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藝術社會學的後現代轉向
第三節 後現代靈光:燐光
三、 鞋子的隱喻 II:日常生活的神聖性
「無法讓人完成任何闡釋活動」的藝術作品,似乎在藝術的批判性上真的是 衰弱了,只能消極的跟隨並強化一種資本主義消費邏輯,或者 Jameson 還不想放 棄相信藝術自有的批判力,他認為,這樣的作品「的確還能設法使我們身處的日 常文化現象浸透著一份幽默感」,只是「那種幽默感/熱情至少可以說是一種沉溺 的醉意,它配合著一整代新生消費者的新鮮口味,他籠罩著一個自我陶醉的映象 世界」(陳清僑譯,1997:455)。Jameson 對晚期資本主義藝術的這種欲拒還迎的 態度很難得到解答,筆者認為他所選取的這兩件作品 (用來分析「擬仿物」
(simulacrum)的新文化邏輯),其創作時間相隔了將近一個世紀,似乎不完全能夠 說明社會文化主體意識在藝術家身上或文化主體意識所發生激轉的軌跡;為補足 這個跳躍性的空缺,筆者選擇超現實主義時期有關鞋子的作品:Magritte, R.的作 品《Le Modele Rouge》(Red Model, 圖 3.3.3.a)以及 Donati, E.的作品《Boots for Breton’s window display》(圖 3.3.3.b),用以說明在螢光顯現之前,藝術家如何將 日常生活當作神聖性的附著對象。
圖 3.3.3.a Magritte, R.《Le Modéle Rouge》(1937)
超現實主義藝術家 Magritte 的作品主要在揭示日常事物的神祕性,他與其他 的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所關注的夢境與潛意識有些許的不同,他認為日常生活中的 物件具有神秘的質感,藉由將日常生活中的物件脫離他的一般性(功能)脈絡便能 更親近該物件,在視覺效果上則更增添了一種詭異感。而 Magritte 的鞋其中饒富 興味之處,就在於將「裸足與鞋」呈現為同一個物件61。Highmore, B.在《日常 生活與文化理論》一書中,將「日常生活」描繪成一個無聊與神秘並置的場域,
他特別推崇超現實主義,因為超現實主義超越了藝術與科學的侷限,他主張「將 超現實主義解讀為,一種針對日常生活所進行的社會研究形式」62,資本主義社 會造就了組織化的社會及無聊的日常生活,「但超現實主義者卻從街道巷弄開 始,努力尋找創造出日常生活的奇妙之處」63。而超現實主義足以成為一種社會 研究(日常生活民族誌)取徑,主要在於他所使用的「拼貼」(蒙太奇,collage)技 法,這樣的技法在超現實主義文學與繪畫(以及電影)中都可以看見,藉由將兩個 (或兩個以上)的日常生活世界的要素並置在一起(如 Magritte 畫中的「裸足與
61 資料來源:http://boijmans.medialab.nl/engels/collec/mk/mk5.htm
62 Highmore, B. 周群英譯, 2005,《日常生活與文化理論》,p.67。
63 同上,p.68。
鞋」),其間的差異性就會擦出火花,使人在熟悉之中受到撼動,而受到撼動的 心靈又不會完全脫離熟悉事物的範疇,進而對日常生活經驗起了反思作用,使人 不會被體制化的僵化思想所矇蔽。
然而對超現實主義抱持反對意見者,如藝術史學家 Crow, T.則認為:
Breton(超現實主義的發起者)與他的同伴們發現,在巴黎早期資本主 義生活形式之下的沉澱層中,存在著某種像是城市的潛意識要素,那是 早期壓抑的殘留物。然而為了追憶那些邊緣的消費形式,以及揭露出潛 藏的內容時,這些殘餘物質便為現代的廣告,提供他最強有力的視覺工 具;這種工具如今則是一塊為人所熟知的領域,商品各自在其中自主的 表現自我,並創造出屬於自己的迷人幻境。64
Crow 所描述的情狀,可以圖 3.3.3.b Donati, E.的作品《Boots for Breton’s window display》為例─與其說是一個作品,不如說是一個事件。
圖 3.3.3.b Donati, E.《Boots for Breton’s window display》(1945)65
64 同上,p.66。原文引自 Crow, T. 1985, ‘Modernism and Mass Culture in the Visual Arts ’, in Francis Franscina, ed. Pollock and After: The Critical Debate. London: Harper & Row, pp.233-66.
Donati 可以稱為最後一個活在世間的超現實主義者。他和 Duchamp, M.的忘 年之交及藝術上的合作關係,使 Donati 更受當代藝術界的關注。如同作品名稱 所標示的,這是 1945 年 Donati 與 Duchamp 合作為了 Breton 的書《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所做的櫥窗設計。在 Whinna, K.親自對 Donati 做的訪談中66,Donati 表示此舉(為 Breton 推銷新書所做的櫥窗設計)並非預先計畫好的,Duchamp 與 Donati 兩人分別準備了部分的展示品 (藝術品),Duchamp 準備的全是現成物 (ready- made),Donati 是兩人之中唯一有實際「創作」行為的人。
圖 3.3.3.c Duchamp《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櫥窗設計(1945)
圖 3.3.3.d Duchamp(1945) Lazy Harware 櫥窗設計
超現實主義手法所產生的圖像被當作現代廣告的有力工具,使超現實主義被 貶抑為一種商品化的形式技巧,不但如此,藝術家還主動地(遊戲地)讓藝術行動 變成類似廣告的商業行為,就圖 3.3.3.d Duchamp(1945) 在 Lazy Harware 為 Breton《Arcane 17》的另外一個櫥窗設計案例來看,在 1945 年當時,人們對一 個無頭女人型模特兒拿著 Breton 的書感到非常反感,人們對店家謾罵或對櫥窗 撒尿的行為,也使得 Breton 本人感到難堪,只好請 Duchamp 與 Donati 撤下他們
繪製裸足的形象。
66 Whinna, K. ‘A Friend Fondly Remembered- Enrico Donati on Marcel Duchmp ’, in The Marcel Duchanp Studies Online Journal. Source:
http://www.toutfait.com/duchamp.jsp?postid=1095&keyword
的櫥窗裝置。這樣的手法在現今都市的街道上、櫥窗中處處可見,很難想像當時 的「觀眾」(大眾),在日常生活的街道上,遭遇這樣的「藝術」表現竟有如此激 烈的反應。能夠對大眾心靈造成這樣的「震撼」,用超現實主義自己的方法來看(將 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日常生活世界的要素並置在一起),可以謂之為一種表現的極 致,在本案例中被並置的具有衝突性或矛盾性的元素包括:
u Breton(超現實主義發起人)/《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超現實主義) u Breton(文學的超現實主義)/Magritte(視覺藝術的超現實主義)
u 《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書名)/《Le Modele Rouge》(畫名) u 超現實主義的概念(書的內容)/超現實主義概念成為商品(書的形式) u 商業目的(櫥窗展示)/藝術目的(裝置藝術)
u Donati 的鞋(實物鞋畫上裸足)/ Magritte 的鞋(畫的裸足形象的鞋) u 商業空間容納的藝術手法/藝術表現侵入商業空間
u ……顯然還能夠繼續產生眾多組合的意義元素關係。
圖 3.3.3.e Donati (1945)作品《shoes》
與 Breton 的書《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
圖 3.3.3.f Breton《 Surréalisme et la peinture》,以 Magritte, R.《Le Modele Rouge》為封面
Donati 在談論到 Duchamp 時曾說「他喜歡雙關語」(he liked puns)67;此案例中這 種「多重意義群組增生的現象」,以「雙關語」來帶過或許太含糊,用 Barthes, R.
的「語言神話」則可以更清楚的說明:
1.能指 signifier 2.所指 signified 3.符號
I 能指 II 所指
III 符號
表 3.3.3 Barthes「語言神話」
「神話是一個奇特的系統,它從一個比它早存在的符號學鏈上被建構:它是 一個第二秩序的符號學系統。那是在第一個系統中的一個符號(也就是一個意象 相連的整體),在第二個系統中變成一個能指」68。第二秩序的符號學系統,使得 物能被虛化、抽象為一種符號形式,就是 Barthes 用以說明大眾文化的重要運行 方式:「當這個名詞為神話所用的時候,他只需要知道它的整體名詞或者普遍的 符號…它們(寫作或圖畫)都達到了賦予同樣意指功能的神話門檻,兩者都相等 的,他們組成了一個語言實體」69。在《Boots for Breton’s window display》的一 整個藝術事件中,很明顯地是圍繞著「商品化」概念的構成,將眾多事物都化成
「等價符號」,使它們可以互相比擬、交換與轉喻,包含「裸足」、「鞋」、「Breton」、
「超現實主義」、乃至於藝術家所從事的櫥窗設計的「行為」,都透過商品化的過 程,以大眾神話的方式,再生產為第二系統符號。Duchamp 在他的藝術行為中 所偏好使用的「雙關語」,是否就是 Barthes 所主張的「神話有一種…雙重的功能:
它把事情指出來,也讓我們知道,迫使我們理解某件事,也將這件事強加在我們 身上」,是藝術家被大眾文化神話的意識形態操弄的結果?