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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自覺」:為藝術而藝術?

第四章 造鑄「心(新)聲」:魯迅的六朝想像與「文學自覺」

第二節 「文學自覺」:為藝術而藝術?

孫伏園(1894-1966)在〈魯迅逝世五週年雜感〉中記敘劉半農(1891-1934)

曾贈給魯迅一副聯語,將他的學術思想與文學風格概括為「托尼學說,魏晉文章」, 前者指其學術思想融合托爾斯泰(Leo Nikolayevich Tolstoy, 1828-1910)與尼采,

後者則指其文章風骨神似魏晉,據說魯迅本人也並不反對36。魯迅與六朝的淵源 除了上文所提及的《文心雕龍》,同樣引人注目的,還包括他後半生對《嵇康集》

的反覆輯較,以及那場著名的演講「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這篇演 講演講中,對於劉師培的《中古文學史論》的引用頗多,而亦有文學史家認為魯 迅對魏晉文章的偏愛得益於章太炎的闡發與提倡。然而,就魯迅對魏晉時代精神 的整體把握與理解而言,他其實並沒有為二家的論述所束縛,而是將六朝嵌入其 自身對於文學的整體理解當中。因此,「六朝」,或者更確切地說,「魏晉」正是 魯迅既連通古典又超越古典的關鍵所在。

1927 年,魯迅在廣州中山大學發表演講「魏晉風度與文章及藥與酒之關係」,

在演講開頭,便指出他之所以特別將魏晉時代選列講題,是因為魏晉時代的文學 在他看來獨具「異彩」,而這個「異彩」魯迅隨後總結為「清峻、通脫、華麗、

1999),頁 218-219。

33 魯迅:〈關於太炎先生的二三事〉,《魏晉風度及其他》,頁 245。

34 魯迅:〈關於太炎先生的二三事〉,《魏晉風度及其他》,頁 245。

35 魯迅:〈關於太炎先生的二三事〉,《魏晉風度及其他》,頁 245。

36 轉引自曹聚仁:《魯迅評傳》,(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9),頁 28。

壯大」。魯迅同時也坦言,自己對魏晉文章的發現,多承襲自劉師培《中古文學 史講義》的論點,顯而易見的是,「清峻、通脫、華麗、壯大」也幾乎完全沿用 了劉師培〈講義〉第三課「論漢魏之際文學變遷」的論述,唯魯迅將「華靡」、「騁 詞」改為「華麗」、「壯大」,大意並沒有改變。值得注意的是,在論及「華麗」

的特點時,魯迅提出了「文學自覺」的說法。魯迅是這樣說的:

丕著有《典論》,現已失散無全本,那裡面說:「詩賦欲麗」,「文以氣為 主」。……他說詩賦不必寓教訓,反對當時那些寓訓勉於詩賦的見解,用 近代的文學眼光看來,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或如 近代所說是為藝術而藝術(Art for Art’s Sake)的一派。37

魯迅所謂「用近代的文學眼光來看」,指的是浪漫主義思潮之下,強調「為 藝術而藝術」的純文學觀。魯迅所言十分清楚,「文學自覺」的具體表現就是「詩 賦不必寓教訓,反對當時那些寓訓勉於詩賦的見解」,也即是曹丕所強調的「詩 賦欲麗」、「文以氣為主」,因此追求「華麗」的美感形式是「文學自覺」最直接 的表現。雖然此處沒有明顯的褒貶,魯迅顯然對於曹魏時代對的這一文學轉變抱 持讚許的態度,其主要原因即在於此一時代既強調文學的「美感形式」,則「文 學」得以獨立於道德教化之外,而開展出獨特的價值與面貌。

不過,魯迅在演講中提出這一觀點,並沒有在這一觀點上作過多的停留和解 釋,因此關於「文學自覺說」的歧義性與模糊性,也引發了學者們相當多的爭論

38。然而不論「文學自覺說」正確與否,筆者更關注的是,它顯示了魯迅對於魏

37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迅全集》卷 3,頁 526。

38 80 年代後期,不少學者回應魯迅所提出的「文學自覺」觀,重新定位「文學自覺」出現的時 代,如龔克昌教授認為「漢賦是文學自覺的起點」將文學自覺上推司馬相如的時代,而張少康教 授也指出,中國的文學自覺應當始於西漢,而非魏晉。由此引發了對魏晉文學自覺說的廣泛討論。

而對這一論題的批判與反思至今仍然可見,如顏崑陽教授指出「文學自覺說」過度簡化了中國文 學的發展歷程,不能用以詮釋總體中國古代文學多元化的美典,以及多面向變遷的歷程,因此顏 教授認為文學家存在於一個總體混融的文化情境,文學乃此情境的產物。朱曉海教授也對「魏晉 文學自覺說」持懷疑態度,首先他指出魏晉時期在文學上持論近於文學自覺者,實為少數;其次,

當時的文學觀點與近代浪漫主義思潮下的文學,還存在相當大的距離;再次,「演化並不必然意 味進化」,魏晉時代的文學事實上還看不出逐步進化的大勢。參見龔克昌:〈漢賦-文學自覺時代 的起點〉,《文史哲》,(1988 年 5 月)第五期,頁 69-77;張少康:〈論文學的獨立和自覺非自魏 晉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 年 3 月)第二期,頁 75-87。顏崑陽:〈文學自 覺說與文學獨立說之批判芻論〉,《慶祝黃錦鋐教授九秩嵩壽論文集》,(臺北:洪葉文化公司,2011),

晉文學的怎樣的想像?而「文學自覺」的提出又如何回應著魯迅所身處的時代?

事實上,將曹魏認定為「文學自覺」的時代,並非魯迅的發明,孫明君教授 指出魯迅的這一說法其實借鑒自日本學者鈴木虎雄39,鈴木虎雄(1878-1963)曾於 1920 年在《藝文》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魏晉南北朝時代的文學論〉(後收錄於其

《支那詩論史》),其中有言:「魏的時代是中國文學的自覺時代」40,與魯迅所 謂「曹丕的一個時代可說是『文學的自覺時代』」大同小異。儘管有此先例,魯 迅是否真正「借鑒」自鈴木虎雄,抑或二者只是不謀而合地提出了相似的論點,

學界仍然存在爭議,但鈴木虎雄的說法的確為理解「文學自覺」提供了可能的解 讀。他如此寫道:

通觀自孔子以來直至漢末,基本上沒有離開道德論的文學觀,並且在這一 段時期內進而形成只以對道德思想的鼓吹為手段來看文學的存在價值的 傾向。如果照此自然發展,那麼到魏代以後,並不一定能夠產生從文學自 身看其存在價值的思想。41

鈴木虎雄認為魏代之「文學自覺」的基礎在於打破了孔子至漢代的道德論的 文學觀,從而使得文學獲得了獨立的價值,這與魯迅所說基本上是一致的,從內 容與結構的相似來判斷,魯迅借鑒其說的可能性非常大。不過,不論是引借還是 創發,魯迅特別將「文學自覺」放在「華麗」這一特點之下談,有其特殊的語境 和脈絡。

魯迅強調「華麗」與「文氣」作為魏晉六朝時代的文學特色之一,正呼應了 劉師培在〈中國美術學變遷論〉中所特別指出的魏晉時代「不復以禮法自拘」,「宅

頁917-946。朱曉海:〈魏晉時期文學自覺說的省思〉,收入徐中玉、郭豫適主編:《古代文學理 論研究》第二十二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頁 59-101。初刊於《淡江中文學 報》第9 卷(2003 年 12 月),頁 1-43。

39 孫明君:〈建安時代「文的自覺」說再審視〉,《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6 年)

第6 期,頁 43-50。

40 鈴木虎雄指出:「通觀自孔子以來直至漢末,基本上沒有離開道德論的文學觀,並且在這一段 時期內進而形成只以對道德思想的鼓吹為手段來看文學的存在價值的傾向。如果照此自然發展,

那麽到魏代以後,並不一定能夠產生從文學自身看其存在價值的思想。」鈴木虎雄:《支那詩論 史》,(支那学叢書,第1 編)(東京:弘文堂書房,1925),頁 40-42。換言之,「文學自覺」意 味著文學脫離道德,而獲得其獨立的存在價值,這恰好可以印證魯迅所說的「詩賦不必寓教訓」。

41 同上註。

心藝術亦率性而為」42的時代特點。而這一觀點,亦可以追溯到阮元、淩廷堪等 清代駢文派學者從《文選.序》中所提煉的「沉思翰藻」作為「文」的核心價值。

正如本文第一章所言,阮元等人反對唐宋古文的策略,即是將「文」的價值從經、

史、子中獨立出來,強調其美感形式,並由此所建立起的六朝文章的典範意義。

唯魯迅強調曹魏時代的開創性的歷史地位,阮元則標舉趨向成熟的南朝駢文,然 就六朝文學的發展脈絡而言,魏晉詩賦與南朝駢文對於美的重視與追求其實上下 相承。

不過,魯迅與他人最明顯的不同在於,文學的美感形式在魯迅這裡僅僅是其 把握六朝文章的一部分,而非其全體精神的體現。值得注意的是,魯迅對於魏晉 文學的理解與論述,其實更多是建立在其對於社會、歷史與時代整體精神的把握 之上,因此他將文章與魏晉服藥、飲酒、清談等社會風習與政治狀況聯繫在一起,

以觀其時代的整體精神,是故理解「魏晉文章」在魯迅文學思想中的重要意義,

必須注意到其中體現的是魯迅對於「個人」──「文學」──「時代」之間相互 關係的思考43。魯迅濃墨重彩地講述的孔融、何晏、嵇康、阮籍等人,其流露「異 彩」之處,都非「為藝術而藝術」而已,而更體現在他們如何回應亂世中嚴酷的 政治對個人自由的壓制,以及他們以怎樣的力量和姿態面對種種外在與內在的衝 突矛盾。

換言之,魯迅的「文學自覺」,雖然指出其「為藝術而藝術」的特徵,但就 其全篇對於魏晉文學的把握來看,卻並未剝除時代、政治對於文學創作的影響,

以及文學介入政治的能動作用44。因此,接下來的兩節,筆者便將從「師心使氣」

(嵇康)與「隱而不顯」(阮籍)這兩個魯迅對於魏晉文學所提煉出來的最重要 的特徵,探討他如何藉由「魏晉風度」回應他在當時代所面對的文學與生存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