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托洛茨基的「不平衡與綜合發展」規律
第四節 方法論意涵:與 Alexander Gerschenkron 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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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為了讓國際層次不被世界層次吞沒,就有必要將國際深化為「社際」(the inter-societal),即多個社會之間無法被國家化約的共存與互動狀態。在這個意義 上,我們說三層本體論中「國際」是真正特別的。
這並沒有否定國家仍是經驗上最有能力進行「覆蓋」的制度或組織,也是發 生「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的最主要場所。重點是:第一,國家不能不以社會為基 礎;第二,在社會總是複數的、多的、彼此各異且互動的前提下,國家也才是複 數的、多的、彼此各異且互動的;第三,在這種複數本體論的視野中,國家與社 會從來不是「一對一」的關係。當然,複數國家是如何從複數社會中出現,進而 成為最有能力進行覆蓋的制度或組織,就是一個歷史和理論問題了。
無論如何,在本體論上,國內76、國際和世界分屬三個層次。國內層次總是 涉及國家(或社會)內部的性質與發展,很難不受外界影響,憑著既有狀態與這 些影響互動、融合,儘管仍然處於單一實體內部;世界層次(當它確立時)既是 複數實體互動的結果,也作用在複數實體上。國內和世界層次都是一個整體,不 管指的是國內(階級)社會還是世界(分工)社會 (Denemark and Thomas 1988:
48)。中介它們的國際層次是一個充滿複數實體的人類社會實踐向度,我們可以 深入它們各自的內部,探究其性質與發展(國內),也可以觀察它們在時間中可 能共同構成的新的單一整體,探究其性質與發展(世界)。
由於已經上升到本體論,這裡的討論開始具有普世性,「多個國家與多個社 會」的歷史與理論問題和這三個層次的關係,將在第六章討論 Justin Rosenberg 的反思時再進一步討論。
第四節 方法論意涵:與 Alexander Gerschenkron 對照
前文強調國際向度和複數本體論時忽略了歷史。把歷史置入複數本體論,社 會發展(生產關係與生產力的矛盾、階級鬥爭與政治革命等)就不再取決於單一
以國家為單位的。
76 嚴格說來,「國內」只是「某種社會實體之內」的代稱,只不過在當前的討論中,最具代表性 的實體仍是國家。這裡在用語上的曖昧性其實和前註「國內類比」一樣,domestic(亦有家庭內 部的意思)並不一定是指「國內」,而是某個實體內部。此外,「內」或「內部」也只是相對而言 的,應視討論主題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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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軸,每一時間軸會相互干預,因為行動者能參考「前車之鑑」、借鏡「他山 之石」。下文以發展經濟學家 Alexander Gerschenkron 的思考來闡述這個特質。
任何一位大致了解托洛茨基思想的馬克思主義者在讀過 Gerschenkron 的作 品後,應該很難不聯想到托洛茨基。雖然提到馬克思並且也研究蘇聯經濟,但 Gerschenkron 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至少表面上看來不是)。他的研究對象主要是 19 至 20 世紀歐洲的工業化進程,相對來說沒有那麼「政治」。《歷史視野下的 經濟落後》(Economic Backwardness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的主要命題可以 概括如下:「當一個落後國家最終發起工業化時,其工業化進程與更先進的國家 相比,將顯示出極大不同。」(Gerschenkron 1962: 7) 這個宣稱看似否定了馬克思 在《資本論》中所說的「工業較發達的國家向工業欠發達的國家展示了後者未來 的圖景」,Gerschemkron 卻承認德國在 19 世紀下半葉遵循了英國早期的道路。
我們怎麼理解這種前後不一致?
一、方法:比較、連結與整體
關於歐洲工業發展的進程,Gerschenkron 不打算拒絕普世規律:「歐洲的工 業發展,經常依據得自英國經濟史的經驗材料而建構的一般模式來描述。這種方 法並非沒有價值。正是因為在所有的工業化過程中存在著共同特徵,所以這種方 法過去擁有、現在仍然擁有某種解釋力,甚至具有預測的價值。……但同樣真實 的是,……當然人們日益深入某一主題時,他們必然會在這個或那個領域碰到並 不適合這種一般模型的東西。」這時研究者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兩種選擇:
將事情視為例外,並按照這種方式來處理它們。或者,他可以通過將它們帶 入一種新的、儘管不一定是更複雜的模式,來把這種對於原始模式的偏離做 系統化的處理。這並不是經濟史所特有的,相反,它是所有的科學進步都必 須遵循的路線。
「系統化的處理」不只是研究者主觀地連結各個案例或異例而已,還有很明確的 客觀所指:「每一個發生的歷史事件都會改變隨後所有事件的過程。英國的工業 革命以及其他國家的此類事件都影響了隨後所有的工業化過程。」(ibid.: 41) 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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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別案例與典範對照時,就應該去設想:當前案例對「一般模式」的偏離是否正 好是受此典範或指標影響的結果。
回顧資產階級革命,對它的挑戰多是以例外來看待歐陸各國革命的狀況。雖 然沒有討論歷次資產階級革命之間的相互影響,但「後果主義的觀點」正是把資 產階級革命典範放回資本主義起源與擴張這個龐大而持續發生的「系統」中。相 同的,Gerschenkron 也反對「把單個區域上的產業演進的關鍵特徵視為相對於標 準模式的特殊性、特質性或例外,而是作為一個落後等級體系的一級或部分」。
與社會科學常見的「比較」對照,這種方法更為全面。
德國社會史家 Jürgen Kocka (2003: 44) 曾指出,比較應和「連結」或對「關 係」的考察整合起來,因為「比較的動作預設了被比較事例在分析上的分離。但 是這不代表我們可以無視或忽略這些事例之間的相互關係……而是要藉由分析 這些相互關係,把它視為被比較事例之間產生異同與分合的因素,使其成為比較 架構的一部份。」值得注意的是,他認為已經有人這麼做過:
以 Alexander Gerschenkron 對歐洲工業化的經典比較為例。他多少把歐洲工 業化視為一個整體,而同時,他又比較了其部分或區塊,即不同國家內部的 工業化過程。他非常看重這些國家的相互關係,好比資本、勞動、工具、觀 念的進出口,以及歐洲不同國家的工業化實行者在感受、模仿、傳遞和拒絕 上的過程。他向我們展示了,某些相互關係促成了歐洲工業化在國家型態上 的相似性,另一些則產生了重要的差異。(ibid.)
用 Gerschenkron (ibid.: 42) 自己的話說,把國家視為一個有意義的、能夠供 人提取各種資料的研究單位「無疑是正確的」,但是:
若人們孤立地考慮任何一個國家,他們……就無法理解其產業發展問題。落 後當然是一個相對的概念。它預先假定了更先進的國家存在。此外,只有通 過比較幾個處於不同落後程度的國家之工業化過程,人們才有希望把某個既 存工業發展中的偶然性因素與那些可以合理地歸因於一國發展的歷史滯後 的因素分離開來。最後,正是因為落後國家也構成了包括更先進國家在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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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更大的區域的一部份,所以歷史的滯後可以按照某種特別易於理解的方 式被克服。
跟托洛茨基一樣,首先,Gerschenkron 採用複數本體論,研究對象都是「多個國 家」。其次,在比較之下,這些國家在工業化程度上有先進和落後之別,它們構 成的國際關係是「不平衡發展」的。第三,雖然沒有提到「綜合發展」,但 Gerschenkron 把落後國家放進整個「區域」或「落後等級體系」,和共處其中的 先進國家並列,這個區域所代表的整體相當於前文提到的「世界層次」。這裡的 方法論意涵和「不平衡與綜合發展」在本體論上區分國內、國際和世界相應,可 以分別稱之為比較(針對分開的各國內部性質來比較)、連結(觀察它們的關係 或相互影響,如模仿、傳遞或拒絕)和系統化或整體化的歷史考察(這些國家共 處之整體或共同具有的特色或目標,如工業化)。
二、案例
現在透過 Gerschenkron 提供的案例說明系統中落後國家實施工業化,「克服 歷史滯後的方式」;在這方面,它們既同且異。
首先,工業化不是任意的,落後國家必須在以下兩個方面形成張力才有實施 的條件:一方面現有經濟活動阻礙了工業發展,另一方面工業發展給該國帶來期 望;此外,也要有足夠自然資源 (ibid.: 8)。當他進一步提到「只要某些可怕制度
(如農奴制或政治統一的普遍缺乏)依然存在,就沒有任何工業化的可能」(ibid.) 時,「張力」的「兩個方面」很難不讓人聯想到生產關係和生產力,而張力就是 兩者的「矛盾」。
其次,假定障礙排除且自然資源足夠,即國內實施工業化的機制開啟,我們 也不能認為各國工業化的方式會相同,因為「工業化固有的機會將和一國的落後 程度按照同一方向發生變化」(ibid.)。「落後程度」必然是連結性或關係性比較的 結果,而「定義落後程度的一種方法,就是用落後國家中缺少的那些在較先進國 家中成為工業發展前提的因素來衡量。」(ibid.: 46)
舉例來說,英國工廠的建造得益於既有的、自發的大量私人財富,這些財富 構成原始資本積累。可是縱觀 19 世紀,沒有一個歐陸國家展開工業化時,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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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一樣擁有充分的資本積累。Gerschenkron 羅列了落後國家的等級體系:「在經 濟上,德國比法國落後,奧地利比德國落後,義大利又比奧地利落後,俄羅斯比 前述國家都還落後。」(ibid.: 44) 當缺少條件又必須工業化時,資本積累是否不 再是工業化的前提,因而「資本原始積累的概念沒有保留下什麼東西……每一個 案例都必須進行獨立的研究」(ibid.: 46)?
別急著拋棄前提。研究者和落後國家要做的,是去尋找短缺因素的「替代模 式」(ibid.),把先進國家工業化的「原因」當作「結果」(ibid.: 50);換句話說,
它們也需要資本積累,但不是依靠事先存在的私人資本家或財富(因為幾乎沒有
它們也需要資本積累,但不是依靠事先存在的私人資本家或財富(因為幾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