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 論
二 餘論：現代文學、學術史中的「六朝」
不可否認的是，晚清民初的這一時代，關於語言與文字的討論眾生喧嘩，本 文由於主題與篇幅所限，選擇處理其中的一部分最具有典範意義的個案，以突顯 這些關於「言」、「文」關係的討論如何傳承、轉化與新變。但同時，這裡也不得 不指出，清代訓詁學發展至晚清，除了造成文學上的影響之外，事實上還廣泛參 與了晚清各種有關語言、文字存廢與改革的方案，如漢字拼音化、簡化漢字、統 一國語和設計注音符號等等。這些討論中，舊學與新知識之間的關係值得作更為 深入的探討。
另外，本文關注於晚清民初這個歷史斷裂的時間點，而沒有涉及1930 年代 之後中國現代文學的發展。而事實上，「六朝文學」經由周氏兄弟及其後繼者的 承續，而在現代文學中持續散發著某種特殊的引力，並且深深影響著中國現代的 文學創作與文學研究。
1940 年代，王瑤先生自稱因欽仰魯迅而致力於漢魏六朝研究143，其在清華 大學講授「中國文學史分期研究」（漢魏六朝）課程，根據課堂講義所編成的《中 古文學史論》144成為現代六朝文史研究的重要著作，影響了其後一批當代學者，
其中包括錢理群教授與陳平原教授。而循著周作人推崇六朝美文的脈絡而下，
1930-40 年代，廢名在散文創作中推崇陶淵明的隱逸與庾信（513-581）的駢文，
指認「庾信的文學是新文學」145並又認為梁遇春（1906-1932）的散文是「新文 學中的六朝文」；朱光潛、宗白華更從中國古典傳統中標舉六朝美學，成為中國 美學研究的典範之作。1980 年代，李澤厚對於魯迅的「魏晉風度」、六朝美學與 個體覺醒的重新呼喚，又使得幾個歷史時代之間產生微妙的呼應，突顯出文革後
143 錢理群：〈史家的風範——王瑤先生的研究個性、學術貢獻與歷史地位〉，氏著《返觀與重構：
文學史的研究與寫作》，（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59—60。
144 王瑤：《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145 廢名:《莫須有先生傳》，《廢名集》，頁 879-880。
一代人的精神創傷。
在海峽另一邊的臺灣，魯迅的「入室弟子」臺靜農（1902-1990）教授在臺 灣大學中文系延續著魯迅對於漢代與六朝文學的一往情深，國民政府遷臺遙遙呼 應著千百年前的晉室南渡，生命的「奄忽之感」友人的「傷逝之情」146因此深深 滲入他筆下去國懷鄉的日常經驗；廖蔚卿教授（1923-2009）民國三十六年來臺 之後，受臺靜農先生之邀，在臺大中文系任教，亦著力於研究先秦至漢魏六朝的 文學與思想，而廖教授對魏晉名士精神風貌的研究，更與其自我人格相互映照147。 因此，六朝文學不僅關係著學術研究的發展，還與一輩學者的生命經驗、亂世中 的文人情懷與歷史創痛緊緊相連。在臺靜農教授的影響下，林文月先生同樣以六 朝文學作為文學研究的起點，在她的散文創作中，亦時時迴盪漢魏六朝古遠的音 聲。六朝文學研究因而不僅成為臺大中文系的一項最重要的學術傳統，更成為一 種精神象徵，一段歷史的創傷記憶(traumati-c memory)，寄寓著幾代學人間的薪 火相傳。
而大洋彼岸的陳世驤（1912-1971）先生則以六朝為起點，開闢出中國文學 傳統的另一條脈絡。1953 年，陳世驤先生翻譯的陸機〈文賦〉在美國出版，這 成為他探索建構中國文學「抒情傳統」(lyrical tradition)最重要的原點性文本。他 以比較文學的視野，重新詮釋《文賦》中「情」、「志」、「詩」、「姿」等概念148， 不僅寄託著對中國文學與文化的無限眷戀，也呼應著1949 後風雲變色的時代情 境。陳先生將「文」理解成以美學為基本價值的有機整體，而六朝文學在美學上 的成就，正可謂中國文學理論的「黃金時代」149。高友工先生進一步發展陳先生 的理論，追蹤中國文學中的「抒情美典」，亦以「六朝」為美典之萌芽期，以及
146 臺靜農先生在臺灣的許多散文寫作中都流露著此種嘆逝、傷逝之情，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
可見他的〈傷逝〉，收錄於《龍坡雜文》，（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頁 94-98。
147 參見柯慶明：〈廖蔚卿先生事略〉，《2009/柯慶明：生活與書寫》，（臺北：爾雅，2010），頁 351-356
148 陳世驤對〈文賦〉的新詮與意義，參見陳過球：〈陳世驤論中國文學——通往「抒情傳統論」
之路〉，《漢學研究》第29 卷第 2 期（2011 年 6 月），頁 225-244；另外鄭毓瑜則進一步分析陳世 驤如何從〈文賦〉中提煉「姿」、「詩」、「興」重新建置古典抒情傳統的身體動力學，並以漢語的
「可體現性」回應了五四以來對於詩的「音節」或「節奏」的思索，見鄭毓瑜：〈從「姿」到「之」
──由「力動往復」詮釋陳世驤的詩說〉《清華學報》新45 卷第 1 期（2015 年 3 月），頁 7-33。
149 Chen Shih-hsiang, “The Cultural Essence of Chinese Literature" in C. C. Berg et al., eds.,
Interrelations of Cultures: Their Contributions to International Understanding (Paris: UNESCO, 1953), pp. 43-85.
文學個人化與內向化的奠基期150。作為陳世驤的學生，楊牧不僅在學術研究上偏 重先秦與六朝151，其詩歌創作中對聲音、節奏、韻律的強調與發明亦非偶然；而 魏晉風度背後的「傷逝」之情，更融入「家國荒亂」的大時代中化解生命沉鬱的 詩情152。
至此，「六朝」作為重要的歷史與文學記憶，深深植入二十世紀中國知識份 子建構學術史、文學史之脈絡，呼應著歷史與時代的創傷，體現著現代學者與文 學家們的內在人格與精神。因此，當陳平原教授站在二十世紀末的時間點上重新 回顧二十世紀六朝文學的種種討論而重談「中古文學研究的魅力」153、提舉「現 代中國的『魏晉風度』與『六朝散文』」154就顯得尤其意味深長。王德威教授曾 用「魂兮歸來」談論歷史的鬼魅時序與文學記憶，引人深思的是，歷史與往事並 不總是消逝，卻如同鬼魅時時歸來，纏繞著今時今日的時空155。
因此，本文著重於世紀初言文關係的討論，論述六朝文學如何轉化、介入現 代文學語言的生成；但關於「現代文學」與「六朝」之間的關係，在其不同的時 代脈絡中，還包含眾多主題和面向，也值得繼續從不同的角度繼續拓展與深入。
150 高友工亦有其看重〈文賦〉與《文心雕龍》對於中國文學美典形成的重要意義，參見氏著：〈中 國文化史中的抒情傳統〉，《中國美典與文學研究論集》（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11），頁 122-137。
151 楊牧的《陸機文賦校釋》即是以陳世驤對〈文賦〉的翻譯與闡釋，以及徐復觀所著《陸機文 賦疏釋初稿》為基礎，結合《文賦》英文譯本與中文傳統訓釋，並西方文學理論的學術論著。在 序中，他寫道：「《文賦》是我們文學批評史上最能承先啟後的大作品，殆無可疑。」見楊牧：《陸 機文賦校釋》（臺北：洪範書店，1985），頁 vi。
152 楊牧：〈六朝之後酒中仙〉，《搜索者》，（臺北：洪範，1982），頁 107-120。
153 陳平原：〈中古文學研究的魅力——關於《中古文學史論》〉，收錄於《文學史的形成與建構》，
（桂林：廣西教育出版社，1999），頁 56-63。
154 陳平原：〈現代中國的「魏晉風度」與「六朝散文」〉，《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北京：北京 大學出版社，1998），頁 375-393。
155 王德威：《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That Is History: History, Violence, Narra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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