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足何地？運作制度之於上下游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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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立足何地？運作制度之於上下游新聞

Bailey, Cammaert, & Carpentier（2008）提到，另類／獨立媒體的流動性與不 確定性，讓另類媒體得以跳脫傳統新聞學既存的地基（common ground），開展不 同於以往的新聞實踐模式、複雜化媒介實踐樣態。例如有別於主流媒體科層化的 組織結構，另類／獨立媒體內部多採水平化運作，讓每一名工作者在產製過程都 能盡可能享有平等的決策權力，每個職位負責的工作內容也非絕對。此外，另類

／獨立媒體新聞實踐具較多彈性調整空間的特質，也讓另類／獨立媒體得以經常 進行報導格式上、文類上，以及內容上的創新。

另類／獨立媒體新聞實踐強調的流動性、去制度化與彈性，具體展現在另類

／獨立新聞工作者對於新聞產製的掌握程度。採個人作業的獨立記者在新聞產製 流程中幾乎享有絕對的決策權；在另類／獨立媒體組織內的記者也多採用一種近 似於「組織內自由工作者」的工作方式，在水平化的結構中，幾近獨立地從事新 聞工作。如此強調新聞自主的工作方式起先是為了翻轉主流媒體對於記者新聞自 主的壓迫，但隨著另類／獨立媒體或記者累積專業與經驗、精進報導方式、擴充 議題面向的同時，勢必需要投入更多資源，包括人力、資金、時間等，一旦資源 規模增加，明確的管理與經營制度也就顯得越重要。也就是說，在另類／獨立媒 體深化媒體專業程度的同時，也需要一套管理各種資源的制度協助另類／獨立媒 體穩定發展。如何在保持彈性以應對內外變化並顧及新聞自主的前提下，找出一 套穩定的組織管理制度，是另類／獨立媒體長遠發展的過程中勢必會面臨的問題。

從研究對象上下游新聞的經驗中可以發現，另類／獨立媒體去制度化的新聞 實踐模式會隨著組織的變革與擴張，顯現缺陷並成為組織內部衝突的根本原因。

上下游新聞成立之初考量到記者長年受政商壓力影響而無法自主發揮新聞專業，

採取一種近似於獨立記者的工作模式，希望藉此提升記者的新聞自主空間。然而，

如同本章第二節所提，上下游新聞隨著讀者閱讀習慣改變、社群興起、組織成員 變動等內外情境變化而調整組織工作模式，在這過程中會因為成員角色定位與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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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產製流程未具明確規範而觸發內部衝突。對此，無論是馮小非、或是已離職的 汪文豪、林慧貞及郭琇真都認為，缺乏制度規範組織運作以及明確的新聞產製流 程，是上下游新聞發展過程中產生衝突、甚至停滯不前的主要原因：

我一直覺得制度很重要，因為今天一個組織如果沒有建立一套制度去運 作的話、如果今天是建構在一個人……今天如果有一天小非她倒下來了，

那我們上下游是不是就垮了？我的意思是說今天如果一個組織是信一 個人、完全一個人的狀況下，我覺得是很危險。（汪文豪，2017 年 05 月 12 日）

對於已離職的記者而言，上下游新聞的新聞實踐缺乏依成員共識而建立的運 作制度，儘管如本章第二節所提，上下游新聞在成立的前兩年即有基本的新聞室 運作模式，像是由編輯負責下標、撰寫引文、記者需定期報題與交稿、由資深記 者負責審稿等，但原則上還是在尊重記者新聞自主的前提下，盡可能避免記者受 到制度的束縛。然而，隨著年輕記者的加入、編輯增加對新聞產製的介入增加等 內部變動，去制度化的運作反倒使得上下游新聞的編輯和記者在面臨不同角色各 自該負責哪些工作、產製方式上的歧異該如何解決、成員間的關係該如何認定、

是主管還是同事等問題時，顯得無所適從。

共同創辦人暨資深記者汪文豪也提到，媒體在強調自身的獨立性或另類性時，

同時也需要制度協助組織長遠發展，但上下游新聞卻是把組織的發展繫於個人，

從經營、新聞決策到資金運用，很多時候都是由經營者馮小非主掌。也就是說，

今日上下游新聞能夠順暢運作，是因為馮小非在其中發揮很大的作用，但未來極 有可能因為馮小非個人職涯的流動，而使得缺乏制度支持的上下游新聞隨之崩解。

從組織永續經營的觀點來看，以制度為核心的組織運作模式還是有其必要。

另一方面，經營者馮小非同樣認為即便上下游新聞規模很小、成立至今專任 成員最多不超過 6 人，但組織仍需要一套制度化的新聞實踐模式。不同於記者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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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永續經營與長遠發展的觀點來看待制度化新聞實踐，馮小非則是從組織如何 面對內外情境的挑戰出發，主張制度化的角色定位、新聞產製流程，才能幫助團 隊整合不同專長的成員以因應內容產製形態的轉變，而缺乏制度的結果，便是成 員各行其事、分散團隊的力量：

我真的覺得上下游的這個經驗雖然講出來是很尷尬，但是我覺得如果對 於其他去做小的媒體的人，其實可能也是很寶貴的經驗，不論你再小，

你可能一開始就得建立一個制度。（馮小非，2017 年 05 月 07 日）

在馮小非看來，上下游新聞成立之初鑒於主流媒體對記者的壓迫，因而採行 進似於獨立記者的工作模式，尊重記者在報導產製過程中的獨立自主：「我們早 期的時候覺得獨立媒體等同於獨立記者，因為我們認為記者就是因為在主流媒體 無法得到獨立的空間，所以我們應該支持記者來到獨立媒體。（馮小非，2017 年 08 月 09 日）」未能從一開始便建立制度化的團隊運作模式，導致 2013 年過後，

上下游新聞在面臨各種內外情境變動之際，包含社群興起、多媒體媒材演進、讀 者習慣改變等，內部無法協商出一套彼此都能接受的工作方式，進而演變成無法 收拾的內部衝突：「後來才發現就是，原來你一開始制度就要建立好，來的人才 不會混淆。（馮小非，2017 年 05 月 07 日）」

過往的另類／獨立媒體新聞實踐強調去制度化的特質，儘管可以幫助媒體保 持彈性以應對內外情境的種種變化，但從組織層面來看，去制度化的結果反倒有 可能使得內部關係過於鬆散，造成組織資源整合困難。另一方面，對於工作者個 人而言，在職涯發展追求專業深化的過程中，極需要組織穩定經營模式與制度化 產製流程支持，才能幫助記者心無旁騖地處理報導。郭琇真便提到，2017 年 02 月上下游新聞曾發表的《失控的低溫物流，揭開四大宅配亂象》系列專題，由於 該專題揭露統一、嘉里大榮等大型運輸業者違反法規之處，郭琇真擔心可能會招 來一些法律問題，因而多次要求主編馮小非需提前找好法律資源。郭琇真認為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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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主編未能正視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以至於直到報導刊出馮小非才開始連絡法律 顧問，對於撰寫報導的記者來說，此舉是讓記者單獨面對調查報導後續可能引來 法律問題及企業威脅，上下游新聞未能以組織的力量協助記者面對：

我可能未來要面臨這樣的法律訴訟，應該是這組織要提供我一些資源，

讓我可以去應對，可是我發現在這樣的狀態下，他並沒有把這層思考放 在裡面，這個狀態我覺得甚至比主流媒體還不好，因為主流媒體是都會 有這樣的資源支持的。（郭琇真，2017 年 05 月 12 日）

對此馮小非則回應，上下游新聞團隊在處理該則報導時，已經做好所有查證 工作、確保報導內容無誤，她不認為記者或上下游新聞會有被告的可能：

上下游不可能做一個讓你（記者）被告的東西，沒有做錯為什麼要怕……

我不是說不用為他們準備，但是絕對不要做到自己會被告，這是我認為 我們應該做到的事情，如果今天我覺得有一分一毫我們可能會被告倒的 話，這東西我不會上，我覺得有瑕疵的東西我不會上。（馮小非，2017 年 08 月 09 日）

從馮小非和郭琇真的回答可以發現，由於組織管理者和記者各自對於報導可 能面臨的風險評估有著差異極大的見解，加上內部未有處理類似事件的標準流程，

導致雙方都對於彼此對於該事件的處理方式有所不滿。

以新聞專業自許的台灣另類／獨立媒體，儘管展現許多外於主流媒體的新聞 實踐，但其本質仍是希望在主流媒體之外找到一個有助於實踐新聞專業的空間。

也就是說，對於以專業自許的另類／獨立媒體新聞工作者而言，選擇另類／獨立 新聞實踐模式的前提是，這種模式有助於新聞工作者實踐自身對於新聞專業的理 念，若這套新聞實踐模式無法幫助記者和編輯深化專業，那麼工作者的出走或改 變便成了必然。有的工作者會回到主流體制尋求穩定制度的協助；有的則是捨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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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制度化的實踐模式，嘗試繼續在另類／獨立媒體場域另闢蹊徑、建立集中資源 與人力的制度化運作模式。

儘管許多獨立記者的案例證實，記者仍可獨立走完新聞從發想、規劃、採訪、

寫作、編輯到出版的產製流程，但當工作者想要深化報導專業、整合資源以應對 外部變化時，制度化的團隊可以較有效率的協助工作者達成上述目標，而另類／

獨立媒體以往強調自主且不受拘束的工作方式，反倒成了讓工作者無所適從的束

獨立媒體以往強調自主且不受拘束的工作方式，反倒成了讓工作者無所適從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