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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女性的烏托邦空間

第一節 從被凝視到自我凝視:對「身體自主」的意識和作為

傅科在 1981 年將「生物權力」1一詞,解釋為國家得以接近身體、干預個人私 領域的生活,進而進行審查、操弄和控制的過程。在《性意識史》中,傅科更提及 了「性」之所以成為權力分配的區隔方法,乃是因為象徵君主統治權之二柄「賞、

罰」以及生殺大權,被置換成「身體的支配與生活管理」2。歷史在社會分工的發 展下,女性獲得了「生殖」和「養育」幼子的責任和義務,而男性則逐漸在家庭關 係中的「身體的支配的權責」與「生活管理的權責」,因為必須執行這兩項權利和 責任,男性間接獲得了學習知識的權利,久而久之這個有知識有權利的性別──男性,

1 傅科(Michel Foucault)著、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導論》(臺北:桂冠圖書公司 1998 年 9 月),頁 143。

2 傅科(Michel Foucault)著、尚衡譯:《性意識史—第一卷:導論》(臺北:桂冠圖書公司 1998 年 9 月),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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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的成為女性的支配者。新女性或許意識到了權利和知識互相連結、互相指 涉的關係,急於奪回她們遺失已久的「身體自主權」和「受教權」,《女媧石》中的 黃繡球便是一個鐵例:

只見黃繡球穿著他大兒子一雙鞋,半舊不新,一蹺一拐的,不覺笑道:「你 當真已經把腳放掉了?」黃繡球道:「凡事說做就做,有什麼不當真!聽說 外邊的會,一連要出三天,你不要罵孩子們,明天我且帶了他們去看兩天,

練練腳勁。」黃通理道:「這種事,迷信鬼神,傷風敗俗,我們不能禁止,

沒的還叫孩子們去看!你一向不出大門,如今便說放開了腳,要練練腳勁,

也沒的要去看會的道理。若講女人放掉了腳,今天去看會,明天去看戲,就 使不得,與你那說的話、發的誓願,就成了一個大反對,還說什麼『繡那地 球上的新花樣』,只怕村上的新鮮話把,先讓你繡出來了。」黃繡球也不搭 白,仍舊一蹺一拐的走了開去。3

又說:

施太太:「培植女孩子們,除了學堂,還有什麼?」黃繡球道:「女孩子那樣 不與男孩子相同,是男孩子學得的本事,女孩子那樣不應學?從來陰陽對待,

只有陰能生陽,中國幾千年積弊,反只扶陽抑陰。後來又起了纏腳的惡俗,

弄得女人連路都難走,說是纏小了腳,娉婷好看,你想同是一個人,同是一 雙腳,何以女人的腳該纏小了,討人好看的呢?豈非笑話!要講叫小孩子個 個讀書,自然要叫女孩子不許纏腳,這是施老爺做得到,可以重申誥誡的。

施太太,你問學堂之外第二件事,沒有比此事要緊的了。」施太太問:「這 樣說來,你那學堂中,一定都收的大腳小姐,幸虧我小女腳也沒裹,可以列 入門牆。但如畢家嫂子,生長廣東,所以是一雙大腳,你黃嫂子看來竟是半 路上放的,放掉腳有幾年了?」黃繡球道:「為放這雙腳,還在這衙門跪過

3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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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施太太聽得詫異,畢太太代述了一番。4

由正面的角度看,長久以來由男性所把持著的「身體支配權」,是為了更方便在家 庭社會中使男女意見統一,以促進更和諧的社會分工和責任分配,而這樣的方便和 和諧,兩千年來逐漸演化成強制性的要求女性從屬於男性,負面看來反而壓制了女 性的創造力和影響力,新女性當然不服,並不斷企圖將「自主」的理想和觀念,像 溫和派黃繡球等新女性一般的口說宣揚,或像激進派的鳳葵等等新女性一樣的小 題大作,其目的都是希望「自主」的觀念能成為大眾的焦點。

談及女性的身體自主,「戀愛」一詞便顯得極為重要,黃錦珠在《晚清小說中 的新女性研究》中論及,單字使用「戀」、「愛」或意義相似的詞彙如「愛慕」、「戀 慕」等等,在小說中其實頗為常見,唯「戀愛」一詞,黃錦珠表示自己尚未在晚清 小說中見過。5此一研究顯示,晚清社會的禮教尚未能允許男女情愛的公開表露,

況且女性未能擁有正常的社交途徑,因故小說內容受此社會風氣影響,往往描繪才 子佳人之間男女情愛,亦只是書信往復的偷遞,遑論妓女和嫖客了。而「新女性」

之所以為新女性,乃因其有膽識引領風騷,打破女子既有的被動受禮受聘模式,主 動出擊爭取婚姻,如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的月娥:

月娥在身邊摸出了一個金錶,還帶著一條金練條、碧犀表墜,交給小辛,道:

「你同我做了媒人,我重重的謝你。這個錶,先送給你,表表我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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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李國彤在《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7中的觀點,近代婦女解放思想的意義是指男 女兩性開始,有自覺意識地追求男女平等,去除婦女作為「第二性」的枷鎖。他提 出婦女解放思想在於最晚至鴉片戰爭(1840 年)爆發登時已經產生。李國彤更以「婦 女參政」、「反對片面的節烈觀而主張婦女婚姻自由」、「女子求學」以及「反對婦女

4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214。

5 黃錦珠:《晚清小說中的新女性研究》(台北:文津出版社,2005 年 1 月),頁 119。

6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頁 141。

7 李國彤:〈明清之際的婦女解放思想綜述〉《近代中國婦女史研究》(廣西:廣西師大出版社,

1995 年),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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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足」五個指標作為擁有解放思想之女性的辨識。無奈的是,這樣的思維在當時被 視為離經叛道,男女皆鮮少有人重視。因故我們在觀看女性主義啟蒙之初的文學作 品時,無論是大家閨秀或者是勾欄妓女,皆不應只在她們的情感或肉慾下猛下工夫,

應跳脫小說的框限,以更大的歷史眼界,去觀看他們在對抗禮教過程中的緊張關係,

此項表徵,同時也是筆者將《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的四大名妓,列為晚清小 說中之新女性的重大原因。再看《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中林黛玉對從事特種行 業與日後自我婚姻安排的兩則引文:

阿珠道:「只怕你媽不肯。」阿寶道:「她不肯,我逃走了去。」阿珠道:「既 然如此,我帶你留心就是了。」二人珍重而別。自此之後,阿寶便跟著李三 三。8

阿寶的自願投身勾欄,可以看出許多層含意,她的母親早年為松江船上的老媽子,

後改行到上海哈府當傭工,阿寶童年大部分的記憶皆是由哈府開始,對於娼妓這個 行業的一切應該極為陌生,而成年後的阿寶,再選擇行業的過程中,充分顯露出她 的自主和能動性。而在琳瑯滿目的行業中,阿寶偏偏挑中了娼妓這個較為極端的行 業,並寧願逃離母親而投身之,只因她的一念而起9,更可顯露出阿寶身為新女性 的自主意識的高度和強度,下段引文中的林黛玉即為從妓後的阿寶更名:

思商了幾天,想著一個法子,等玉亭到來,便撒嬌撒癡的要嫁他。玉亭不知 是計,又相信起來,便問他多少身價。黛玉道:我是自己身體,雖然有個母 親,卻是鄉下人,只要尋得幾百個洋錢,做棺材本就夠了。但是,我欠下客 人帶擋洋錢,有一千兩百元。你能帶我還了,就可以娶我過去。10

上段引文尤為重要的一句話,是黛玉所言的:「我是自己的身體。」在晚清這樣女 子仍為從屬的封閉社會中,這句話可為是膽大妄為,黛玉的「自主觀」已非停留在

8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89。

9 小說中為阿寶對娼妓這行動心,而願投身其中,下了一句詩論:只緣一念紅塵起,墮落紅塵尚 不醒。頁 63。

10 抽絲主人:《海上名妓四大金剛奇書》(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 年 6 月) ,頁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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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聲呼籲,而是用實際的「作為」來引領仍在與社會環境矛盾、拉扯的女性們,對 自我主見的重視。

而激進派新女性──鳳葵,是《女媧石》小說中女主角瑤瑟的女僕,在下述引 文中可以看出,新女性極力想要「索取自主」的對象,也許不僅僅是男性而已,而 是真正支配自己身體的「身體支配權人」,可見「身體自主」這項議題,在女權草 創時期,被新女性所重視之大:

老娘喜幹事,偏生沒事幹,拿著老娘吃閒飯。老娘又非沒飯吃,這樣糊糊塗 塗怎夠挨得老娘死。忽又恨道,這個都是秦丫頭弄鬼,又有什麼鳥會鳥黨,

捏造什麼鳥宗旨,把老娘壓得要死!老娘偏生不服他,看他怎生對付我。11

一般而言,奴僕都必須「順從」主子,主子要她往東便往東,主子要她往西便往西,

或安守本分,或媚上以邀功取財,鳳葵卻嫌主子無趣,又恨黨派中的秦夫人管束太 嚴苛,便自主離去天香院,離開瑤瑟,並自願成為妓女,以殺害獨夫為人生目標。

而這樣對於身體的自主有了主控權的妓女,甚至視賣身為一種達成偉大目標理想 之必經過程,與壯士捐軀大同小異,想當然爾,身體必不再受老鴇指使壓迫,使得

「賣身」等於一種「捨身」,與往日的「賣肉」已全然不同:

我今指引你一個地方,離這裡二千餘裡,名叫芒澤省。省中有個黨,名叫春 融黨。黨魁姓崔名雪專,渾號自在女尊,素來與我交好。那黨不忌酒色,不 惜身體,專要一般國女,喜舍肉身,在花天酒地演說文明因緣。設有百大妓 院三千勾欄,勾引得一般睡狂學生,腐敗官場,無不消魂攝魄,樂為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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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鳳葵這樣靠著「自願」出賣身體而獲取成功的新女性,在小說中儼然不在少數,

這種「奪權」和「自主」的想法同時被灌輸到了新女性的大腦中,她們感受到長期 以來,彷彿再自然不過,或者再病態不過的窄化限制下,終於可以重新描繪和彰顯

11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82。

12 海天獨嘯子:《女媧石》(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1 年),頁 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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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身體感到沾沾自喜,或許她們認為自願成為妓女,然後無視男性既輕視又充 滿敵意的眼光,即是她們「奪權」過程的必經之路,此一社會現象,在在反映了女 性將自己的「能見度」提高,和試圖將自己被「馴化的身體」釋放之決心。

《黃繡球》一書中,另有一段故事,敘述兩名年輕的尼姑,以自殺來表明自己

《黃繡球》一書中,另有一段故事,敘述兩名年輕的尼姑,以自殺來表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