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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藝術社會學的後現代轉向

第二節 前衛劇場的發生與前衛概念的形成

二、 環境劇場的形式演變與文化主體性

環境劇場是 60 年代歐美發展出來的特殊劇場風格,從 Richard Schechner 於 1968 年所發表的〈環境劇場的六大公設〉97可以最快速而簡要的了解環境劇場:

1. 劇場活動是演員、觀眾和其他劇場元素之間直接面對交流。

2. 所有的空間都是表演區域,同時,所有的空間也可以作為觀賞的區域。

3. 劇場活動可以在現成的場地或特別設計過的場地舉行。

4. 劇場活動的焦點多元且多變化。

5. 所有的劇場元素可以自說自話,不必為了突出演員的表演而壓抑其他劇 場因素。

6. 腳本可有可無。文字寫成的劇本不必是一個劇場活動的出發點或終點。

Schechner 還將環境劇場的定義擴充到日常生活和不同的文化領域,指出環境劇 場普遍發生在世界各地的傳統戲劇、儀式、公共事件或政治抗爭中。從筆者歸納 的後現代主義藝術特徵來看,環境劇場為劇場藝術至少開啟了兩種藝術的後現代 性:「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界線被消解」與「高雅文化與大眾文化之間層次分 明的差異消弭」。而環境劇場在「 焦點多元且多變化」、「劇場元素各自獨立」、「腳 本可有可無」三方面又與前述後現代劇場特徵相重疊,因此我們可以說(鍾明德 如是說)環境劇場在台灣的發展,使得台灣後現代劇場向前更進一步。鍾明德指 出在 1986-1990 年間,「觀念表演藝術」、「貧窮劇場」、「麵包傀儡劇場」是台灣 環境劇場發展的三條主要支流。

(一) 台灣環境劇場支流之一:觀念表演藝術

所謂「觀念表演藝術」並非發動自劇場藝術範疇的環境劇場現象,而是以視 覺藝術家為主導,所開展的以表演為形式的觀念藝術。80 年代從事「觀念表演 藝術」的個人藝術家包括李銘盛、陳介人(陳界仁)等,以團體形式發表創作的「劇 團」有「河洛展意」、「奶•精•儀式」劇團。王墨林與鍾明德有關台灣小劇場論 述方面所產生最大的岐異,可以從對「觀念表演藝術」與小劇場運動發展的關連 性與重要性解讀看出端倪。

97 摘自鍾明德 (1999)《台灣小劇場運動史》,p.162-163。原著出處 Schechner(1968)《Public Domain:

Essays on the Theatre.》,p.157-180。

王墨林可以稱為台灣小劇場運動的前衛基本教義派,他強調前衛劇場必須要 具備「對既成劇場形式的反動意識」98,而經常以前衛劇場的意識形態標準來檢 視台灣現代劇場活動。王墨林十分看重「河洛展意」的《交流道》99、「奶•精•

儀式」劇團的《試爆子宮》(由陳介人主導)這類型的「觀念表演藝術」,他標榜 這些作品的重要性就在於,藝術家以自身主導規則的藝術表現/表演,將身體置 入社會空間之中,去刺激社會集體與既定體制機器的反應,進而以藝術創作對體 制化的社會人身分(包括藝術家與觀眾)進行辯證性反思。

鍾明德卻認為這些案例反而突顯了第二代小劇場中的「泡沫劇團」或「一秀 劇團」現象。這些由美術工作者所集結而成的劇團,雖然在一時之間獲得掌聲,

但因為缺乏劇場訓練基礎,太過輕率地以為能藉由無劇場技術或基礎環節支撐的 概念展現,推翻現行表演體制,結果革命不成反成烈士,最後還是無力招架觀眾 或專業人士的報怨,例如「河洛展意」就在作品《時間─傳聞》100演出不久後即 告解散。於此,台灣現代劇場有關「專業性」與「前衛性」在戲劇評論或歷史論 述方面的爭論於焉展開。顯然鍾明德在台灣環境劇場發展上,為「觀念表演藝術」

保留了一定的歷史價值定位,然而主張專業性的要求是劇場所以為劇場的關鍵,

通過專業性才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而王墨林的批評路線是將後現代劇場視為

「衰竭的、溫和保守的現代主義」,他認為,就是因為被專業性概念背後所包裹 的組織、工作模式、基礎架構所框限,使小劇場甘願屈居於消費社會中產階級的 甜蜜後花園,因而喪失了前衛精神下高度自律的藝術道德。

批評鍾明德「後現代劇場論述」的論者不僅止於這個方向,姚一葦(1994)又 從「文學劇場」的角度質疑「去劇本」的後現代劇場,是否全然否定掉劇場藝術 的存在意義?101綜合圍繞鍾明德「後現代劇場」的各家論述與看法,筆者暫時鉤

98 王墨林, 1992,《都市劇場與身體》,p.131。

99 河洛展意於 1986 年 7 月 20 日到 8 月 30 日在台北市五六個地點推出九個表演作品,詳見鍾明 德《台灣小劇場運動史》p173-178,王墨林《都市劇場與身體》p.45-54。

100 《傳聞─時間》於 1986 年 9 月 23 日在藝術館首演,根據《民生報》報導:「只有一小部分『戲』

發生在鏡框舞台上,其他創作出現再劇場每一個角落,所以觀眾需要不時地變化坐姿,甚至掉換 坐位。整晚演出主題圍繞『時間』這兩個字,九位團員藉著音樂、幻燈、錄影帶、戲劇與前衛表 演等不同媒體,表演他們對『時間』的詮釋。」

101 姚一葦(1994)在〈後現代劇場三問〉一文中提到:「反語言反得最徹底的是後現代…語言成為 劇場的障礙、枷鎖,必要自語言中解脫出來;演員可以完全自由的發揮和即興的處理其肢體。這 就是今天所見到的無可名狀的後現代劇場。文學已自劇場排斥出來…然而沒有文學的劇場實際上

勒出一個概念輪廓:「前衛(劇場)─後現代(劇場)─專業(劇場)─文學(劇場)」,在 台灣現代劇場概念形成和價值偏向上,依次呈現了從批判到保守的光譜排列。回 到鍾明德的觀點來看,台灣「貧窮劇場」的發展脈絡是既具備劇場專業(包含組 織、劇場論述、訓練方法等方面)又具備環境劇場之前衛藝術特徵(在王墨林看來 只是前衛的美學形式特徵)的一支。

(二) 台灣環境劇場支流之二:貧窮劇場

「貧窮劇場」(Poor theater)是源自波蘭導演 Jerzy Grotowski 的劇場理念,探 索劇場的根源與本質,把劇場訓練變成一種世俗宗教的方式,找出演員的身體靈 性,認為唯有演員的身體才是構成劇場的必須要素,Grotowski 捨棄劇場中的音 樂配樂、舞台布景,演員以最儉樸服裝上場,這就是所謂「貧窮」的意義,並藉 此來區隔劇場與電影電視的差別。貧窮劇場概念核心的前衛性,乃是認為劇場應 該「對立於二十世紀社會中盛行的物質主義與理性主義,轉向另類價值所開展的 宗教信仰」(Innes, C. 1993:150),Grotowski「根源劇場」(Theater of Roots, Theater of Sources)的劇場工作大部分是尋找他自身的背景中,有關波蘭文化中強烈的羅 馬哥德式傳統。傾向從跨文化的角度去找出帶有原始主義色彩的宗教因子,而從 這個面向出發更進一步思考到演員與觀眾的關係,那麼「演員」就變成了神職人 員,「表演」成了一場儀式,「觀眾」變成直接參與共同經驗這場儀式的一份子。

1970 年以後 Grotowski 的工作漸漸地脫離真正的劇場表演製作,更接近一種「邁 向劇場的治療」(Innes, C. 1993)。

鍾明德(1999)認為,台灣的「貧窮劇場」活動最早是以劉靜敏帶領的優劇場 為主力,另外還有陳偉誠及其所指導的人子劇團102。劉與陳是直接參與葛氏訓練 的「嫡傳弟子」,被視為是引進葛氏訓練和精神到台灣的第一人,並且最能夠直 接傳達葛氏精神並繼續發揚、深根在台灣的貧窮劇場第一代。優劇場於 1987 年 的作品《Medea 在山上》,被鍾明德譽為「走向環境劇場」的潮流中最成功的早 期嘗試。優劇場於 1988 年正式成立,雖然在 1989 年發表的《重審魏京生》還是 不得以捲入當時台灣政治劇場的潮流之中,但是他繼承葛氏貧窮劇場精神,在演

(p.9)

102 有關葛氏對台灣小劇場的影響,詳見〈台灣小劇場運動中的葛羅托斯基〉(葉素伶, 2003)。

員訓練方法、空間運用和編導方面,傾向菁英主義和非政治傾向卻是相當清晰可 辨的,尤其是在「溯計畫」和木柵「老泉山上劇場」的一連串劇場訓練實施下來,

他藉由將重心放在紮實的演員身體訓練,從台灣的民間宗教儀式(如白沙屯媽祖 遶逕等)中尋找劇場語彙,這樣的作法使優劇場不再只是單純的移植西方劇場美 學,而能更加深刻地和台灣在地環境徹底融合,進而開拓了屬於台灣的身體劇場 美學。葛氏訓練在台灣開枝散葉,除了劉靜敏、陳偉誠,劉守曜、金枝演社王榮 裕、極體劇場吳文翠…等人都曾或多或少以這套訓練基礎為品牌價值,繼續發展 各自的劇場事業。

筆者認為,用「環境劇場」為軸線拉出對台灣貧窮劇場的討論,並不能夠完 全切中貧窮劇場影響台灣劇場生態的意義。周慧玲(2004)另外提出了「身體劇場」

的論述路線,從身體劇場的軸線似乎比較能迴避過於絕斷的專業性判斷,她將台 灣現代劇場中對身體的探討與策略區分為三大部分:

1. 政治性的身體:以身體衝撞非約定表演空間為策略,突顯身體在戒嚴 時期的私密化,以及身體在公共空間裡的禁忌。(如 80 年代初期的觀 念表演藝術,王墨林所策劃的「拾月」以及其都市身體劇場論述,田 啟元所領導的臨界點劇象錄所探討的同志身體議題等)

2. 文化性的身體:探索身體的文化根源與儀式性,尋找文化潛意識裡的 身體認知。(主要是優劇場的「溯計畫」,以及其後金枝演社王榮裕等)

3. 美學性的身體:探索身體做為表達符號的可能性,以身體文本取代或 詮釋文學文本。(第一代實驗劇場中蘭陵劇坊強調「身體語言訓練」,

劉靜敏在優劇場的身體訓練都有對美學性身體的探討,80 年代後期河 左岸的黎煥雄、90 年代以後莎士比亞的妹妹們劇團的魏瑛娟在肢體劇 場的著墨更為明顯)

「身體劇場」論述路線很明顯地可以完全包含「環境劇場」論述路線所討論 劇場事件,並列兩種討論方式,可以讓我們同時看待台灣現代劇場前衛化(小劇 場運動)過程中的空間特性與身體特性,兩者之間確實有不可分離的密切關係。

從身體的角度來看,鍾明德所謂台灣貧窮劇場的菁英主義和去政治化,並不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