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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歷史唯物論的原則

第三節 資產階級革命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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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8 年的革命,和它以前的許多次革命一樣,有著奇特的同路人和繼承人。

正是那些把這次革命鎮壓下去的人,如卡爾‧馬克思常說的,變成了它的遺 囑執行人。路易拿破崙不得不建立獨立而統一的義大利,俾斯麥不得不在德 國實行根本的改革,不得不恢復匈牙利的獨立,而英國的工廠主們不得不使 人民憲章生效 (Engels 1956-83b: 227)。

此外,沙俄也在 1861 年廢除農奴制,列寧 (Lenin 1984-90b: 174) 後來說:「頭 號地主亞歷山大二世不得不承認,與其等待從下面來推翻,不如從上面來解放。」

這是一個「由封建地主執行的資產階級改革」。

回望 19 世紀下半葉,馬克思和恩格斯面對的「資產階級與其敵人妥協」而

「敵人又完成了資產階級任務」的歷史事實該怎麼理解?資產階級革命的時代是 否早就在 17、18 世紀的英法兩國終結了,畢竟只有資產階級領導的革命才能稱 得上是「資產階級革命」,而德國資產階級卻畏畏縮縮的?還是說,俾斯麥和亞 歷山大二世因為執行了資產階級的「遺囑」,其改革也可算是「資產階級的」,所 以他們也帶來了「資產階級革命」?這樣的話,英法革命又在什麼意義上還可以 稱作「資產階級革命」呢?

第三節 資產階級革命爭議

馬克思和恩格斯固然否定德國資產階級的革命能力,不過並未挑戰「資產階 級革命」的概念及其在歷史上的代表性事件:17 世紀中的英國革命和 18 世紀末 的法國革命。馬克思以資產階級領導的革命解釋歷來政治權力的轉移,而這樣的 革命不只是主觀行動的集合與勝利,更反映了客觀生產關係轉型的過程,英法資 產階級革命因此是「資產階級所有制對封建所有制的勝利」。

這種「由下至上」解釋的途徑受後世推崇,如法國社會主義者 Jean Jaurès、

受其影響的馬克思主義史家 Albert Mathiez,以及後來稱這個途徑為「古典社會 詮釋」(classic social interpretation)的 Albert Soboul (1979)。以此進行研究的 Georges Lefebvre 也認為,法國革命「只是給資產階級成為世界之主的長期經濟 與社會演化加冕。」(Callinicos 1989: 3)

‧ 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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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英國革命比起來,法國革命及其古典社會詮釋更是 20 世紀以來(親)馬 克思主義者評析和解釋長時段歷史社會現象的指標。不過,從馬克思和恩格斯的 時代開始,德國革命就「偏離」了這個指標,在日後有關現代革命一次又一次的 觀察與解釋中,對資產階級革命的典範日漸從遵循轉為挑戰,偏離指標的情況多 到讓人認為有問題的不是這些革命或採取行動的階級,而是指標本身。「資產階 級革命」反而成為有爭議的用語了。

下文先呈現研究者們對資產階級革命的重視。這種重視主要表現為「期待的 落空」:正因資產階級革命的缺席或「流產」(Blackbourn and Eley 1984: 59),政 治或國家的現代化程度才會這麼低落;因此,資產階級革命是存在的,其效果也 是重大的,只是沒有發生在研究者關注的國家。這種「期待的落空」被用在 20 世紀前後的德義兩國是合理的,可是當它被用在作為指標本身的英法兩國,恐怕 期待就只能轉為懷疑,一旦資產階級革命在英國和法國的存在也成問題,指標或 典範的確立就是刻舟求劍了。我們還能為資本主義的出現拋下一塊定錨嗎?

一、「資產階級革命」典範:從遵循到挑戰

1960 年代,德國史學界備受矚目的「Fischer 爭議」(Fischer controversy)

(Mombauer 2013),可說圍繞著德國「資產階級革命」的缺席而展開。這場辯論 起先聚焦在一戰時的德國國家性質。根據 Kocka (1988: 3) 的說法,當時「德國

『君主立憲』的非議會特質被看作一種資產,而非負債。人們對於一個有強烈國 家主義傳統、有力又有效的公共服務、由上至下改革的長期歷史而非革命、自由 放任和政黨政府感到驕傲。」在這種不同於西歐的「獨特道路」(Sonderweg)觀 點下,德國一戰時表現出來的併吞主義和侵略性,被視為對各方面遭受西歐文化 入侵的「防禦」。

與此相反,Fritz Fischer (1967: 3) 認為「德國人是唯一沒有訴諸民主力量來 反抗舊統治團體,藉此自下(from below)創造他們國家的民族,反而對於統治 集團竭力防範民主以便將國家置於股掌間『感恩地接受了』。」因此,恰恰是走 上這種獨特道路,德國才在一開始就有意併吞歐洲國家,一次大戰既非偶然,德 國的行動也非被動。此外,Wehler (1970: 154) 表示:「若要探索與德國工業史解 放過程對立的社會帝國主義──你將能追溯出一條線,把俾斯麥、米顧爾……一 直到國家社會主義各類變體的極端社會帝國主義連起來。」這些前工業化時代的

(Kaiserreich)這種獨特體制的情況。Barkin (1973: 29) 也說:「德國現代化沒有 經歷成功的社會或政治革命。……容克寡頭在民族上仍然非常有權力,且在普魯

(Risorgimento)才會失敗,以至於這場運動只能作為「消極革命」(passive revolution)47,成為溫和自由派與封建秩序妥協的標誌。資產階級空下來的這個 座位,後來留給了法西斯主義。當葛蘭西提到義大利資產階級的軟弱時,心裡想 的是法國資產階級的壯大:「很清楚,要有效反對溫和派,行動黨就該和農村、

特別是南方群眾連起來,成為『雅各賓』(Jacobin)。」不過葛蘭西認為,行動黨 終究不是雅各賓 (Gramsci 1971: 79-82),作為一個革命民主政黨,在義大利統一 過程中,它無法形成資產階級的「領導權」(hegemony)。48 就像 Perry Anderson 話說,生產領域的社會化和合作將在不影響到……個人或團體對利益的取用下增加。」(Gramsci 1971: 120) 他認為,這個行動由當時的統治階級來領導,使義大利能與其他生產力高度發展的國 體的綜合(combination)。在高度發展的國家中誕生的意識形態可以在較不發展的國家中散 播,並對本地交互作用的多重綜合(combinations)產生影響(例如,宗教一直是這種國內

─國際和意識形態─政治綜合的根源。此外,其他的國際形構(international formations)還

特形式。為了剖析英國的「當前危機」(Anderson 1964)──即工人運動在政治上 的相對貧弱和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相對落後──有必要回到歷史,從結構性觀點 威爾的「圓顱黨」(roundheads),也有著極端的能量。老貴族仍然是治理基

包括像是『知識團體』[intellectuals]……)。國際和國內力量的這種關係還被以下事實複 雜化了,也就是在一國之內通常有許多結構不同的、在所有層次上力量關係都是分歧的民 族疆界區域(national territorial sectors)……。

葛蘭西花了許多心力討論國家的能動性,我們不妨將國家的能動性視為國際「不平衡發展」

和國內「綜合發展」的中介,相當於普魯士和俄國「由上至下革命」的施作者。當然,葛蘭西面 對的義大利(1919-20 年革命的挫敗,他自己身陷囹圄、為病痛所苦)不同於托洛茨基面對的俄 國(十月革命前的有利形勢,革命領袖們殷切期盼著國際革命的援助),也因為這樣,他對國家 能動性的討論更加豐富,在這個意義上,確實如 Burawoy (2009: 193) 所言:「托洛茨基視野的中 止處,正是葛蘭西視野的起始點。」

盤(governing stratum),具有某些特權,而它也成為英國資產階級的知識基 盤(補充一下,英國貴族有著開放的結構,持續以獲自知識份子和資產階級 的元素自我更新)(Gramsci 1971: 82-3 cf. Elliott 1998: 13-4)。50

所謂的「Nairn-Anderson 命題」(Nairn-Anderson theses)固然有許多政治意 涵和行動上的指引 (Elliott 1998: 19-20),不過其歷史核心可以這麼概括:「英國 產生了主要歐洲國家中最被調和、也最不純粹的資產階級革命。」對 Anderson 來說,英國內戰和光榮革命只是「資產階級革命」的「替代物」(proxy),因為 衝突並不是發生在資本家和封建地主兩個階級之間,而是後者中的不同部份,以

50 簡單交代一下英國內戰前後的政治脈絡。1603 年伊莉莎白一世過世後,因為沒有子嗣,故由 蘇格蘭國王詹姆士一世繼位,開啟斯圖亞特王朝。堅信君權神授的他屢次與下議院衝突,在位期 間任用寵臣 George Villiers,荷蘭海外力量則不斷攀升。同樣堅信君權神授的查理一世 1625 年繼 位,1628 年議會通過權利請願書,次年查理一世解散議會,整整 11 年不再召開。為了對付蘇格 蘭的起義和籌措經費,1640 年 4 月再度召開,但下議院新興貴族們強烈抵制相關稅收,於是 5 月又解散議會,史稱「短議會」(short parliament)。

隨著蘇格蘭起義越來越激烈,查理一世只好於 11 月再召開議會,這一次議會持續到 1653 年,史稱「長議會」(long parliament),英國內戰(1642-51)正是在這個時期爆發。在君主與議 會的對峙過程中,圓顱黨和騎士黨分別代表議會派和保皇派。長議會召開後,George Villiers 遭 處死,星室法庭被廢除,一開始查理一世主動進攻議會,議會並未主張廢除君王,而是希望在節 制其權力的前提下令其復位。1648 年新模範軍封鎖議會,形成殘缺議會(rump parliament),克 倫威爾和圓顱黨決定處決君王,查理一世在 1649 年 1 月被公開送上斷頭台。

已經成為「現代英國歷史的基本環節」(Anderson 1964: 28-30)。長遠來看,1960 年代英國工人運動的危機即根源於此,而我們「必須重拾 1640 年和 1832 年未竟 構成一個整體,被稱作法國革命史學的「修正主義」(revisionism)。在此僅簡述 修正主義的兩大特點。51

「封建反動」(feudal reaction)。不僅如此,分析革命議會成員的社會階級,則多 半是官員、律師和其他專業人士等 (Cobban 1970: 100-2, 1999: 67),並不是向來 代表資產階級的工廠主或商人。法國的資產階級革命「在很重要的程度上,是反 對而非支持資本主義的興起力量」(Cobban 1999: 168)。

第二,從第一點可以看到,如果革命是存在的(不管是否支持資本主義)而 社會階級的利益又差異不大,那麼說明革命爆發比較可行的途徑,似乎應該從社 會詮釋轉往政治或意識形態詮釋。Francois Furet 和 Denis Richet 就是這麼做的 (Callinicos 1989)。他們不否認資產階級革命,甚至還認為這場革命在 1789 年到 1791 年間並沒有和守舊勢力妥協。然而,在說明革命從攻陷巴士底監獄(1789

第二,從第一點可以看到,如果革命是存在的(不管是否支持資本主義)而 社會階級的利益又差異不大,那麼說明革命爆發比較可行的途徑,似乎應該從社 會詮釋轉往政治或意識形態詮釋。Francois Furet 和 Denis Richet 就是這麼做的 (Callinicos 1989)。他們不否認資產階級革命,甚至還認為這場革命在 1789 年到 1791 年間並沒有和守舊勢力妥協。然而,在說明革命從攻陷巴士底監獄(1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