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托洛茨基的「不平衡與綜合發展」規律
第三節 本體論意涵:與世界體系分析對照
體系分析莫屬。自 Immanuel Wallerstein 以來,這個學派已經從分工開展出許多 研究。儘管馬克思也很重視「世界市場」66,不過我們不檢視這個途徑與馬克思
(主義)的關係和對批評的回應67,而是與之對照來認識「不平衡與綜合發展」。 下文概要與批評 Wallerstein 代表的學派,尤其是與「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相關的 部分。 個框架下,唯一的社會體系就是世界體系(world-system)。
這麼做當然是非常簡化的。我只有一種類型的單位,沒有多個單位中的 對此感到有些不滿:「我並沒有和 Immanuel Wallerstein 一樣著迷於 16 世紀。困惑他的問題最終 不就是馬克思提出的那個嗎?讓我再次引用這個著名的句子『資本主義的生命史始於 16 世紀』。」
在《資本論》第一卷中,馬克思 (Marx 2003b:823) 雖然說過「在 14 和 15 世紀,在地中海沿 岸的某些城市已經稀疏地出現了資本主義生產的最初萌芽」,但他又立刻表示「資本主義時代是 從 16 世紀才開始的。」為了拓寬研究視野和避免歐洲中心論,Braudel 和其他世界體系分析作者 已經很少把世界經濟的首次出現限定在 16 世紀歐洲。一般來說,Wallerstein 與馬克思(主義)
之所以有時顯得格格不入,主要是因為前者強調分工和貿易,後者著重分析生產和生產關係。然 而,這兩種社會關係並不是兩條不相交的平行線。本文第六章會嘗試將它們整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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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但這麼做也讓事情複雜化。在現代,我可能只有這一種例子。假設我是 對的,正確的分析單位就是世界體系,主權國家就要被看成這個單一社會體 系中諸種組織性結構中的一種。除了書寫這個體系的歷史之外,我還能做什 麼呢?(Wallerstein 1974: 7)
在 17 世紀之前,人類歷史是由「世界帝國」周而復始地確立、擴張與衰落 所支配的;此外,尚有一些微型部落。最重要的是,帝國會抑制資本積累,打壓 商業活動,它們只能在政治實體的邊沿遊走。現代「世界體系」的出現意味著資 本突破了這些障礙,透過日益擴大的國際分工和隨之而來的商品貿易首次形成
「世界經濟」(ibid.: 348)。這裡所謂的「世界」尚不等於佈滿地表的「全球」,而 是指社會行動者滿足生存需求所倚賴的範圍,儘管隨著資本主義擴張,「世界」
很有可能與「全球」重合:
在 15 世紀晚期和 16 世紀早期,我們所稱的歐洲世界經濟(world-economy)
出現了。這不是一個帝國,但卻像龐大的帝國一樣幅員遼闊,並且和它有某 些共同特色。但它不同,而且是新的。這是一種這個世界此前尚不知曉的社 會體系,……不像帝國、城市國家和民族國家,它是一個經濟實體,而不是 政治實體。事實上,它在其範圍(bounds)(很難說是邊界[boundaries])
內包含了帝國、城市國家和興起中的「民族國家」。這是一個「世界」體系,
並不是因為它包含了全世界,而是因為它比任何法律定義的政治單位還要大。
這是一個「世界經濟」,因為該體系中各個部分的基本連結式經濟的……
(ibid.: 15)。
這幾段文字已能顯示托洛茨基和 Wallerstein 的共通性:重視世界和國際層次,只 不過目前看來,Wallerstein 的主要對象是前者。
國際分工使世界經濟分為「中心」、「半邊陲」和「邊陲」。分工的內容主要 是生活必需品,Wallerstein 認為「長遠來看,必需品比奢侈品在人類經濟主軸上 的作用更大。」(ibid.: 42)68 在現代世界體系的中心,也就是占支配地位的地區
68 由於不將奢侈品交換列為定義世界體系的指標之一,Wallerstein 的典範後來遭到修正。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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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委託監護制(encomienda)。雖然與西歐 15 世紀之前的封建主義類似,農民束 縛於土地上,但西歐的「勞動控制方式」更限於家庭經濟和地主的戰爭需求,東70 關於中心與邊陲的「不平等交換」(unequal exchange),Wallerstein (2014: 31-2) 提的不多。在 政治經濟學方面,最著名的理論是 Emmanuel (1972),亦可參考 Howard and Kind (1992) 在馬克 思主義經濟學脈絡下的簡介。把不平等交換建立在(勞動)價值的國際轉移上,已經引發不少爭 論與批評 (見 Bernal 1980, Birkan 2015 的整理)。
71 雖然 Wallerstein 使用「生產方式」一詞,但不是在「生產關係」的意義上使用。如前所述,
後者已被「勞動控制方式」取代。因此,當他說「在 16 世紀,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為基礎的歐 洲世界經濟出現了」(Wallerstein 1974: 67) 時,並不是說歐洲世界經濟以「西歐」的資本主義生 產方式為基礎,而是說「整個歐洲」都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我們可以合理地質疑:在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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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與世界經濟體只是一個硬幣的兩面」。在這個意義上的資本主義有著多重政治 體,「資本主義之所以能夠不斷繁茂,正是因為在這個世界經濟範圍內存在的不 是一個政治體系,而是多個。」(ibid.: 348)
二、批評
接著看看這種途徑有什麼問題,可以如何幫助我們。它的問題在於受限於一 個「單數本體論」,可是卻能幫助我們從體系的視角看到另一種「不平衡與綜合 發展」,補足托洛茨基沒有說明的地方。我們分兩點來談。
首先,當 Wallerstein 把世界經濟或世界體系視為一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
時,似乎是對生產方式採取了我們在第二章所說的第四種定義,也就是包含多種 生產關係的社會形構,其中資本主義「占支配地位」,而我們以該生產關係命名 生產方式;資本主義不再是「某個國家或地區」的生產關係──這會陷入「主權 國家或民族社會」的窠臼──而是多個國家或地區及其中生產關係互動下的單一 體系自身。
這種定義的生產方式之所以存在「占支配地位」的生產關係,是因為後者可 以利用其他生產關係來再生產,因而有所謂的「支配」。在此,再生產作為一種 機制(不管是交換關係如市場,還是國際關係如戰爭)被特定的生產關係利用,
臣服於體系中的優勢單位或生產關係。當 Wallerstein 說各地「勞動控制方式」能 夠適應整個體系而存活時,他的意思是:各個單位的生產關係共同臣服於一套再 生產機制,被一個宏觀的分工體系所利用。這就不免引起如下嫌疑:結構(世界 體系)本身能夠脫離行動者(各個國家或地區及其「生產關係」或「勞動控制方 式」)獨立存在,不是由它們的互動所構成,也不是被其中的優勢單位所主導,
有把單位化約至體系的危險 (Skocpol 1977)。
不少人初讀「世界體系分析」的相關著作,都會為其宏觀視野折服;作者們 考察的空間不只限於特定國家,還橫跨不同文明,帶領讀者看到相距遙遠的各個 地區相互依賴的事實,其中行動者透過生產力或其他物質的交換,彼此又連結起 來。然而,這些開闊的書寫固然涉及「多個」國家、地區或文明,它們的真正對
段時期,如果西歐不存在勞動者與生產資料的分離和一定規模的雇用勞動,Wallerstein 是否還能 談論「整個歐洲」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一國內部特定生產關係帶來的影響恐怕還是至關重要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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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卻始終不是這些複數單位或行動者,而是(如其途徑名稱所示)它們構成的單 一體系,一個凌駕並作用在各個部分之上的整體。
這個整體是一個單一而抽象的社會,只不過不是發生在某個國家「之內」, 而是座落在多個國家「之上」,世界體系不外乎這樣的社會。因此,這個途徑固 然超越了民族國家的藩籬,卻沒有超越民族國家預設的「單數本體論」(singular ontology) (Matin 2013: 7) 或「本體論的單數性」(ontological singularity)
(Rosenberg 2013),反而延續了它,以單一世界體系取代單一國家或地區。
第二,對世界體系分析學者來說,上述批評或許有失公允,畢竟 Wallerstein 不也用心良苦地提到地區或國家之間的剝削,因而有「中心」、「邊陲」和「半邊 陲」之分嗎?的確,行動者之間的互動不容否認,但正是在此,我們應該注意這 套權力階序的命名視角:體系。托洛茨基對「先進」與「落後」的區分不完全是 就體系,也有很大一部份是就行動者「之間」──而非「之上」──的關係或比 較來說的,也因為這樣,「不平衡發展」容易偏向國際競爭的理解。就此而言,
托洛茨基和 Wallerstein 可以互補72,考量世界體系分析其他作者對「不平衡與綜 合發展」的思考,這點就會更明白。
對他們來說,人類早期歷史的「不平衡發展」根源於「自然資本」的不平衡 地理狀態 (Chase-Dunn and Grell-Brisk 2016: 211),中心與邊陲之分於此誕生;而 Chase-Dunn and Hall (1997: 78) 認為,半邊陲區域是創新的沃土,離邊陲地區不 遠又持續模仿與學習核心地區出現的新事物,「許多半邊陲的政治體可能致力於 某種形式的混合發展」(Chase-Dunn and Grell-Brisk 2016: 208),進而「產生轉變 系 統 結 構 和 積 累 方 式 的 新 制 度 性 形 式 」 (Chase-Dunn and Hall 1997: 79) 。 Chase-Dunn and Grell-Brisk (2016: 207) 更直接表示:「在形構半邊陲發展的觀念 中,托洛茨基筆下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的概念扮演了重要角色。」
從體系的視角出發,他們概括了托洛茨基、Alexander Gerschenkron、文化人 類學家 Elman Service 和史家 Carrol Quigley 的理論,指出他們對理解「半邊陲」
的貢獻,但隨即表示:
72 西方學者在這方面的討論比較少見,可參考 Staeger (2014) 的初步嘗試和 Mielants (2016) 的批 判。在與世界體系分析相關的依賴理論(尤其是在談論拉丁美洲的歷史發展時)方面,也有部分 作者注意到托洛茨基的貢獻 (Chilcote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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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途徑的一大問題就是,都以發展的水平或階段來陳述。因此,它們完全 忽略了在體系內部,社會之間關係的階序及結構層面。它們很少去注意在一 個更宏大的、由社會所結構化的區域性階序中,落後或半邊陲地區之趕超作 為向上移動的重要性。……核心/邊陲階序和不平衡發展的再生產程度,受 每個世界體系所決定 (Chase-Dunn and Hall 1997: 82)。
至於半邊陲,則「依賴存在於任何特定世界體系中核心/邊陲關係的本質,這是 因為核心、邊陲、半邊陲都是依賴脈絡的關係性概念」(ibid.: 79)。
總之,即使可以用「不平衡與綜合發展」來描述國家或地區之間的關係,該
總之,即使可以用「不平衡與綜合發展」來描述國家或地區之間的關係,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