌的形容,在全書中僅僅只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
十二個字,卻用整整一本書的厚度來細說她的感時憂國和史學理解。
而早在東漢鄭玄對婦容的解釋已為「婉娩」43,指的是溫順柔和而非貌美。班 昭認為婦容不是指顏色美麗,而是日常生活中做到「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 時,身不垢辱,是為婦容」44,亦不將婦容做女子貌美解釋。當然此一時期的小說 作者,更不可能認為外貌是一個成功的女人所需擁有的必要條件,甚至,他們連女 子是否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也隻字不提。相反的,對女人的 才學知識卻大加讚揚,而小說既然反映自街談巷語,由此可推知市井小民間,主張 女子讀書此一觀念早已擴散而開,只是未必人人皆同意罷了,又例如《女媧石》中
41 王妙如:《女獄花》(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9 月),頁 710。
42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47。
43 (漢)鄭玄著、李學勤主編:《禮記正義》(台北:台灣古籍,2002 年),頁 52。
44 魏連科等注譯:《新譯後漢書》(台北:三民書局,2013 年),頁 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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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金瑤瑟:
有個女子,姓金,名瑤瑟,自號花濺女史。天性伶俐,通達時情,又喜得一 副愛國熱血。前在海城做了個女子改造會領袖,後又往美洲留學三年。因見 中國國勢日非,滅亡禍害便在眼前,即時邀約同學數人回國,在京城運動一 番。45
作者索性不寫她的長相,直接對她的才學進行介紹,金瑤瑟非但「天性伶俐,通達 時情,又喜得一副愛國熱血。」還是留學歸國的高材生,其成長背景又脫俗於凡人 一等。而這些新女性成長過程中,最初必須面臨的「必須遵從的指令」首推父母或 者照顧者,自打襁褓中起,嗷嗷待哺,雙親即是她們接觸世界的第一視野,又或者 說,尚在學習及成長階段的新女性,其能動性本就受了極大的限制,除了唯父母命 是從,即使她們小小的心靈中有一丁點的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如《海上名妓四 大金剛奇書》中的沈小青,恰好就遇到了希望她以色侍人以維持家計的母親,而歌 舞琴藝則是幫助她討好男人的直接武器,於是早早的就被送入勾欄,她的早年,也 就論理成章的成為了父權社會中的犧牲品:
沈小青。他十歲上,父親亡過了。曹氏便將他送入勾欄,學習歌舞。到如今 八個年頭,早將那笙蕭笛管、琵琶歌舞,件件學成,便自己立了門戶,那些 王孫公子,無不趨之若鶩。上年,有一個富商,出了百金,同她梳攏了。46
像這樣的教導方式,無疑是抹去了小青幼年的身體肉身性,笑雲在《小說叢報》中 曾以《易經》之理來解釋這個現象:「《易》言有天地後有萬物,有萬物後有男女,
有男女後有夫婦。… … 自漢儒夫為婦綱之說起,而女子從人,以順為正。」47而高 彥頤在《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中評論到:「漢儒這種從自然宇宙中 退化的結果,是『矯揉造作』、『失其天真』。48對於資質不斐的小青來說,以色侍
45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52。
46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24 。
47 笑雲,〈天足說〉,《小說叢報》第八期卷三(1917 年),頁 2。
48 高彥頤著、苗延威譯:《纏足︰「金蓮崇拜」盛極而衰的演變》(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 年 8 月),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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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象徵了她童年所遭受的屈辱。
辜鴻銘在其文章〈照像〉中有言:「高貴的人只想觀察別人,不想取悅於人。
所以衣著素樸。」49於是有了小青素衣斂容、關門謝客、資助並情定金章伯參加科 舉考試的故事情節:
將書信接過來一看,原來是小青的書。其中別無他言,只有本城票號的 五百兩漕平銀子票一張,外夾一字條云:「望作速動身,干取功名,微敬五 百兩,乞笑納!小青謹白。」章伯便說道:「小生此去,不論得意不得意,
必要告知父母,納卿為室。不知意下如何?」小青嘆道:「薄命的人,焉敢 望此!但願相公得意,妾得備小星之列,于願足矣!」50
小青的童年,被迫成了娼妓,她努力的學習琴藝歌舞,以迎合及取悅她的生長環境,
無奈她無人正視她、也無人真正的憐惜她,於是她選擇了資助一位才俊青年,選擇 了斂衣素容、閉門謝客作為她面臨「第一個考驗」的危機處理,讓這位名為章伯的 科舉考生,成為自己心靈及身體上最親密的依託。
再觀溫和派的黃繡球,可知其成長過程中除了好學,再面對第一個考驗時,另 有一番悲慘的遵從婦德的身體經驗:
可憐這黃小姐,從小沒了父母,到她那嬸娘身邊才兩三歲。嬸娘既不是 嫡親的,性情又不甚厚道,平時待這黃小姐,饑一頓,飽一頓,勉勉強強,
過了四歲,就當作丫鬟使用。到六七歲上,把一切粗重的事都逼著她做。夏 天任他睡在蚊子堆裡,冬天大冷天,也只給她一件破棉襖,凍的澌澌的抖,
拖了鼻涕出來,還要打要罵。一年到頭,疾病痛癢,更是毫不相關。
卻有一件,天天那雙腳是要親手替她裹的,裹起來使著手勁,不顧死活,
弄得血肉淋漓,哭聲震地,無一天不為裹腳打個半死。有時他房分叔子聽不
49 辜鴻銘:〈照像〉,《辜鴻銘文集─上冊》(長沙:嶽麓書社,1985 年),頁 453。
50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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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說:「你也耐耐性子,慢慢的與她收束。若是收束不緊,也就隨便些,
一定弄到哭喊連天同殺豬一般,給左鄰右舍聽見,還道是淩虐他,是何苦 呢?」他嬸娘道:「這女孩子們的事,用不著你男子漢管。原為她是個沒娘 的孩子,將來走到人面前,一雙蒲鞋頭的大腳,怎樣見人?偏生她這撒嬌撒
一定弄到哭喊連天同殺豬一般,給左鄰右舍聽見,還道是淩虐他,是何苦 呢?」他嬸娘道:「這女孩子們的事,用不著你男子漢管。原為她是個沒娘 的孩子,將來走到人面前,一雙蒲鞋頭的大腳,怎樣見人?偏生她這撒嬌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