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聲音」的兩重意義:「六朝」在晚清的重新發現
第一節 「文統」與「道統」/「六朝」與「唐宋」
明代初年,朱右(1314-1376)曾撰〈文統〉一文,在這篇文章中,他開宗 明義地指出:「並貫三才而一之者,文也。日月星漢,天文也;川岳草木;地文 也;民彛典章,人文也。顯三才之道,文莫大焉。」1以「並貫三才」作為「文」
1 明.朱右:〈文統〉,《白雲稿》卷一百六十九,收錄於《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2)集部第 1326 冊,頁 245。
的核心價值,與劉勰(約465-522)《文心雕龍.原道篇》的開篇如出一轍,遙遙 呼應著《易經》對於「文」的定義:「剛柔交錯,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
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2基於此,他在文章中明確建 立起自六經、孔孟到唐宋古文家的「文統」譜系:
羲軒之文,見諸圖畫;唐虞稽諸典謨,三代具諸《書》、《詩》、《禮》、《春 秋》。遭秦燔滅,其幸存者,猶章章可睹。故《易》以闡象,其文奧;《書》
道政事,其文雅;《詩》發性情,其文婉;《禮》辨等威,其文理;《春秋》
斷以義,其文嚴。然皆言近而指逺,辭約而義周,固千萬世之常經,不可 尚已。孔思得其宗,言醇以至;孟軻識其大,言正以辯。若左氏多誇,莊 周多誕,荀卿多雜,屈宋多怨,其文猶近古,世稱作者。漢興,賈誼、董 仲舒、劉向窺見圖經,兾闡其道。相如、揚雄大昌厥辭,然皆有志於斯文 者。獨司馬遷父子,頗采經傳國史,集群哲之大成,紬一家言,載諸簡編,
為史氏宗,其文雄深多奇。班固繼作,頗就雅馴,以倡來學。二氏之文,
遂足為後世之準程也。魏晉日流委靡,唐韓愈上窺姚、姒,馳騁馬、班,
本經參史,制為文章,追配古作。宋歐陽修又起而繼之,文統於是乎有在,
其間柳宗元、王安石、曾鞏、蘇軾亦皆遠追秦漢,羽翼韓、歐,然未免互 有優劣。嗚呼!文豈易言哉。3
從文章論述的脈絡可見,朱右所謂「文統」的「統」一方面指文章之「正統」, 另一方面亦有為文章建立「系統」的目的。有趣的是,朱右以「並貫三才而一之」
作為「文」的核心價值明顯襲自《文心雕龍.原道篇》,但其勾勒文統的過程中,
將韓愈(768-824)置於司馬遷(145-86 B.C.)、班固(32-92)之後,推舉韓愈「上 窺姚姒,馳騁班馬,本經參史,制為文章,追配古作」有意撇除了六朝文章在文 統中的地位,因此文中僅以「魏、晉日漸流靡」輕易帶過。朱氏此舉看似矛盾,
究其原因,應與唐宋以降道統論的形成以及古文家對於六朝文章的認識有關。
「文統」一詞行諸文字最早見於《文心雕龍.通變篇》:「是以規略文統,宜
2 魏.王弼注,唐.孔穎達等正義:《周易正義》十三經注疏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12 月),頁 124。
3 明.朱右:〈文統〉,《白雲稿》,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228 冊,卷三,(臺北:商 務印書館,1983),頁 35-36。
宏大體。」4但這裡的「文統」指的是文章本身的綱領與格局,並無「文章正統」
的涵義。5中唐時期,士大夫階層興起,思想上主張儒學復興,文學上則積極提 倡古文。事實上,古文運動的展開正是立足於對六朝以來駢儷文風的批判,而其 批判的焦點除了來自文學審美上的差異,更來自於「文」與「道」之間關係的重 新確立。正如何寄澎教授所指出的:
所謂「文統」,即「文章之正統」。此一觀念的明白行諸文字雖始見於明茅 坤,但觀念的具體化,則當溯自唐代的古文運動。就一個文學運動而言,
提出其心目中的「正統」,似乎是相當自然的。因為既為運動,則必有改 革的目標,既有改革的目標,則必劃清彼此界限,強調自我特性,建立自 我權威;由是架構一個「正統」,乃最為簡易、明確而有效的策略。6
柳冕(730-804)曾云:「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 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7又云「蓋言教化發乎性情,係 乎國風者謂之道。故君子之文,必有其道。道有深淺,故文有崇替;時有好尚,
故俗有雅正。」8隨後韓愈在〈原道〉一文中將「道」明確為「博愛之謂仁,行 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9,韓愈與柳冕把
「道」具體化「仁義道德」,同時將「文」與道德教化、政治治亂聯繫在一起,
以此倡言「因文見道」。由此可見,唐宋古文家所強調的「道」與劉勰所謂「天 地之心」、「自然之道」儘管同樣來源於儒家經典,其側重與詮釋卻不盡相同。因 此,唐宋古文家正是站在文道論的立場上,對於雕琢文字而缺乏道德教化的六朝 八代之文表示出強烈的不滿。而另一方面,正如何寄澎教授所提示的,唐宋古文
4 梁.劉勰著,黃叔琳等注:《文心雕龍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62 年 9 月),頁 208。
5 此處參考邱培超的論述,邱氏同時指出,「文統」一詞真正出現在元末明初,然此時大部份帶 有夷夏觀念的「文化意義」,而非文學統緒之意。唯需注意胡助〈壽馬伯庸學士二十韻〉詩,有
「壽祺齊廣老,文統接韓歐」,表達了文章流脈之「文統」意義。邱培超:《自「文以載道」至「沉 思翰藻」》,(臺北:大安出版社,2012),頁 65-67。
6 何寄澎:〈唐宋古文運動中的文統觀〉,《中外文學》第 14 卷第 1 期(1985 年 6 月),頁 4-28。
7 唐.柳冕:〈與徐給事論文書〉,《欽定全唐文》卷五百二十七,《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 古籍出版社,2002)冊 1642,頁 556。
8 唐.柳冕:〈答衢州鄭使君論文書〉,同上註,頁 559。
9 唐.韓愈:〈原道〉,《新刊經進詳註昌黎先生文集》卷十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
頁556。
運動必然需要「劃清彼此界限,強調自我特性,建立自我權威」,因此六朝文論
就指出,孔孟之下,叔孫通(?-194 B.C)、陸賈(240-170 B.C)彌縫其闕,西 漢賈誼(200-168 B.C)、董仲舒(179-104 B.C)繼承先秦遺烈,而東漢以後「更 魏晉,歷南北,文弊極矣」,直到韓愈才重新接續了文統,而韓愈之後,文氣又 轉衰弱,到北宋歐陽修又再度承接韓愈的文道傳統12。其兄蘇軾(1037-1101)亦 云:
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
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二 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
以合於大道。13
蘇軾顯然認同韓愈的說法,而指責六朝時期「道喪文弊,異端並起」,並稱 許韓愈「文起八代之衰,道濟天下之溺」14。在蘇軾看來,韓愈、歐陽修文章最 重要的意義,即在於他們重新接續了孔孟、西漢以來的「道統」。蘇氏兄弟之論,
頗可以視作朱右〈文統〉一文中批判魏晉文章的註腳。換言之,朱右所建立的文 統實際上延續著唐宋古文家以儒家道論作為核心對六朝文學的想像與批判。
然而「文統」這一概念雖然在唐宋時期古文家手中逐漸成型,直到元末明初
「文統」一詞方才正式出現於文論當中,朱右的〈文統〉就是其中代表性的例子,
其以「文統」為核心,詳細表述古文家眼中正統文章的譜系,其後明清古文家對 於文統觀的發揮,儘管各有異同,但基本不離這一框架,如茅坤(1512-1601)
云:「嘗就世之所稱正統者論之,六經者,譬則唐、虞、三王也;西京而下,韓 昌黎輩,譬則由漢而唐、而宋,間及西蜀、東晉是也。」15換言之,從韓愈,到 蘇東坡,到朱右、茅坤,唐宋以降,在「道統」觀念之下,「六朝文學」始終被 摒棄在古文家所主導的正統文學論述之外。
12 宋.蘇轍:〈歐陽文忠公神道碑〉,《蘇轍集.欒城後集》,(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 1127。
13 宋.蘇軾:〈六一居士集序〉,《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316。
14「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
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道 濟天下之溺。」蘇軾的慷慨陳詞,將六朝駢儷華美的文風斥為弊病異端,詮釋了「文」與「道」
之間不可分割的關聯性。宋.蘇軾,孔凡禮註解:《蘇軾文集》,同前引,頁508-509。
15 明.茅坤〈與王敬所少司寇書〉,《茅鹿門先生文集》卷五,《續修四庫全書》,(上海:上海古 籍出版社,2002),第 1344 冊,頁 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