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造鑄「心(新)聲」:魯迅的六朝想像與「文學自覺」
第四節 隱而不顯:「魏晉風度」與魯迅的「傷逝」書寫
「魏晉風度」作為魯迅關於六朝的演講中的關鍵詞,上文已然提及魯迅對於 魏晉文章的偏愛建基於「個人」--「文學」--「時代」的相互關係上,如果說魯 迅欣賞嵇康「師心使氣」對於六朝文氣的闡發,突顯的是「個人」對於「文學」
與「時代」的能動關係,那麼魏晉風度中「隱而不顯」的另一面,則更突顯了「時 代」之於個體生命與文學之間更為隱微的矛盾狀態。承接上文的討論,本節的提 問因此可以歸納為:魯迅如何與為何重新引介、詮釋與呼應「魏晉風度」?他文 章與演講中的「魏晉風度」除了表現為「師心使氣」的反抗姿態之外,如何在更
71 劉正忠:〈「散」與「文」的辯證:「說話」與現代中國的散文美學〉,《清華學報》新 45 卷第 1 期,頁102-142。
72 汪衛東教授提出「文學主義」的概念,認為「文學」正與救亡、啟蒙、革命等語彙一樣,必 須作為把握二十世紀中國的關鍵詞,因為文學革命既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中最有聲勢最為見效的一 翼,並且在後來的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中,文學或主動或被動地介入政治而參與整個二十世紀的 現代性建構。尤其是「魯迅文學」作為現代中國文學的「傳統」和「範式」,反映著文學、革命 與政治之間的複雜交錯的狀況。汪衛東:《魯迅現代轉型的精神維度》,(臺北:秀威資訊科技,
2015),頁 194-195。
深的精神結構中呼應其內心的種種矛盾、複雜而隱晦的情感?換言之,究竟基於 何種深層的情感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73的異同,令魯迅得以與遙遠時空的 魏晉名士同情共感,發出相似的感喟?而魯迅對「魏晉風度」的矛盾情懷,能夠 如何豐富和深化對魯迅「心聲」的理解?
一 「隱而不顯」的魏晉風度
承接上文對於聲音的討論,耐人尋味的是,1927 年發表「無聲的中國」的 魯迅,同時經歷著文學上的「沉默」時期,同一年他在《野草.題辭》74中寫道:
「當我沉默著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75既強調發聲 與吶喊,魯迅自己為何卻屢屢選擇沉默?尤其面對革命後的1920 年代,強調直 白、血氣之聲的魯迅,其作品中的語言,卻處處充滿了種種隱微的迂曲、婉轉與 難以明言的隱晦,摻雜著古典詩文的語彙,並遊走在各種文體的邊緣。除了提倡 發出「血氣的聲音」,魯迅之遙溯「魏晉風度」或許還包含有一層「難於發聲」
的蒼涼與無奈。
過去學者多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這篇演講放在魏晉文學史 研究的中勘探其學術價值。誠然,與魯迅同年所作的其他幾場演講相比,這場關 於魏晉文學的演講的政治色彩的確相對淡薄,然而魯迅在此時突然開講魏晉文章,
則亦有深意寓於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魯迅演講中所論的幾人,夏侯玄(209-254)、
何晏(195-249)、孔融,以及嵇康均因為不容於統治者而見殺於世,在清峻、通 脫、華麗、壯大的文學風格背後,殘酷的政治現實所帶來的死亡陰影始終揮之不 去。
因此在魯迅的演講中,魏晉文章表面看起來通脫瀟灑,實際上隱藏著巨大的 悲痛、無奈與創傷。正如李澤厚從魯迅的演講中對於「魏晉風度」的引申:
73 「情感結構」是雷蒙德.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所提出的理論,指的是「客觀結構」與
「主觀感受」之間的張力,體現的是「一種整體的生活方式」,一種「一般組織中所有因素產生 的特殊的現存結果」。並且威廉斯強調「情感結構」必須視為一種不斷變化、發展的有機體,處 於「溶解狀態的社會經驗」,是一種在特殊時空中的特殊的思考與生活方式。參見雷蒙德.威廉 斯著,王爾勃、周莉譯《馬克思主義與文學》,(Marxism and Literature),(洛陽:河南大學出版 社,2008)。頁 136-151。
74 《野草》實際寫於 1925 年,1927 年由北京北新書局出版。
75 魯迅:〈野草.題辭〉,《魯迅全集》卷 2,頁 163。
這些門閥貴族們經常生活在這種既富貴安樂而又滿懷憂禍的境地中,處在 身不由己的政治爭奪之中。「常畏大網羅,憂禍一旦並」(何晏),「心知憂 矣,永嘯長吟」(嵇康),是他們作品中經常流露的情緒。正是由於殘酷的 政治清洗和身價毀滅,使他們的人生慨歎夾雜無邊的憂懼和深重的哀傷,
從而大大加重了分量。他們的「憂生之嗟」由於這種現實政治內容而更為 嚴肅。從而,無論是順應環境,保全性命,或是尋求山水,安息精神,其 中由於總藏存這種人生的憂恐、驚懼、情感實際是處在一種異常矛盾複雜 的狀態中。外表儘管裝飾得如何輕視世事,灑脫不凡,內心卻更強烈地執 著人生,非常痛苦。這構成了魏晉風度內在的深刻的一面。76
在李澤厚看來,阮籍正是這類文人的典型,恰如魯迅所說「阮籍作文章和詩 歌都很好,他的詩文雖然也慷慨激昂,但許多意思都是隱而不顯的」77。「魏晉 風度」的意義實際上不僅體現為「師心使氣」的嵇康,也同樣體現為「隱而不顯」
的阮籍,二者之間的矛盾與張力突顯了「魏晉風度」在亂世中更為深刻的層面。
換言之,魏晉時代「文的自覺」與「人的自覺」,來自於「死生愴痛所帶給人自 我生命的覺醒與自覺」78。因此,要定義魯迅在1920 年代後期的所提舉的「魏 晉風度」,或許也必須將其時代背景一併納入。已有不少學者指出,將魯迅的這 篇演講放在1927 年時代脈絡中,他或隱或顯地諷刺了不久前(同年 4 月)國民 黨的「清黨」政變,在這場政變中,國民黨闖入中山大學逮捕和處決共產黨員,
其中不少是魯迅的學生79。魯迅對於魏晉嚴酷政治下文人的處境的敘述,就現實 層面上,呼應著當下人人自危的處境。
魏晉文章與政治現實之間的關係,可以在魯迅另一篇文章〈為了忘卻的紀念〉
中得到證實:
76 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 2001)頁 169。
77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魯迅全集》卷 3,頁 533。
78 蔡英俊:〈情景交融理論探源〉,《比興物色與情景交融》,(臺北:大安出版社,1986),頁36。
蔡教授並且認為「不論這種豁醒與覺悟在歷史上演變成怎樣一種虛無頹廢、甚至無所成的低調,
這種生命意識的轉變是中國文化史上一項重大的突破」。
79 魯迅在〈怎麼寫——夜記之一〉寫道:「果然,畢磊君大約確是共產黨,於四月十八日從中山 大學被捕。據我的推測,他一定早已不在這世上了,這看去很是瘦小精幹的湖南的青年。」《鲁 迅全集》卷13,(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頁 79。
我又沈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國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憤 中沈靜下去了,不料積習又從沈靜中抬起頭來,寫下了以上那些字。要寫 下去,在中國的現在,還是沒有寫處的。年青時讀向子期《思舊賦》很怪 他為什麼只有寥寥的幾行,剛開頭卻又煞了尾。然而,現在我懂得了。80
魯迅這篇文章寫於1933 年柔石(1902-1931)、白莽(1909-1931)等五位左 翼青年遇害的三年之後。文章中回憶與兩人生前的交往,以及死後所感到的憤怒 與悲哀,然而這種憤怒與悲哀卻是壓抑的,若隱若現的。柔石等人的遭遇,以及
「要寫下去」卻「沒有寫處」的現實處境,令鲁迅想起向秀(227-272)所作的
〈思舊賦〉。向秀的〈思舊賦〉寫於嵇康、呂安(?-262)見法之後,因途經舊 日朋友的住所有感而發。現實與歷史的對應,使得魯迅的〈為了忘卻的紀念〉與 他所提到的〈思舊賦〉產生了一種互文(intertextual)關係。
向秀如是寫道:
將命適於遠京兮,遂旋反而北徂。 濟黃河以泛舟兮,經山陽之舊居。 瞻 曠野之蕭條兮,息余駕乎城隅。 踐二子之遺蹟兮,歷窮巷之空廬。 嘆黍 離之愍周兮,悲麥秀於殷墟。 惟古昔以懷今兮,心徘徊以躊躇。 棟宇存 而弗毀兮,形神逝其焉如? 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 悼嵇生之 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託運遇於領會兮,寄余命於寸陰。 聽鳴笛之慷 慨兮,妙聲絕而復尋。 停駕言其將邁兮,遂援翰而寫心。81
不同於嵇康的從「心」到「志」再到「言」的一以貫之,向秀這裡的「心」
卻是「徘徊以躊躇」充滿了隱忍難發的感傷。他並不直抒內心對嵇康、呂安之死 的悲憤,而藉由敘述時空的今昔對比抒發傷逝的感懷,而當他終於從景色過渡到 人物身上時,卻又戛然而止,正如魯迅所言的「剛開頭卻又煞了尾」,使得種種 深切的哀傷與痛苦流蕩在字句之外,向秀的「寫心」因而是迂迴婉轉,隱而不顯 的。《世說新語》中的一段記載,頗能說明向秀此時的心境:
80 魯迅:〈為了忘卻的紀念〉,《魯迅全集》卷 3,頁 493-505。
81 梁.向子期:〈思舊賦〉,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卷十六,頁719。
嵇中散既被誅,向子期舉郡計入洛,文王引進,問曰:「聞君有箕山之志,
何以在此?」對曰:「巢、許狷介之士,不足多慕。」王大咨嗟。82
這段故事與《晉書》的記載略有出入,但大意相同。向秀與嵇康曾「鍛於洛 邑,與呂安灌園於山陽,不慮家人有無,外物不足怫其心」,嵇康被殺之後,向 秀遂「應歲舉,到京師,詣大將軍司馬文王(昭)」83,隱於箕山的巢父、許由 對堯相讓天下不屑一顧,他們曾經是向秀與嵇康等人希慕的對象,而向秀卻在此 時司馬昭(211-265)的逼問中給出「不足多慕」的答案。而後向秀以「適性」
來解釋《莊子》「逍遙」之意84,或許也與這一事件不無關聯。如駱玉明教授所 言,向秀的「適性」,「既表達了在侷促的政治壓力下心靈的無奈,同時仍然企圖 保留幾分對自由的渴望,想像再小的生存空間,也有可能構成獨得的玄境」85。
魯迅在柔石、白莽被害之後,寫下這篇〈為了忘卻的紀念〉與〈思舊賦〉, 儘管在語言、文體與篇幅上有極大的差異,但盤桓其中的迂迴與隱忍,徘徊於無 奈與自由之間的心境,以及「禁錮得比罐頭還嚴密」的政治壓力,卻相似彷彿。
魯迅在柔石、白莽被害之後,寫下這篇〈為了忘卻的紀念〉與〈思舊賦〉, 儘管在語言、文體與篇幅上有極大的差異,但盤桓其中的迂迴與隱忍,徘徊於無 奈與自由之間的心境,以及「禁錮得比罐頭還嚴密」的政治壓力,卻相似彷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