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發現
第三節、 異質與非一：上下游新聞的分裂與再生
一、 獨於何者？上下游新聞的媒體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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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的報導方式、或是記者提到主編採用符合自身立場的報導觀點無助於溝通，
其實都凸顯了社群同溫層效應如何侷限媒體的新聞產製方式。當同溫層效應遇上 專注在特定路線領域的另類／獨立媒體，對於新聞產製的影響或許會比主流媒體 大，這也是另類／獨立媒體在運用社群取得圈內人觀點、再現圈內人故事時，不 得不面對的課題。
第三節、異質與非一：上下游新聞的分裂與再生
一、 獨於何者？上下游新聞的媒體定位
「名詞為何而生？如何使用？」與歷史背景及社會條件息息相關，名詞不會 憑空而生，在名詞被創造的過程中，勢必涉及各種社會力量的複雜交織（張讚國，
2013：xvii）。本研究關注的「另類媒體」或「獨立媒體」都是用來指涉那些在 主流媒體集中化、菁英化、階級化、與政經力量牽扯不清、忽視弱勢聲音的情境 下，以另類樣貌從事新聞實踐的媒體（Atton, 2002；Downing, 2001）。在台灣，
情形類似，解嚴以後社會運動風起雲湧，媒體工作者有感於弱勢、次文化議題缺 乏發聲管道，因而在主流媒體外創辦另類／獨立媒體，像是擔任《台灣立報社》
發行人的成露茜，便分別於 1995 年及 2006 年創辦以青年藝術、音樂、電影、地 下社會運動發展等次文化為核心關懷的《破報》，以及為外籍移工提供資訊與發 聲管道的《四方報》（成露茜，2009）；另一方面，關注勞工議題的《苦勞網》
也於 2007 年創辦。爾後隨著主流媒體商業化程度提升，置入性行銷等商業邏輯 凌駕新聞專業邏輯的現象日趨嚴重，開始有越來越多的新聞工作者企圖以另類／
獨立的新聞實踐模式擺脫商業力量的箝制，找尋實踐新聞專業的他途。
這些生於台灣情境的媒體，會特別在媒體前面加上「另類」或「獨立」二詞，
有著刻意藉此凸顯自身新聞實踐不同於主流媒體的意味。「另類」彰顯的是相對 於主流媒體的自我定位；「獨立」則是凸顯這些媒體獨立於政商力量之外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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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質。無論是獨立的媒體、或是另類的媒體，在抽象名詞的背後都指涉一套具體 的行動，而這個行動便是另類／獨立媒體實際的新聞實踐樣貌。
本研究關注的上下游新聞在成立之初便強調自己是一個「獨立的新聞媒體」， 不收廣告、不做業配新聞、不接政府專案，以此避免新聞自主受到政商力量的影 響。在財源獨立的前提下，試圖以獨立客觀的報導達到「瞭解食物的真相，監督 政府制訂好的政策」的目標：
我們期待，上下游能成為一個獨立的新聞媒體，為大家提供各種農業與 食物的訊息。在新聞部份，我們的資深記者汪文豪，將進行獨立的報導 與深度調查。（上下游編輯部，2011 年 09 月 04 日）
上下游新聞成立之初的自我命名，是在主流媒體與政經力量牽扯不清、忽視 或遺漏農業議題的媒體環境下所產生的，藉由「獨立」二字說明新創的上下游新 聞如何定位自己、如何有別於其他媒體，而在這個名詞背後的行動，高舉媒體獨 立自主的旗幟、報導未能在主流媒體現身的食農議題、實踐未能在主流媒體內體 現的新聞自主：
當初會去上下游是因為，我在主流媒體覺得有一些工作的倦怠，就覺得 主流媒體限制很多啦，自己想做甚麼主題（不太能做）……因為我跑農 業新聞那時候大概跑了十年左右，那我覺得農業很重要，但是在一般的 主流媒體裡面，他一直是被邊緣化或者是說刻板化。（汪文豪，2017 年 05 月 12 日）
無論是哪種媒體的記者，在產製報導的過程中都會預設報導可能發揮的功用 與影響力，例如通訊社記者對報導功能的預設可能是將事件基本資訊傳達給讀者。
上下游新聞剛成立時，期待報導能發揮的功能是讓食農報導能夠不受版面、選題 等新聞常規的限制，直接呈現給讀者，藉此促成社會大眾對食農議題的理解與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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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背後所欲挑戰的是主流媒體在產製食農報導時，邊緣化且刻板化的處理方 式。同時，上下游新聞也一再強調自己發揮上述功能的方式是藉由不同於主流商 業媒體的新聞實踐模式，像是本章第一節提到的尊重記者選題自主等。
然而，隨著食安事件一樁接著一樁發生、民眾對於這類報導的關注增加，主 流媒體開始投入較多資源報導食農議題，這個原本屬於小眾、非主流的領域逐漸 從邊緣往中心邁進。另一方面，社群也讓缺乏發聲及討論管道的生產者與消費者 能夠取得直接的發聲管道，無需經由媒體便可直接對外再現自己。外在媒體情境 的轉變，使得上下游新聞的報導不再「邊緣」，而隨著生產者和消費者能夠自行 藉由社群再現自己，上下游新聞將自己定位為庶民發聲管道的說法也開始受到挑 戰。這不禁讓上下游新聞的工作者們開始思考，上下游的新聞實踐是否真的需要 使用「獨立」做為形容詞。
此外，近幾年有越來越多的新創媒體被稱為另類／獨立媒體，不同媒體的新 聞實踐方式皆有差異，各媒體實踐模式的巨大落差，讓起先以獨立媒體工作者自 居的上下游新聞記者與編輯對於「究竟什麼才叫「另類」？什麼才叫「獨立」？
自己算是另類或獨立的媒體？」這些問題感到疑惑：
過了這幾年就發現說，挖，獨立這個字真的好難定義喔，非常難定義，
尤其是現在越來越多媒體，然後我就常跟朋友在討論，因為現在很多人 都說是獨立媒體，然後我就想說獨立是什麼意思？（受訪者 D 訪談資 料）
隨著越來越多新創網路媒體進入媒體市場，另類／獨立媒體實踐面貌日趨複 雜。有的媒體宣稱自己財源獨立、有的則是表明自己關注小眾議題，但獨立財源 有可能來自政府單位計劃、小眾議題也有可能受到政治意識形態控制。各新創媒 體實踐面貌的差異，開始挑戰媒體工作者原先對「另類／獨立」的認知：「你是 一個小眾媒體、你就叫獨立媒體？或是你的資金是單一來源，就是獨立媒體？（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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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者 D 訪談資料）」
當「另類／獨立」的意涵隨著外在媒體環境的轉變而有所變動時，上下游新 聞勢必得重新思考究竟自己的媒體定位是否需要調整？稱自己為獨立媒體是否 真能反映實際的新聞工作樣貌以及上下游新聞對於自身媒體角色的期待？對此，
兩位共同創辦人馮小非和汪文豪都提到，上下游新聞剛成立時對自己的角色期許 是透過專業的報導讓大眾看見以往被主流媒體忽視或邊緣化的食農議題，上下游 新聞成立前兩年也靠著多篇討論政府政策或法規缺失的報導像是〈米粉/米穀粉 真相調查〉、〈洗衣精濫用殺蟲劑調查系列〉，建立品牌專業形象，以獨立的姿 態發揮監督政府的功能。
另一方面，在剛創辦、剛加入上下游新聞的時候，工作者即意識到上下游的 新聞實踐模式與一般主流媒體不同，藉著財源獨立、內部新聞自主，報導被主流 媒體忽視或遺漏的食農議題，但對於這個不同該如何命名？成員們皆有不同的看 法。最早的幾位成員馮小非、汪文豪以及林慧貞之所以將上下游新聞稱為獨立媒 體，理由是上下游新聞成立的前兩年，台灣獨立媒體圈相對單純，不同獨立媒體 的實踐方式也大抵具有幾個共通特質，像是不以營利為目的、著重非主流議題等：
那時候會覺得比較像是……獨立媒體應該就是像這種，記者可以自己去 跑、然後比較不會受到組織的安排，就是科層制度會比較沒有那麼明顯，
你不需要主管派給你什麼題目你就得去寫，就比較自由，然後比較關注 社會議題，那個時候其實就只是這樣覺得，也沒有想到太多。（受訪者 D 訪談資料）
受訪者 C 在找尋工作時特別鎖定獨立運作的媒體，期望在這類媒體報導環 境方面的非主流議題，因而加入當時被受訪者 C 認定符合獨立／另類媒體特質 的上下游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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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當時就獨立媒體圈來說，上下游已經很有名氣了，甚至主流媒體 他會開始去引述上下游的文章，而且因為我覺得他們已經累積了一定的 厚度、以獨立媒體的運作方式、還有在農業方面的專題報導，對我來說 應該會收穫很大，所以我就進來……我覺得所謂獨立媒體相較之下，因 為我們比較不受商業邏輯的考量，所以在報題上、或是我們在寫的角度 上面，就比較不用去考慮到（商業）面向，我們是有一個空間可以好好 去討論的，不論是報題，或是不論是取材上面、切的角度。（受訪者 C 訪談資料）
兩位受訪者的回答都展示了當時他們判斷何謂「獨立／另類媒體」的標準，
是記者是否能在該媒體享有較大的新聞自主空間，包括不受科層壓迫、自由選題，
以及記者可以掌握報導切入角度等。對此共同創辦人馮小非也表明，成立之初上 下游新聞鑒於主流媒體對於記者新聞自主的壓迫，在進行新聞產製時會強調記者 在這過程中的獨立自主，對她而言，這是上下游新聞當時以「獨立媒體」為自己 命名的重要原因：
我們剛開始做上下游的時候，我不知道是社會的氣氛還是媒體界的氣氛，
反正基本上你會覺得說，記者在選題也好、或者是處理（新聞）的過程 當中，沒有受到一般的媒體或報社的尊重，所以你看我們那時候在談的 時候，也都會談所謂的獨立記者，都是鎖在記者單一的角色跟職位上。
反正基本上你會覺得說，記者在選題也好、或者是處理（新聞）的過程 當中，沒有受到一般的媒體或報社的尊重，所以你看我們那時候在談的 時候，也都會談所謂的獨立記者，都是鎖在記者單一的角色跟職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