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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力的「突進」和「跳躍」:另一種「心聲」

第四章 造鑄「心(新)聲」:魯迅的六朝想像與「文學自覺」

第五節 抉心自食的摩羅詩人:從〈傷逝〉到《野草》

二 生命力的「突進」和「跳躍」:另一種「心聲」

最後,承接前兩章對於語言、聲音與文字的討論,值得注意的是《野草》在 現代文學中語言的特殊位置。魯迅從「心」的否定所產生出來的「聲」的形式,

同樣令人深思。關於《野草》的文體特徵已有非常多討論,大部分研究都同意將 其歸入「散文詩」,或看作「散文的一種特殊類別」115,原因是魯迅曾經自己有 過如此表述:「有了小感觸,就寫些短文,誇大點說就是『散文诗』。」116然而魯 迅使用「散文詩」為《野草》分類,其實意思十分含混,其用意或許反而是要跳 躍出任何確定的文類劃分。從《野草》的內容和語言來看,它絕非古典散文或韻 文,也並非其所推崇的直白的口語,而更像是一種各種文體和語言嘗試的混雜物,

一種「尚未生成」的狀態中的奇異的結晶體。

魯迅的文章雖早已顯示出一種「混雜」的創造力,但《野草》無疑是作者在 文學書寫中跨越文類、語體的界限而最富有創造力的文本。《野草》中的作品很 難被統整和歸類為單一文體,比如〈我的失戀〉魯迅說是一首「擬古的打油詩」,

〈聰明人和傻子和奴才〉有如一篇微型小說,〈過客〉更像是一部短劇。在魯迅 這裡,「散文詩」本身彷彿就是一種充滿混雜的不穩定的容器,其中除包納散文 與詩的特徵以外,甚至也吸收了小說和戲劇的元素。而就每篇作品內部來看,其 語言風格也呈現出一種雜糅的狀態,混合著文言、白話、佛家語、翻譯語、甚至 是作者自創的新詞。因此這一所謂「散文詩」的形式,或許恰恰是超越形式的,

他打破各種語言、文體限制,從而超越了五四以來文學論述中對於現代文學語言 想像的二元對立的框架117

115 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頁 118。

116 魯迅:〈自選集自序〉,《魯迅全集.南腔北調集》卷 4,頁 469。

117 這種對二元論的超越,可見於〈題辭〉中魯迅對其所列舉的一系列對立結構的超越,如生長 與腐朽、沉默和開口、空虛和充實、明和暗、過去和未來、希望和失望。而亞伯(Charles Alber)

認為魯迅的《野草》的主要結構為「對稱和平行」,也即是說這些相對的概念在這裡並非對立,

正如許多學者所指出的,《野草》的內在精神與風格語言的選擇上很可能受 到了廚川白村(1880-1923)《苦悶的象徵》的影響,魯迅寫作《野草》的時期也 正是他在翻譯這本書的時期。魯迅在譯序中闡述廚川白村的文學觀,指出文學是

「生命力受到壓抑」而通過象徵主義的方式表現出來,而這一思想來自於佛洛依 德與柏格森帶給廚川白村的啟發,不過魯迅認為廚川白村又與他們的哲學有著根 本的不同:

柏格森以未來為不可測,作者則以詩人為先知,弗羅特歸生命力的根柢於 性慾,作者則云即其力的突進‧‧和跳躍‧‧。這在目下同類的群書中,殆可以說 既異於科學家似的專斷和哲學家似的玄虛,而且也並無一般文學論者的繁 碎。118

廚川白村認為文學藝術的創作來自於「兩種力」119的衝突。作為「人間生活 的根本」,「生命力」在廚川白村看來,是「閃電似的,奔流似的,驀地,而且幾 乎是胡亂地突進不息的」。然而這種生命力在人類生活中的表現卻並非直線式地 高揚,它同時隱含著社會的壓抑與人類本性的種種矛盾。因此「生命力」產生於 個體生命對於自由和解放的熱望,卻又受到社會外部的拘束,以及存在與人本身 的壓抑——這兩種力量之間不斷衝撞、抵抗、肉搏,而形成一種不斷渴望飛躍的,

奔騰流動的狀態。因此,「壓抑」成為了生命力的必要條件,「無壓抑即無生命的 飛躍」120。而文學,或詩意,也就顯示為這種「個人」如何從壓抑的外部與內部 因素中,追求個性的絕對自由,進而表現為生命力的「突進」與「跳躍」。「文藝 是純然的生命的表現;是能夠全然離了外界的壓抑和強制,站在絕對自由的心境 上,表現出個性來的唯一的世界。」121

而是處於「相互作用,相互補充和對照的永恆的環鏈裡」,李歐梵認為「魯迅那許多種衝突的兩 極,建立起一個不可額那個邏輯地解決的悖論的漩渦。」見Charles J. Alber, "Wild Grass, Symmetry and Parallelism in Lu Hsun's Prose Poems," in Critical Essays on Chinese Literature, ed. William H.

Nienhauser, Jr. (Hong Kong: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1976), pp.1-29; 以及李歐梵《鐵屋中 的吶喊》,頁126。

118 魯迅:《苦悶的象徵.引言》,《魯迅全集》卷 10,頁 256。

119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卷 13,

頁26。

120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卷 13,頁 30。

121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卷 13,頁 32。

文學與內在、外在世界的衝突,隱然與魯迅所論的「魏晉風度」有相似之 處——無論孔融的「特立獨行」、嵇康的「師心使氣」、阮籍的「隱而不顯」、陶 淵明的「總不能超於塵世」,在他看來,事實上都體現著時代中的個人如何回應 現實政治對於個體自由的壓制,並面對自身的怯弱與矛盾,這種這多種力量之間 動態流動的衝撞、對抗、掙扎。而強調個性的張揚與發聲,則似乎同樣令人想到 早年魯迅對浪漫主義詩學的追隨,以及其對摩羅詩學的闡發:「惟聲發自心,朕 歸於我,而人始自有己」122

不過,對於「心聲」,廚川白村在這裡有了另一層的發揮,他借助於佛洛依 德的文藝觀(Freudian Romantic),則將這種內在的生命力(心)與受到壓抑的 心理創傷相連結,進而認為「生命力受到了壓抑而生的苦悶懊惱乃是文藝的根柢,

而其表現法乃是廣義的象徵主義。」123而廚川白村對文學的這一理解也特別為魯 迅所激賞。他如此解釋道:

伏在心的深處的內底生活,即無意識心理的底裡,是蓄積著極痛烈而且深 刻的許多傷害的。一面經驗著這樣的苦悶,一面參與著悲慘的戰鬥,向人 生的道路進行的時候,我們就或呻,或叫,或怨嗟,或號泣,而同時也常 有自己陶醉在奏凱的歡樂和讚美裡的事。這發出來的聲音‧‧

,就是文藝。124

因此文學的本質不是為了藝術而藝術的「美」的追求,而是生命的躍進,是 慾望深處的力比多,是在苦悶與壓抑中迸發出來的「或呻,或叫,或怨嗟,或號 泣」的聲音。然而更重要的是,在廚川白村看來,「心」(力比多)轉化為「文學」

的途徑,而必須經過一層「象徵」的轉換,正如慾望具象化為夢境:

藝術的最大要件是在具象性。即或一思想內容,經了具象的人物、事件、

風景之類的活的東西而被表現的時候;換了話說,就是和夢的潛在內容改‧ 裝打扮‧‧‧了而出現時,走著同一的徑路的東西,才是藝術。125

122 魯迅:〈破惡聲論〉,《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卷 8,頁 26。

123 魯迅:〈苦悶的象徵.引言〉,《魯迅全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卷 13,頁 18。

124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卷 13,頁 44。

125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卷 13,頁 51。

換言之,藝術創作與夢都是慾望被扭曲化(喬裝打扮)之後的表現,「這種 調整目的不在直接反映,而在以藝術方式的意象扭曲投射出內在心理被壓抑的創 傷」126。這種象徵化、具象化,就是創作家「抓住了空漠不可捉摸的自然人生的 真實,給予『居處和名』」進而形成一種「具象化的心象」。這種「心象」存在與 作家胸中,逐漸煉成自然人生的感覺的事象,並放射到外界去,形成一個情景兼 備的空間——「這是作家分給自己的血,割了靈和肉,作為一個新的創造物而產 生」127。換言之,寫作是深深穿掘到內心深處,直面那些被壓抑的痛苦,並將這 種痛苦具象化成具體可感的事象。

魯迅在譯本的序言中,表達了他對於廚川白村藉助佛洛依德心理分析的創造 性發揮的極大興趣與欣賞,而結合《野草》的創作,或許可以明白,廚川白村從 精神分析所提煉的「幻夢」、「心象」、「苦悶的象徵」與「血的創造物」,為魯迅 的「心聲」所帶來的不同的現代意義。

《野草》中反覆出現的夢幻、囈語與隱晦的意象、語言,很大程度上來自於 廚川氏的啟發,又或者說,可以看作是其象徵主義的一種文學實踐。《野草》中 從無意識中轉化生成的涵義豐沛的文學意象,既區別於傳統的比興,顯然也與五 四知識分子所主張的「口語的」、「寫實的」的白話文存在極大的差別。夏濟安指 出〈影的告別〉一文中「一連串『然而』使詩句參差,念來拗口,不論在文言還 是白話裡,都很不雅」,從而為白話文學開創了新的境界。而他在〈墓碣文〉中 在莊重的文言文中夾雜白話文,「將過去與現在置於同一平面,視聽交融」,則形 成一種詩意的夢魘般的恐怖空間。但他的散文卻因此呈現出一種參差的節奏,「意 象赤裸樸實,同時也將白話帶離民主主義理想的道路」128

而也正是在這一層次上,魯迅的「心聲」與「潛意識」中的「心象」結合起 來,創造出他一生中最為神秘、瑰麗而詩意的文本。而這裡的「心聲」,因而就 精神上區別於五四理想主義的激情,寫實主義的推崇,以及對白話口語的信奉;

又或者說,他完成一種對五四以來過於簡化的文學論述的超越。正如廚川白村在 書中所言:

126 李歐梵:《鐵屋中的吶喊》,頁 119。

127 廚川白村著,魯迅譯:〈苦悶的象徵〉,《魯迅全集》,卷 13,頁 61-62。

128 夏濟安:《黑暗的閘門:中國左翼文學運動研究》,(香港:香港中文大學,2016),頁 133。

客觀主義的極致即與主觀主義一致,理想主義的極致也與現實主義合一,

而真的生命的表現的創作,於是成功。嚴厲地區別著什麼主觀、客觀、理 想、現實之間,就是還沒有達於透徹到和神的創造一樣程度的緣故。……

那幻想、那夢幻,總而言之,就是描寫著藏在自己的胸中的心象。129

因此就語言、文體的混雜性而言,《野草》的創作莫如說正是魯迅這種超越

因此就語言、文體的混雜性而言,《野草》的創作莫如說正是魯迅這種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