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 論
第四節 方法/關鍵詞:「文」、「聲音」與「六朝」
在某一特定時期的具體情境裡,人們對特定詞語的理解、詮釋與用法,可以 體現這一時期的文化與社會,或感覺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雷蒙.威廉斯
(1921-1988)將這些詞語稱為「關鍵詞」(Keywords)。這些詞「一方面,在某 些情境及詮釋裡,它們是重要且相關的詞。另一方面,在某些思想領域,它們是 意味深長且具指示性的詞」44。不同於辭典對詞彙給予確定的劃分和意義,威廉 斯認為對這些詞彙的分析,應當強調的是它們之間的關聯性(interconnection)、
互動性(interaction),以及意義語言在演變的過程中「意義的變異性」。威廉斯 尤其指出「在特殊的社會秩序結構裡即社會、歷史變遷的過程中,意義與關係通 常是多樣化與多變性的」45,但這並不意味著語言僅僅映照著社會、歷史過程,
44 雷蒙.威廉斯:《導論.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彙》,(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05),頁 7。
45 同上註,頁 15。
而恰恰相反,這說明了「一些重要的社會、歷史過程是發生在語言內部,並且說 明意義與關係的問題是構成這些過程的一部分」46。因此,威廉斯尤其強調「在 此刻」(for the moment)的分析方法:
必須承認過去與現在的「共聯關係」(community),但也必須承認
community——這個很難下定義的詞——並不是唯一用來說明過去與現在 關係的詞彙;同時也必須承認的確有變異、斷裂與衝突之現象,且這些現 象持續發生,成為爭論的焦點。47
換言之,「此刻」的涵義包含兩個互補層面——既承認過去與現在的關係,
又必須認清其中的變異與斷裂。因此,正是在晚清民初這一特殊的歷史時空語境 中,面對詞彙的不斷變動、擦撞、再造、重組,關鍵詞的研究變得尤其具有意義。
不過,本文的做法,並不完全依照威廉斯在《關鍵詞》一書中對詞彙下註解、分 析詞彙形塑的過程,以及「記錄、質詢、探討與呈現詞義問題」48。我所借鑒的 是,這些詞彙、概念,以及纏繞在他們周圍的種種「論述」和「想像」,如何在 各種語境和歷史流變中相互定義,相互衝突,相互碰撞,而又在矛盾、突變與關 聯中產生對話,發展出不同的可能,並最終體現某一時代文化與社會的某種特殊 性。而本文既以「聲音」作為研究的對象,「語言」因此既是本文觀察的媒介,
也是觀察的對象。
因此,本文的意圖並非對「六朝文學」作接受史的研究,也並非對文學的聲 音做歷史源流的考證,而是立足於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時空情境,討論「六 朝」如何/為何被「想像」和「建構」,而「聲」與「文」的關係又如何經由這一 想像被建立起來,並且形塑著當下「文學」的意義和樣貌。換言之,本文之所以 選擇「聲音」與「六朝」作為具體的關鍵詞進行研究,實際上想要突顯的中心問 題是——「文」如何作為一種流動的認知範疇,在歷史的大變動中,所具有的分 解、轉化與再生(而非單一的因襲與繼承)的生命力。
就這一角度而言,本文對於「聲音」的考掘,也不無來自傅柯(1926-1984)
46 同上註,頁 15。
47 同上註,頁 17。
48 同上註,頁 7。
系譜學研究(geanology analysis)的啟發。系譜學與普通歷史學研究的一個最主 要的不同在於,系譜學拒絕尋求起源,及附著在起源研究上的「事物的确切本质、
事物最纯粹的可能性以及精心加诸事物之上的同一性,以及先於所有外在的、偶 然的和继替的东西的不变形式」49。本文以「想像」作為標題中具有核心意義的 動詞50,即意在顯示本文所關注的是「文」(文學)、「聲音」與「六朝」這些概 念及其相互關係作為一種認識建構的過程,而去除對其「本質」的限定。
如果譜系學家去傾聽歷史,而不是信奉形而上學,他就會發現事物背後「有 一個完全不同的東西」:那並非一種無時間的、本質的秘密,而是這樣的 一個秘密,即這些事物都沒有本質,或者說,它們的本質都是一點點地從 異己的形式中建構出來的。51
因此,「文」、「聲音」與「六朝」在本文中具有多層次的意義,並且在不同的論 述中呈現出不同的樣貌。
這裡應當先做說明的是「六朝」在本文中的涵義。在《建康實錄》中,「六 朝」指的是定都建康的六個朝代,包括東吳、東晉以及南朝的宋、齊、梁、陳。
而《資治通鑑》中,則依據繼承關係所劃定魏、晉以及南朝宋、齊、梁、陳。這 是最為普遍的兩種劃分「六朝」的方式。不過,本文更傾向於將「六朝」理解為 自魏晉至梁陳的跨越地域疆界的整段歷史時空,因為就本文的目的而言,「六朝」
實際上是一個建立在不同的「想像」中而不斷變動的概念,而這變動性本身正是 本文論述的基礎。另外,「六朝」也並非一段均質的歷史,事實上,通過本文的 分析中,可以發現,「六朝」在不同人物的討論中,其側重有明顯的差異。比如 章太炎就更為欣賞魏晉文章,而低視南朝駢文,魯迅亦看重魏晉時期的人物與文 學,而對南北朝興趣缺缺。相對地,阮元至於劉師培、黃侃則更重視南朝詩文中 對「聲音」、「文采」的發現,並尤其看重《文選》、《文心雕龍》和《鍾嶸詩品》
中的理論建構。然而,儘管存在這種差異,魏晉與南北朝並不能割裂看待,不僅 因為這兩個時期上的連續性與相似性,而更在於這種態度上的差異本身,體現了
49 傅柯(Michel Foucault)著,蘇力譯:〈尼采.系譜學.歷史學〉,收錄於汪安民、陳永國編《尼 采的幽靈:西方後現代語境中的尼采》,(北京:社會科學文獻,2001),頁 117。
50 本文標題的訂立,尤其感謝指導教授鄭毓瑜的啟發與提示。
51 傅柯著,蘇力譯:〈尼采.系譜學.歷史學〉,同註 40。
本文所考察的這些人物之間所存在的「六朝想像」的異同,而這正是本文所關注 的中心所在。
另一方面,「聲音」無疑是現代文學得以生成的重要因素,而經由五四知識 分子的宣傳鼓動,「言說」更成為文學現代化的表徵與支配因素。不過本文所討 論的「聲音」並不全然指向「口語」對「文言」的替代,而試圖表明在「白話」
與「文言」的對立之外,現代文學的「聲音」還應納入不同的層次的討論——傳 統訓詁學與西方語言學、詩教觀念與白話救國、詩言志與浪漫主義文學傳統等各 種意義的辯證、衝突與融合。因此在「白話」與「文言」、「傳統」與「現代」之 間就非為單純直線式的取代關係,而應包含更為豐富的、各種力量間的角力、和 解與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