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體的自主與解放
第二節 從「分裂」到「重構」:女人自己與男性目光的衝突
據此,黃繡球和她明理的丈夫是個例子,《女獄花》中弒夫的激進派沙雪梅也 是個例子,沙雪梅曾多次向想要考取功名的丈夫納言建議,只是都被駁回,她索性 白天自辦武學堂,夜晚自己讀書,但也遭駁斥,她沒有機會嫁給像黃通理這樣支持 自己改革的丈夫,使得她遭遇第三個考驗後憤而殺夫。是故,新女性無論溫和派或 是激進派,強調平等和自主的主要目的都是「幫夫」,使自己也可以成為家中救危 圖存的支柱,若丈夫不幸失敗了,也不至於讓家裡像塌了頂倒了牆,只是有無遭遇 丈夫的排斥,造成了兩者截然不同的進路。隻身一人的新女性,講求自主則為了立 身立業,使自己不至於為了生存,而不得不嫁給志不同道不合的丈夫,而有父兄、
丈夫的新女性,反叛的目的其實不是為了提高女人的身份地位,而是幫助身旁的男 人在漫漫長路上走得更順更穩,只是她們都還對女人「為什麼能」、「為什麼不能」
懵懵懂懂,所以乾脆靠著將種種「我不能」變成「我能」的途徑,讓自己獲得一些 些「為自己作主」的權力罷了。
第二節 從「分裂」到「重構」:女人自己與男性目光的衝突
在 1917 年《小說叢報》中的〈天足說〉開宗明義就說:「《易》言有天地然後 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自漢儒夫為婦綱之說起,而 女子從人,以順為正。」7,可見在男權社會裡,女人順從男人的眼光,改變自己,
無論是外貌、體態、猶可言之為「順從」,而身體型態的改造鞭笞,也以極其失真 的方式「盲從」男人的目光,所以「女人是男人製造的」這一句話在過去男尊女卑
7 笑雲:〈天足說〉《小說叢報》,1917 年卷三期第八,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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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社會中,一點也不過份。而對於長期受到三從四德壓抑的女性同胞而言,無論是
「順從」或者「盲從」皆是為了婚配相當的對象,以保障自己往後的生活品質,或 者乾脆可以說女人「為了生存」而順從、盲從,乍看也是沒有什麼論點可以埋怨,
因而長此以往,天生順從的女人或者根本沒發現苦,而有點叛逆性格的女性則有苦 不能言。故在男尊女卑的男權社會中,女人改變自己順從男人的目光,也變得合情 合理。
而在女權抬頭之初,新女性們開始懵懂地發覺一些平權的概念,且看黃繡球在 真正成為新女性之前的一段言論:
我與他是一家人,不過他有父母,我無父母,我既做了他的女跟班,還要吃 多少冤枉苦,真真女孩子不是人!可惜我是女孩子,要也是男孩子,雖然也 同今日一般的苦命,定歸趁著還學堂的時候,背地裡要問問先生,多識幾個 字,等到大來,也好自尋飯吃。別的不講先不先,這雙腳那怕生個疔,害個 瘡,也不會這般的痛楚。8
在所有女人為了順從男人的目光,而改造肉身的描述例子中,「纏足」最為經典,
《黃繡球》作者在描寫主角黃繡球女權意識的發生,以近乎自然自覺的方式,來顯 示女性的能動性和種種女權意識理應埋藏在每一個女人的心裡,而新女性則是至 關緊要的關鍵人物,代表著自我的挖掘和啟迪,並扮演幫助其他女性啟迪心智的重 要角色。尚未覺醒之前的黃繡球,自幼受到收養她的嬸娘百般虐待,為避免繡球嫁 不出去,甚至結結實實的為她纏足,黃繡球回憶起兒時的那段記憶,以「血肉模糊」
來形容自己的那雙腳,而真正「血肉模糊」豈止是腳而已?應說是為了順從整個社 會喜歡小腳的男性之目光,而抹去自然而然的自己,這整件事情皆「血肉模糊」、
亦是整個男尊女卑文化的「血肉模糊」。因故「纏腳」象徵男人目光的至高無上,
而「放足」則意味著女性開始懂得審視自己。
所以一旦女性聽見了自己潛在的聲音,有志有謀的策劃反叛,反叛男人目光的
8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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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無上,並開始以自己的眼睛注視自己,成為一個名實上真真正正的「新女性」
之後,就像解開自己的纏腳布一樣,腳和人都得到了解放,更有些經歷尤為幸運的 新女性,接受西洋思想多、男尊女卑思想少,《黃繡球》中的畢太太就是個例子,
不僅大腳,連姓氏名字都充分顯現出她的能動性:
張先生家下的人說道:「他姓畢,單名一個強字,外號叫做去柔,也是我們 江南人氏,年紀不過三十多,不上四十,卻是一雙大腳,像廣東婆娘,走起 路來,直挺挺的,兩步跨作一步,倒著實爽快。」9
在「纏足」和「放足」的論題上,「腳的大小」呈現出一個女人的工具性和象徵性,
「足」乃一個人立身之根本,因故「站立的方式」則顯現出其自信和尊嚴,「放足」
二字不但顯現出女性找回自我存在的價值,更意味著藉由目光的轉變,呈現一個新 女性的全新視野:「人成敗的建築在她自己的意志之上,而非男性的目光」,於是「觀 於人」的屈辱感應該被徹底毀滅,新女性們如此反叛著。而新女性們在談及放足議 題時,免不了都要說一句「我要是男孩子」或者「像男人一樣」,黃繡球如此、畢 太太也如此,足見此時期女子尚未理解平權、自主的意義,不在「同誰一樣」而是
「做回自己」,所以她們看似仍還在「女人是一等還是次等公民」的議題中你來我 往的爭論著:
老姑子道:「罰做什麼?可憐還要罰我做女人嗎?」
黃繡球道:「女人也是一個人,豈可看輕?能夠仍舊罰做女人倒好了,
簡直的說,要罰你做女人當中的娼妓,且說照你的罪名,在常人還不至於罰 到如此,因為你做了一世的尼姑,吃了八方,雖是苦度,卻是與人世間一無 用場,還有多少虛糜人間的錢財,離間人家的夫婦,不知不覺積下罪惡,所 以揀了那又受苦又安享的一種妓女,叫你來世也去受用受用。至於你的罪名 何在,就說你不敬重書院裡的念書人,在書院裡不曾修些功德。其餘的,還
9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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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這個罪大。」10
因為身為女兒身,所以才必須反叛,舊女性們尚認為女人──這種性別是一種罪過,
若是生為男身又怎麼需要用到反叛這一招?於是她們將「女身」視為一種罪。而新 女性黃繡球反論「女人也是一個人」,這句話乍看之下非同小可,可讓人誤以為男 女平等的觀念已經發展的十分完備,「女人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和「女人可以像男 人一樣」這兩句話層次上截然不同、相差甚遠。但是一經對比黃繡球自己的言論「我 要是男孩子」以及「像男人一樣」,女權觀念發展得如何便清晰可見了:女權意識 初露微光時期的新女性,似乎已經完全可以理解平權的重要,但卻把平權理解成
「女人可像男人一樣做任何事」,而真正的平權思想,也就是「旦凡一個人,皆是 完整獨立的個體」,女人不需要像男人一樣,只需要在不違背他人自由之下勇敢地 像自己,也就是「自己是自己的目光之主」,這種真正的自由平等思想不過小露微 光,影像仍然很模糊,而不可否認的,此一時期的平權觀念,雖然還沒發展完全,
卻在女權進步的史上扮演著承先啟後的重要環節。
關於纏腳與放腳,黃繡球與其學生曾有一段對話,猶可驗證新女性由「被人注 視」轉變到「注視自己」的思路發展過程:
老姑子便道:「這是做女人人人都有的,除了在旗的。與那廣東、蘇州、江 北各處的鄉下人,隨真隨假,個個都是小腳,這也不算甚事。我看外國的女 人,她那兩隻奶子,總要用個架子撐得很高,她那一道腰,總要束得極細,
說是以此為美,我們中國裹小腳,就同外國裝奶子、束細腰一樣,不過是好 看而已。」黃繡球道:「據你說,這好看是自己看的呢,還是給人家看的?
人家看了好看,還是敬重我呢,還是輕薄我的?究竟我們女人,講賢慧,講 德行,講相夫教子,諸般大事,可在這雙小腳上做出來的不是?」老年姑子 只笑著回答不出。黃繡球又道:「你不看觀音娘娘,就是一雙大腳嗎?」11
10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05。
11 頤瑣:《黃繡球》(台北:廣雅出版有限公司,1984 年 3 月),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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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黃繡球都快理出「自己是自己的目光之主」的道理,她轉眼間又重複了所謂
「女人的責任」是「講賢慧,講德行,講相夫教子」,著眼點瞬間又回到了上節「幫 夫」的論點上,也就是女性奪權是為了相夫,夫是主,自己是從,那麼目光的焦點 仍是落在男人身上,關於自己是自己之主的觀念又差了臨門一腳,實在令人扼腕。
但無可厚非的是,女人總是能夠透過層出不窮的生活事件,去注視和觀看自己,進 而越來越清楚什麼是對自己重要的,並急切的設計計畫,從心靈或者其他層面解放 並實踐自己最新得到的智慧:
小青只得跟著走。走到台上,只見四面空空,只有一面鏡子掛在上頭。抬頭 一照,見鏡內的影子,身長丈二,面如青蟹,不覺頓然驚悟道「原來是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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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如上述引文,沈小青是個貌美如花的女子,她因為情關難過自殺以後,魂魄最後 還原成四大金剛─魔禮青這個原形,若更深入細微的分析這段引文,將「沈小青」
視為女性被注視時的樣貌,而面如青蟹的魔禮青照鏡時的驚呼:「原來是我也!」
代表著女性自我注視時的驚覺,那麼這段引文的原型意義就極具價值,因為它提供 了清晰而簡潔的指示,接露新女性往往採取什麼心態和心情,去「初見」鏡中的那 個被舊環境塑造而成的自己。又如上節所述,新女性所面臨的一個具潛在破壞力的 重要問題,即是當她們展開一連串「奪回自我」的過程中,帶領她們的女性本身卻 並未完全擁有策略,去對抗龐大的男權歷史,因而她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許多問題
代表著女性自我注視時的驚覺,那麼這段引文的原型意義就極具價值,因為它提供 了清晰而簡潔的指示,接露新女性往往採取什麼心態和心情,去「初見」鏡中的那 個被舊環境塑造而成的自己。又如上節所述,新女性所面臨的一個具潛在破壞力的 重要問題,即是當她們展開一連串「奪回自我」的過程中,帶領她們的女性本身卻 並未完全擁有策略,去對抗龐大的男權歷史,因而她們有意無意地忽略了許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