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聲音」的兩重意義:「六朝」在晚清的重新發現
第三節 「聲音嗟歎以成文」:阮元的「文言說」與「文韻說」
與強調「質言」的經學家不同,阮元另闢蹊徑,他站在戴震的聲韻之學的基 礎上,重新認識「文」的產生、定義「文」的本質,進而從「文」與「言」的關 係中,追溯「有韻之文」為「文」之正統。阮元認為從語言產生的角度來看,聲 音先於文字,在文字尚未出現的上古社會中,口語傳播的需要造就了偶語韻文的
「聲音」形式,這種經由潤飾的而形成的語言,便是「文」最初的形式。換言之,
正是「聲音」決定了「文」之為「文」的必要條件。站在這一標準來看,講究聲 音美感的六朝駢文顯然最符合「文」的要求,而應視為文章正統。如此一來,阮 元便從被古文家棄絕數百年的「六朝文學」中,發掘出對抗唐宋古文傳統的資源。
那麼阮元的論說從何而來?又是站在什麼標準上斷言駢文為文統典範?其 念茲在茲的「沉思翰藻」究竟所指為何?更重要的是,阮元的這一說法對於清代 以後的文學有何影響?引起了怎樣的反對聲浪?又如何開啟了晚清民初對於文 學的思考與討論?則是本章接下來所欲探討的問題。
53 清.劉師培:〈文說.和聲篇〉,《劉師培中古文學論集》,195。
54 清.劉師培:〈南北學派不同論〉,《劉申叔先生遺書》,(臺北:華世出版社,1975)第一冊,
頁666-667。
一 「沉思翰藻」:阮元對《文選》的詮釋
阮元對於《文選》的發揮,延續著戴震的聲音之學,而自成一套更為完整的 批評理論。阮元在清代的影響力相當深遠,他既擔任顯要官職,又積極投入於學 術,並且創辦「詁經精舍」與「學海堂」兩個具有影響力的教育機構,以傳遞學 術思想。值得一提的是,清代文學與學術流派以地域劃分的傾向相當明顯,阮元 所在的揚州遠自唐代即為「選學」興盛之地,素來有駢文創作的傳統,這一點在 阮元身上有所體現,阮元「幼時即為《文選》學」55,嘉慶十年(1805),依父 命在阮氏家廟西邊建「文選樓」撰〈揚州隋文選樓記〉;而另一方面,乾嘉時期 的揚州學人多接受戴震之學,因此阮元對於文字、音訓和名物的重視56,明顯可 見戴氏的影響57。
阮元極為推崇《昭明文選》,並且毫不諱言將其視為「文」的基本宗旨。因 此,他對於古文家所推尊的韓愈「矯文選之流弊」的說法表現出相當的不屑,並 且認為唐宋以來《文選》之所以受到批判,正是因為人們並沒有理解《文選》編 撰的深刻用心,以及「文」的真正內涵:
〈昭明選序〉,體例甚明,後人讀之,苦不加意。〈選序〉之法,於經子史 三家不加甄錄,為其以立意紀事為本,非沉思翰藻之比也。今之為古文者,
以彼所棄,為我所取,立意之外,惟有紀事,是乃子史正流,終與文章有 別。58
又云:
昭明所選,名之曰「文」。蓋必文而後選也,非文則不選也。經也,子也,
55 清.阮元:〈揚州隋文選樓記〉,《揅經室集.二集》卷二,頁 387。
56 關於阮元的家學,參考劉奕:《乾嘉經學家文學思想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3 月),頁 34-35。
57 清末方東樹後來乃用「揚州學派」來指稱汪中、淩廷堪與阮元等人:「漢學家論文,每曰土苴 韓歐,俯視韓歐,又曰骫矣韓歐。……揚州汪氏謂:文之衰,自昌黎始。其後揚州學派皆主此論,
力詆八家之文為偽體。阮氏著《文筆考》,以有韻為文,其旨皆如此。江藩嘗謂余曰,吾文無他 過人,只是不帶一毫八家氣息。又淩廷堪集中,亦詆退之文非正宗,於是遂有訾《平淮西碑》書 法不合史法者。」清.方東樹:《漢學商兌》,方東樹、江藩:《漢學師承記》,(香港:三聯書店 出版社,1998),頁 291-292。
58 清.阮元:〈與友人論古文書〉,收入阮元:《揅經室集》,頁 610。
史也,皆不可專名之為文也。故〈昭明文選序〉後三段特明其不選之故。
必「沉思翰藻」,始名之為文,始以入選也。59
在阮元看來,《昭明文選》體例甚為嚴謹明確,「必文而後選也,非文則不選 也」,因此經、子、史三家未加選錄。這一點為唐宋以後的古文家所忽略,他們 反而將《文選》排除在外的經、史、子納入了「文」的範疇,而這三者本不在「文」
的範圍之內。阮元在文論中,一個明顯的特點是他頻頻引用〈文選序〉中「沉思 翰藻」作為「文」的標準。不過仔細分辨他對於「沉思」與「翰藻」的闡述,與
〈文選序〉中「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其實存在一定的差距,阮元在這裡所 著意強調的是文章中音韻、對偶的聲音形式:
孔子〈文言〉實為萬世文章之祖。此篇奇偶相生,音韻相和,如青白之成 文,如咸韶之合節,非清言質說者比也,非振筆縱書者比也,非佶屈澀語 者比也。是故昭明以為經也,子也,史也,非可專名之為文也;專名為文,
必「沉思翰藻」而後可也。60
上述引文可見,阮元的「沉思翰藻」正是與「清言質說」、「振筆縱書」、「詰 屈澀語」相對的概念,而指向〈文言傳〉中「奇偶相生,音韻相和」的語言特點。
因此阮元從〈文選序〉中提取出「沉思翰藻」,目的是為強調和諧的聲音形式作 為「文」的必要條件。
蕭統(501-531)在〈文選序〉曾明確解釋之所以將經、史、子排除在選文 之外的原因。首先,經書既作為社會人倫之凖式,蕭統認為自己沒有「重以芟夷,
加以剪截」的資格;其次,史書的主要目的是「褒貶是非」、「紀別異同」,終與 文章篇翰終究相異;再次,子書因其過於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蕭 統在序文表明,《文選》選錄文章的標準乃是「讚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 華,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61,簡言之,即是以典雅而富於辭采的文章作為 判斷是否入選的依據。事實上,蕭統的「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的解讀歷來
59 清.阮元:〈書昭明太子文選序後〉,收入阮元:《揅經室集》,頁 608。
60 清.阮元:〈書梁昭明太子文選序後〉,《揅經室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608。
61 梁.蕭統:〈文選序〉,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頁1-2。
眾說紛紜並沒有定準,朱自清曾考察西晉「事」、「義」二字的用例,指出蕭統此 句不外乎「善於用事,善於用比」之意62,據此批評阮元對「事」、「義」二字的 忽略。但姑且不論蕭統的本意究竟如何,阮元之所以選擇將「沉思翰藻」解讀為
「奇偶相生,音韻相和」的寫作形式,顯然有其特殊的目的和意圖。
乾隆五十三年,二十四歲的阮元為孫梅(1739-1790)的《四六叢話》作序,
這篇文章中,阮元對於唐宋古文的態度,很堪玩味。與淩廷堪(1757-1890)一 樣,阮元承認歐、蘇、王、宋之文令文章「機杼大變,光景一新」,然而筆鋒一 轉,又指出此種文章正如衣服不著錦繡而傷其無華,製作器具不上漆雕鏤而失之 樸素,實則偏離了「文」的正道63。阮元對於韓愈的批評更是暗藏機鋒:
若夫昌黎肇作,皇、李從風,歐陽自興,蘇、王繼軌,體既變而異,今文 乃尊而稱古。綜其議論之作,並升荀孟之堂,核其敘事之辭,獨步馬、班 之室。拙目妄譏其紕繆,儉腹徒襲為空疏,此沿子史之正流,循經傳以分 軌也。考夫魏文《典論》,士衡賦文,摯虞析其流別,任昉溯其原起,莫 不精嚴體製,評騭才華,豈知古調已遙,矯枉或過,莫守彥和之論,易為 真氏之宗矣。64
阮元稱讚韓愈及其傳人的議論之作可媲美荀子、孟子,敘事之辭直追司馬遷、
班固。然而也因此,韓愈等人所延續的實際上是子史的敘述傳統,以及經傳的表 達方式,並不算是真正的「文」。換言之,在阮元看來,以韓愈為代表的所謂「古 文」其實名不副實,與真正的古之文相去甚遠,並不能歸入其文統當中。由此可 見,阮元之所以標舉《文選》「沉思翰藻」之論,顯然有意與道學所主導的古文 系統相抗衡,並且試圖為以駢文為中心的新文統構建理論基礎。65
那麼阮元心目中文章正統究竟為何?他根據《周禮.冬官考工記》:「青與
62 見朱自清:〈〈文選序〉「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說〉,《朱自清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1981),頁 39-50。
63 「趙宋初造,鼎臣大年,猶沿唐舊,歐蘇王宋,始脫恆蹊。以氣行則機杼大變,驅成語則光 景一新。然而衣辭錦繡,布帛傷其無華,工謝雕幾,簴業呈其樸鑿。」清.阮元:〈四六叢話序〉,
《揅經室集》,(北京:中華書局,1985),頁 738。
64 清.阮元:〈四六叢話序〉,《揅經室集》頁 739-740。
65 朱東潤:「大抵蕓臺之言,蓋有鑑於當時古文家之空疏,故起而與爭文章之正統。」參見朱東 潤:《中國文學批評史大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頁 374。
白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66的記載,考辨「文」的涵義,認為文章的必要條件 是「言必齊偕,事歸鏤繪」。阮元從「文質之辨」的角度立論,指出正統的文章 必須是:「載稽往古,統論斯文,日月以對待曜采,草木以錯比成華,玉十瑴而 皆雙,錦百兩而名匹,明堂斧藻,視畫績以成文,階戺笙篩,聽鏗鋐而應節。」
67簡言之,阮元強調文章的要素有三:一為駢偶的形式、二為華美的辭藻、三為 和諧的聲韻。
他將六朝文論作為評判文章的依據,並且例舉《典論.論文》、《文賦》、《文 章流別》、《文章緣起》、《文心雕龍》,再加上文中提及的《文選》、《宋書.謝靈 運傳》(「彥升、休文,肇開聲韻」),但其中的核心無疑是《文選》與《文心雕龍》。 以六朝文論為依據,阮元轉而將批評的矛頭對準唐宋以後的古文家,指責他們未 能遵守《文心雕龍》「沉思翰藻」的要旨,從而導致唐宋以後,文章偏離古調、
矯枉過正。
值得注意的是,阮元引藉蕭統之語,將「文」從經、史、子中區別出來,然 而仔細分辨其論述,阮元對於「經」與「文」之間關係,其實並不截然二分。他 如此寫道:
懿夫人文大著,肇始六經,典墳丘索,無非體要之辭,禮樂詩書,悉著立 誠之訓。商瞿觀象於〈文言〉,丘明振藻於簡策,莫不訓辭《爾雅》,音韻 相諧。至於命成潤色,禮舉多文,仰止尼山,益知宗旨,使其文章正體,
質實無華,是犬羊虎豹,反追棘子之談,黼黻青黃,見斥莊生之論矣。68
阮元認為《易經.文言傳》具有「訓辭爾雅,音韻相諧」的特點,證明了「文」
阮元認為《易經.文言傳》具有「訓辭爾雅,音韻相諧」的特點,證明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