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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義為字之精神」:章太炎的語言文字之學

第三章 「言文合一」:《文心雕龍》的現代闡釋與韻文學的活化

第一節 「聲義為字之精神」:章太炎的語言文字之學

1906 年章氏在《國粹學報》上發表〈論語言文字之學〉一文,在這篇文章中,

章太炎寫道:

小學之用,非專以通經而已,周秦諸子史記漢書之屬,皆多古言古字,非 知小學者,必不能讀。若欲專求文學,更非小學不可。漢時相如子雲唐時 韓柳,皆通小學,故其文字閎深淵雅,迥非後人所及。中間東漢六朝,諸 文學家亦無不通小學者,一披《文選》,便可略知梗概。然自中唐以後,小 學漸衰,韓退之言:「凡作文字,宜略識字。」可知當日文人已多不識字 者。……要之,文辭之本,在乎文字。未有不識字而能為文者。4

章氏這段表述與此前戴震所謂「夫今人讀書,尚未識字,輒目故訓之學不足 為。其究也,文字之鮮能通,妄謂通其語言;語言之鮮能通,妄謂其心志,而曰 傳合不謬,吾不敢知也」5的思路基本是一致的。在章氏看來,「識字」乃是一切學 術的基礎,而欲識字則必通小學。但在這裡需留意的是,章太炎對於「小學」這 個名字,不甚滿意,他指出「小學」之名源於古時教八歲以前的兒童識字的書籍,

但實際上「小學」早已超出了童蒙識字的範圍,沿用「小學」之名,不過是為了 便於指示而已,因此「小學」之名已然名實不符,章太炎此文的目的之一就是要 將「小學」正名為「語言文字之學」。名稱的轉換,表示了章氏將「小學」作為獨 立學科領域看來,一方面要求小學作為進入一切學科的基礎與方法,另一方面更 企圖將傳統小學專注於字際關係的研究,上升到語言的層面,亦即「從文字與語 言的關係上把握字詞的關係」6

因此,章氏總結了包括《爾雅》、《說文解字》、《聲類》、《切韻》等歷代小學 書籍,指出文字、音韻、訓詁「合此三者乃成語言文字之學」,也就是說,「語言 文字之學」的範圍就在於文字、音韻和訓詁,分別對應「形」、「音」、「義」三個

4 清.章太炎:〈論語言文字之學〉,《國粹學報》,(1906 年第 2 卷第 24 期),頁 64-75。

5 清.戴震:《戴震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頁 45-46。

6 韓琳:《《黃侃手批說文解字》字詞關係研究》,(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7),頁 31。

部分。章太炎在治學當中相當強調綜合此三者的重要性,而章氏受戴震之學的影 響,非常強調「聲音」在小學研究中的核心位置。章太炎曾經如此描述形、音、

義三者的關係:

要之,形為字之官體,聲義為字之精神,必三者具而文字之學始具。7

儘管章太炎仍然將「形」納入小學的範疇,但相比作為核心精神的「聲音」

和「意義」,「形」只能算是「結構性的外在」8。然而在章太炎看來,「字聲」之所 以重要,首先體現在它和語言之間的關係。1922 年章太炎在國學講習會中講「小 學」一章時,如是說:

文字之學,宜該形、聲、義三者。專講《說文》,尚嫌取形遺聲;又何況邈 不可知之鐘鼎款識哉!蓋文字之賴以傳者,全在於形。論其根本,實先有 義,後有聲,然後有形,緣吾人先有意想,後有語言,最後乃有筆畫也(文 字為語言代表,語言為意想之代表)。故不求聲義而專講字形,以資篆刻則 可,謂通小學則不可。三者兼明,庶得謂之通小學耳。9

「意義」先於「語言」,而「語言」先於「文字」,所以相比起「字形」,「字 聲」才是尋溯古「義」的真正途徑,「音理通,而義之轉變乃明」10,這與戴震的 思路基本一致。也正是基於此一認識,章太炎對於當時出土的古代器物上的銘文 表現出強烈的不信任,他認為僅僅藉由文字之「形」並不能真正抵達意義的真實,

而如果忽略「聲義」之間的關係,也就稱不上是真正的小學11。章太炎將「聲義」

並稱而與「字形」分立,顯示了在其看來,聲音與意義之間的關聯比文字與意義

7 清.章太炎:〈小學略說〉,氏著:《國學演講錄》,(南京:鳳凰出版社,2008),頁 5。

8 黃錦樹曾經指出,章太炎繼承了戴震以音為中心的意義理論的同時,也繼承了他將「字形」作為

「結構性的外在」的結構條件,同時指出,章氏對於「文字」態度的複雜性在於,面對當時漢字 拼音化的呼聲,章太炎仍然認為文字尤不可廢,一方面文字的空間性使得它作為異地之人產生共 同理解的中介,另一方面文字具有抗拒時間流變的能力,「蓋文字之賴以傳者,全在於形」。黃錦 樹:《章太炎語言文字之學的知識(精神)譜系》,頁80。

9 清.章太炎:〈小學略說〉,《國學演講錄》,頁 5。

10 同上註。

11 章太炎曾云:「飯鉤摭鐘鼎,詭更正文者,其無徵多如此也。」見氏著:〈與尤瑩問答記〉,《章 太炎全集(四)》,頁45。

要密切得多。換言之,回到語言文字產生的起點,「意義」並非直接藉由「文字」

呈現,而是首先表現為「聲音」(語言),再形塑成文字,文字僅僅是語言的「代 表」,只有穿透文字的形象找回遠古的語言聲音,才能抵達與還原意義真實的樣貌。

值得注意的是,章太炎曾經參與斯賓塞(Herbert Spencer,1820-1903)文集的翻譯,

因此章氏承續清人「因聲求義」的小學傳統的同時,融入了此時傳入中國的斯賓 塞的學說:

吾聞斯賓塞爾之言曰:有語言然後有文字。文字與繪畫,故非有二也……

乃若夫人之姓名、洲國山川之主名,主形者窮困,乃假同音之字以依託之,

於是有諧聲字,則西域字母根株於是也。人之有語言也,固不能遍包眾有,

其形色志念之相近者,則引伸緣傅以為稱。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占覆矣,

乃不得不為之分其塗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數字之義,祖禰一名,久而 莫蹤跡之也。今英語最數,無慮六萬言(斯氏道當時語),言各成義,不相 陵越。東西之有書契,莫繁是者,故足以表西海。12

章太炎將中國語言文字放在世界共同的語言現象中進行類比(墨西哥之象形 文字、埃及之象形字),進而站在語言的角度重新審視傳統小學,將西語中「字母」

的出現,與清儒所提出的諧聲、假借說相聯繫,認為包括中國在內,世界每一種 語言中都存在共通的現象,即從聲音語言到象形文字,再到「形者窮困,乃假同 音之字以依託之」的規律,由是產生了形聲字,西方語言的「字母」即根基於此。

然而語言有其限制,面對形色志念與之相近的事物,便從聲音中「引伸緣傅以為 稱」,這必然造成意義的淆亂,於是人們創造文字「為之分其塗畛」;但語言、文 字在歷史發展中不斷變異、孳乳,最終蹤跡難明,導致名實眩惑。

對於章太炎來說,語言文字在此一時代之所以重要,已不是僅僅因為解譯經 典的需要,而因其關係著民族的思想文化存續,也預示著民族未來的命運。因此 章太炎深深感歎,英語字彙的豐富,能夠言各成義,不相陵越,而中國文字中史 籀作書不過九千,其後《凡將》、《說文》中的文字也未曾超過這個數目。而文字 的缺乏、意義的疊加、詞彙的淆亂,正是造成「中國日削」的癥結所在。

12 清.章太炎著,朱維錚編校:《訄書》,(上海:中西書局,2012),頁 39。

如此思慮之下,「語言」、「聲音」與「文字」在晚清的意義,便與乾嘉樸學立 足於解經求義有了層次上的差異:一是,從單純「字音」與「字義」之間的關係,

拓展到語言學的思考層面;二是,其探究「聲音」與「文字」的目的也不再僅僅 是溯源經義,而表現出在中西文化碰撞之中,對於中國語言、文化的重新審視。

意義的澄清關係著整個民族國家的盛衰,在章太炎的思想中,語言文字的重 要性也由是被突顯出來,而他意圖為意義、文字與聲音的錯位重新「正名」,並且 重新找回意義在數千年文字「孳乳」中所遺失的蹤跡,其方法便是建立起一套追 本溯源的語言文字系統,讓那些在文字發展中不斷遮蔽和失落的意義,透過形、

音、義關係的發掘,得以有跡可循。1908 年 5 月,章太炎曾在《民報》上刊載〈博 徵海內方言告白〉云:

近世有文言一致之說,家乃遏絕方言,以就陋儒之筆劄,因訛就簡,而妄 人之漢字統一會作矣。果欲文言合一,當先博考方言,尋其語根,得其本 字,然後編為典語,旁行通國,斯為得之。13

章太炎在這裡,指出了晚清以來「言文一致」之說所內蘊的暴力,其統一漢 字、遏絕方言,實際上只是以過於簡化的方式達成言文一致的假象。在他看來,

真正實現「言文一致」的途徑,必須通過博考方言,尋溯語言之根,消除語言、

文字在歷史發展中因轉注、假借等引起的音義錯訛的現象,從而達到文字初造時 音義完全契合的狀態,進而通行旁國,而這才是章太炎理想中的「言文合一」14。 為此,章太炎做了三方面的理論建構:「作《文始》以明語原;次《小學答問》以 見本字;述《新方言》以一萌俗」15。其中,《文始》一書在章氏的著作中實有著 特殊的地位,其目的正是為了闡明文字在語言發展中孳乳的規律,考訂源流以建 立語言文字之統序,明確「語必有根,字必有本」16

在這部著作中,他提出了「初文」與「準初文」的設想,而理論發源的根基

13 清.章太炎:〈博徵海內方言告白〉,轉引自姚奠中, 董國炎:《章太炎學術年譜》,(太原:山西 古籍出版社,1996),頁 121。

14 此處參考張向東:〈清代的音韻學與文學革命〉,《中國文哲研究通訊》,(臺北:中國文哲研究所,

2010 年 6 月)第 22 卷,第 2 期,頁 152。

15 清.章太炎:《國故論衡.小學略說》,(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頁 10。

16 參考翰琳:《〈黃侃手批說文解字〉字詞關係研究》,頁 35。

在於許慎的《說文.序》中的這段話:

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

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於 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17

章太炎的「初文」取的是《說文》中的獨體字,而「準初文」則是初文所演 變而來的合體象形、指事、聲具形殘字、同體複重字。二者是貫通形、音、義三

章太炎的「初文」取的是《說文》中的獨體字,而「準初文」則是初文所演 變而來的合體象形、指事、聲具形殘字、同體複重字。二者是貫通形、音、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