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言
第二節 本文主旨與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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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把「不平衡與綜合發展」放回歷史唯物論,呈現基礎和上層建築在這個規律下 的適當關係。一旦如此,帶有國際向度的龐雜歷史就會從理論溜出去,馬克思主 義者也將面臨一個重大問題:當歷史與理論發生衝突,特別是歷史突出了理論沒 有觸碰的現實領域時,該以何者為依歸?
這就是 20 世紀初俄國革命與第二國際發生對立的根源。在激昂的群眾前,
托洛茨基選擇了歷史,然後以「不平衡與綜合發展」試圖說明生產力低落的社會 仍有可能引領革命,只要把它放在國際競爭和資本全球化的脈絡,召喚他國無產 階級完成「不斷革命」。至於德國社民黨的馬克思主義元老們,則選擇了理論,
一個忽略外部影響或國際向度的歷史理論,一如既往地等候革命的條件成熟。我 們已經看到,歷史與理論的衝突最後直接爆發在政治上:第二國際政治破產,國 際共產主義運動的中心移至東方。
在許多問題上(如俄國革命形勢的判斷、史達林的政治清算、法西斯主義的 崛起等)托洛茨基堪稱「先知」(Deutscher 2003a, 2003b, 2003c),但他並沒有花 時間研究「不平衡與綜合發展」這個資本主義擴張的格局或「規律」對歷史唯物 論造成的影響,更沒有把前者融入後者或讓後者擴充至足以容納前者。托洛茨基 的「不斷革命」對馬克思主義的革命理論貢獻良多,同樣重要的是,「不平衡與 綜合發展」也引起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革命。
在歷史和理論面前,本文選擇理論(儘管很難不與歷史沾上邊),旨在探討
「不平衡與綜合發展」跟歷史唯物論的關係,尤其是它如何出之於歷史唯物論又 用之於(並補充)歷史唯物論。為此,有必要了解歷史唯物論和「不平衡與綜合 發展」各自的內容和兩者的差異;在什麼意義上「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繼續以歷 史唯物論為基礎,在什麼意義上又改變了歷史唯物論;兩者的整如何可能,我們 手邊是否有任何理論資源(不管出自馬克思本人,還是後來的馬克思主義者)協 助這項計畫;當然,「不平衡與綜合發展」於近十年來復興和托洛茨基當時提出 的脈絡差異也很重要。
第二節 本文主旨與性質
本文是一篇歷史理論著作,並且與歷史理論中有關本體論的主題更相關。因 此,探討「不平衡與綜合發展」與歷史唯物論的關係也是為了研究兩者本體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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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異與整合的可能。
「不平衡與綜合發展」由三個特質所組成。第一,複數本體論,即多個單位 並立與互動之事實。放回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在最抽象、普世性的層次上,單 位指的是社會,多個單位就是多個社會;進入較具體的、「占支配地位」的領域 發揮作用的特定歷史時期,單位進一步指向不同對象,如國家(封建主義時代)
和資本或企業(資本主義時代),因此也可以是多個國家和多個資本。我們始終 且必須直接面對的,都是多個單位並立與互動的事實,而不是把單一、無輪廓的 抽象單位的類型、轉型和發展方向,套用到現實中的個別社會,然後遇到外在影 響時才臨時加入相關變因。基於複數本體論,在討論現實中個別社會的類型、轉 型和發展方向時,一開始就要把其他社會的影響列入。
本文提到的幾位當代學者,如 Justin Rosenberg 和 Alex Callinicos,之所以注 意複數本體論(儘管後者並未直接這麼談),是因為關心全球化現象及其相關論 述對國際關係學科的影響以及國家體系與資本主義的因果關係。因此,複數本體 論往往被代稱為「國際」,指的是人類實踐不可避免的水平向度,而不只是字面 意義的「國家之間」。這個用語的實質意義比所謂的「國際關係」(international relations)──即國家之間甚或國家管理者之間的競爭與學習等互動──廣泛太 多,也包括交換關係等。這裡的「廣泛」與「狹隘」之別,是就抽象與具體而論 的:論及抽象的意義時,便偏向本體論的探究;論及具體的意義時,指向特定歷 史時期和人類社會的現象。在描述與分析現象時,如果缺乏本體論作為基礎,便 無法區別特定現象是一時的或恆久的、是更傾向表現還是掩蓋本質。反之,如果 無法妥善描述與分析現象,作為基礎的本體論也無法彰顯。
第二,三層次本體論。在複數本體論的基礎上,單位之間的互動一方面影響 個別單位內在的性質,另一方面共同形成外在於它們的整體;同時,這些單位則 繼續保持複數形式和差異。整體一旦形成,將施加作用力在這些單位,後者在回 應整體的作用力時,不只相互影響,這些影響更會延伸到彼此內在的性質。這些 單位在受到外在影響(即其他單位的作用力)之後,自身性質又會與之融合,繼 而「反射」至其他單位,隨後影響這些單位構成的整體。
這裡的「三層次」在於:單位內在性質,單位之間互動和單位之間共同形成 的整體。對應到現實,並以現實指稱本體論層次,本文分別稱之為「國內層次」、
「國際層次」和「世界層次」。三層次的關聯在托洛茨基的著作中清晰展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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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發展」包括了國際層次和世界層次,「綜合發展」則發生在國內層次。在這 些層次中,最特別的是國際層次,因為它呼應了複數本體論,立基在多個單位並 立與互動的事實;至於國內和世界層次,則屬於單數本體論:這裡的單位要麼指 向個別社會,要麼指向多個社會構成的整體,都是從單位內在來關注其類型、轉 型和發展方向,不強調單位之間互動的影響。「世界體系分析」就是從世界層次 展開研究的著名學派,本文要探討的歷史唯物論往往聚焦在國內層次,「不平衡 與綜合發展」則兼具這兩個層次,但納入國際層次。
第三,歷史的變速。基於複數本體論和三層次本體論,個別單位的類型、轉 型和發展方向都是複雜的,不只受到自身內在性質的規定,還會不斷受到外在影 響。因此,歷史不能僅僅從個別社會內在的性質來看,還需同時考量其他社會。
這些影響一旦與內在性質融合,發展步調就可能「變速」。在此,「跳躍」是重要 主題,馬克思主義者在關注「不平衡與綜合發展」時往往集中在這個面向,相對 忽略了作為其前提的前述兩種本體論。「不平衡發展」除了屬於國際和世界兩個 層次,也代表各個單位在發展步調或歷史進程上的差異:進步和落後,或者先行 和後進。當它們不得不競爭和學習──競爭要求單位的複數形式和差異,否則無 所謂競爭,因此屬於國際層次;學習發生在世界層次,因為所學之物必須跨境流 通、從一個單位傳播至另一個單位,為此,多個單位必須形成一個或強或弱的整 體──時,落後或後進者可能吸取前例經驗,發生「綜合發展」,這又屬於國內 層次。跳躍來自「綜合發展」,主要發生在後進者,但這並不是說先行者不會跳 躍,而是說先行者可能曾是後進者。必須注意,跳躍僅僅是變速的一種,「綜合 發展」也可能不發生跳躍。
由於「不平衡發展」的各個單位還會將其「綜合發展」的結果置入國際層次 和世界層次,最終多個單位形成的整體、進而是人類歷史,將不可能是均質、等 速的。這時,我們的視角又切換到整體,不再是非個別單位,儘管兩者如前所述 都屬於單數本體論。從這個整體出發,「不平衡發展」就是內在的,而不是像討 論個別單位時,要求我們設想其外在性或其他單位的影響;「綜合發展」同樣也 發生在這個整體中,如矛盾最激烈的部分。若干世界體系分析的學者就是這麼做 的。
那麼,從「不平衡與綜合發展」探討社會類型、轉型和發展方向時,依憑的 概念是什麼?在托洛茨基筆下,不外乎歷史唯物論提供的生產力、生產關係、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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級鬥爭和生產方式等範疇。在馬克思主義傳統中,生產關係或生產方式(兩者分 屬不同抽象層次,後者又有不同定義)確立社會類型;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衝突 以及階級鬥爭,則是社會轉型的動力;生產力長期而潛在的發展多少指引了社會 的發展方向──上述範疇又相互影響,共同決定了整個社會。然而,我們時常預 設它們發生在個別單位內,或者多個單位形成的單一整體,不管是在國內層次還 是世界層次,與「國際」或國際層次無甚關聯。換句話說,可以從「不平衡與綜 合發展」找到歷史唯物論的範疇,但反過來從這些範疇演繹出「不平衡與綜合發 展」卻是有困難的,因為後者引入了馬克思主義歷史理論相對陌生的新規定「國 際」,即強調單位的並立與互動。
關於「國家」,特別是現代國家,馬克思主義向來有許多討論和爭議,相關 文獻非常豐富,不管是就性質(相對中立的、屬於社會體系中的一個層次,或是
「管理整個資產階級底共同事務的委員會」,帶有強烈階級傾向)還是出現(歷史 上如何誕生自封建主義生產關係,理論上如何因為資本的利益而存在)而言。不 過如前所述,「國際」針對的是人類實踐的水平向度:與國家相關時,具體表現 為國際關係和國家體系;與生產或經濟相關時,又指向各種交換關係。馬克思主 義在這方面的文獻就算有,也沒有被顯題化,至少一般來說,不被認為是重大貢 獻。畢竟在本體論上,水平向度要求我們正視單位的並立與互動,而不只是單位
「管理整個資產階級底共同事務的委員會」,帶有強烈階級傾向)還是出現(歷史 上如何誕生自封建主義生產關係,理論上如何因為資本的利益而存在)而言。不 過如前所述,「國際」針對的是人類實踐的水平向度:與國家相關時,具體表現 為國際關係和國家體系;與生產或經濟相關時,又指向各種交換關係。馬克思主 義在這方面的文獻就算有,也沒有被顯題化,至少一般來說,不被認為是重大貢 獻。畢竟在本體論上,水平向度要求我們正視單位的並立與互動,而不只是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